2012年10月2日星期二

鸚鵡黃鶴競天飛:〈鸚鵡洲〉〈黃鶴樓〉比較筆記



黃鶴樓,元朝人夏永所畫。現藏雲南省博物館
文作詩,遣詞用字最忌重複,崔顥的〈黃鶴樓〉反其道而行,首四句中用了三次「黃鶴」,讀時卻不覺單調乏味,崔顥更憑此詩名垂千古。

王琦引《瀛奎律髓》云:「太白此詩,乃是效崔顥體,皆於五六加工,尾句寓感歎。」初讀〈鸚鵡洲〉,由於詩歌舖陳委實太似〈黃鶴樓〉,總覺得李白像今人寫作網絡潮文般,僅為戲仿而作——李白還有一首〈醉後答丁十八以詩譏余捶碎黃鶴樓〉,首四句更是句句有「黃鶴」——「黃鶴高樓已捶碎,黃鶴仙人無所依。黃鶴上天訴玉帝,卻放黃鶴江南歸。」似乎崔顥的絕作一直縈繞於李白心頭。

李白天性狂放不羈,有意較勁,自然並不出奇;隨興戲仿,也合其性情(李白部分作品,如〈戲贈杜甫〉、〈贈內〉等,都語帶戲謔)。但細讀之下,〈鸚鵡洲〉的後四句本身也有可玩味欣賞之處。如王琦引文所言,李白「於五六句加工」。加工後的詩句照顧了視覺(「煙」、「蘭葉」、「桃花」、「錦浪」)、嗅覺(「香風」)、觸覺(「風」、「暖」),甚至是聽覺(「錦浪」「生」時的聲響),景色的層次比〈黃鶴樓〉豐富;最後兩句將視點拉遠,觸發愁思,手法與情懷與崔詩類近,但李白的「長洲孤月向誰明」又比「煙波江上使人愁」略為內歛而深遠。

葉嘉瑩則在《杜甫秋興八首集說》以此詩證李白不擅於七律、其才性也不合於作七律:

「……太白的七言律詩有兩種現象,一種是表現太白不羈之才氣,全然不顧七律之格律者,如其《鸚鵡洲》一首……《鸚鵡洲》的前四句,就表現了太白破籠竟去的一股天才的豪氣……太白之天才,與此種拘執狹隘之七律之體式,全不相合,而太白復不能如杜甫之致力用心於擴建此狹隘之樊籬使成為博大之苑囿的嘗試。就太白之天才與七律之體式來說,雙方都是可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