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4日星期二

詩很好,出版社很差勁:速記《行吟的歌謠》兼批其編印出版

初讀洛爾迦,很自然的會被其歌謠體的詩作吸引(特別是詩題中帶「謠」或「曲」字的作品),反覆出現的主題與詩句,令讀者印象深刻,在腦海中自成旋律,事實上,戴望舒淺白而押韻的譯句也功不可沒。

洛爾伽的詩歌多走自然、率真的一路,在描寫自然鄉土時尤為出色,如〈海水謠〉、〈三河小謠〉都清新優美,至於〈獵人〉則寫得簡短精煉:

〈獵人〉 洛爾迦,戴望舒譯

在松林上,
四隻鴿子在空中飛翔。

四隻鴿子
在盤旋,在飛翔。
掉下四個影子,
都受了傷。

在松林裡,
四隻鴿子躺在地上。

此譯可見譯者採用一韻到底的翻譯方法。其實,譯作的韻腳並非完全跟隨原文,另外原文中「在松林上」和「在松林裡」之後有使用到感嘆號,譯者的改動雖然不甚損害詩歌旨趣,但實非必要之舉。

另外,一些控訴社會現實的詩作,如〈安東尼妥‧艾爾‧岡波里奧在塞維拉街上被捕〉、〈安東尼妥‧艾爾‧岡波里奧之死〉、〈西班牙憲警謠〉、〈聖女歐拉麗亞的殉道〉,篇幅較長,但卻顯出洛爾迦詩句澎湃有力的一面,如〈西班牙憲警謠〉的開首幾句:

黑的是馬。
馬蹄鐵也是黑的。
他們大氅上閃亮著
墨水和蠟的斑漬。
他們的腦袋是鉛的
所以他們沒有眼淚。

詩人並不吝嗇手中調色盤的顏料。在詩集裏,「橙」、「灰」、「黑」、「血」經常出現。植物(如玉簪花)、鳥聲、河、海等自然景物,或成他筆下的描繪對象、或成為他筆下的比喻,假如我們能了解詩句中顏色背後的隱喻、西班牙的大城小鎮、以至天主教聖人的事跡,就更能進入洛爾迦的詩歌世界。

毫無疑問,本書所收詩歌與譯本都令人滿意,但出版社與編輯部的輕忽卻不能原諒。全書近三百頁,當中附插了大量西方油畫(從文藝復興前期到印象派都有),既無為畫作標名,與收錄詩歌也毫不相干,最過份的是有些畫作竟然重複使用,難怪三十多首的詩歌,也可以印成一本三百頁的書了——版權頁所載的字數竟然還寫着「字數:140千字」——無需逐頁細數也知道是假的。

全書除封底翻頁外,封面、版權頁、首頁均無提到譯者戴望舒的名字,對譯者的極不尊重。封底所刊錄的詩句,既無詩題,亦不見於詩集中;排版方面也有極大缺失——書中極多詩句的開首竟莫明其妙地多了一小空間,問題雖小,卻極為刺眼。

有着以上的種種弊病,縱然詩歌譯本再好,讀興大減是少不免的了,出版社在印製時出了多少力、盡了多少心,也是不問而知,更同時令人對該系列的其他詩集大為卻步。

2015年2月22日星期日

隔岸遙聽淡江聲:讀《旅時》速記

「《旅時》一書結集淡江大學第廿九屆五虎崗文學獎得獎作品,分為新詩、極短篇、散文、小說四類,共計二十篇作品。書名《旅時》,來自新詩類得獎作品的篇名。」(《旅時》簡介)

好友醒夢於兩年前聖誕贈書《旅時》,書中載有他的獲獎散文〈髮絲逝水〉。今天終於把全書讀完了,便寫幾句讀後感想。

==新詩==

〈旅時〉(首獎)

評委丁威仁說:「〈旅時〉是此次參賽作品(按:新詩組別)中完整度最高的一首」,把「參賽」二字改為「得獎」也一樣適用。寫故鄉與記憶的落差這題材,不算新穎,但難得詩句相當凝煉、流暢,詩中「野放」、「曖昧」、「編譯」、「遺失」、「節錄」等等詞語,恰如其份地渲染了詩境以及突出了詩歌的主題。但同意評審白靈所提到「括號部分引用與否是可討論的地方」。括號內容該為第二段第一句的「尋常的難題」,如用冒號而省卻現在的開關引號,看來會較自然。

〈妳的子宮已荒煙漫草〉(佳作)

一醒耳目的詩題。「女人」是指社會、土地還是人類最始初的生命力?值得思考。

〈天象觀測練習〉(佳作)

很有韻律美感的一首詩作。首段的聲響、第二段的溫度、第三段的觸感,落筆輕淡而雅緻。所謂天象,大抵也一如「你」臉上的陰與(評審丁威仁:「天象觀測像在觀察心儀對象的詩」)。詩句最後所剩下的微笑,情韻互融,美甚。

〈為你,寫一手宇宙〉(佳作)

把心上人與宇宙作比較,這表達情感的方式不算新鮮。作品抒情感比詩感重。末句「你的臉上有我想獵取的星圖」意象頗美,可惜之後的「詩將為我召喚」則未能點睛,另外如「從此刻到明日的距離,猶如銀河」一句,也略嫌陳套。詩歌有探索表達感情與語言之間關係的句子(「詞語失去位置,並預定離開它的姿勢」、「⋯⋯更多/嶄新的詞彙⋯⋯」)令我想起了五月天的〈倉頡〉。

〈憶麥可傑克森〉(佳作)

相當同意評審趙衛民的評語:「用歌詞的寫法,強而有力」此詩歌每段的第一句都問「誰是比利珍?」到最後一段則問號變成感嘆號:「誰是比利珍!」詩句也頗鮮明生動。如作為向偶像致敬的作品,合格有餘。

==極短篇==

〈對面的她〉(首獎)

幾篇得獎作品中剪裁最得宜的一篇,文中對主角形象的描繪尖刻辛辣。個人覺得最後一段,隱去「我」字,更佳。

〈過客〉(推薦獎)

結局不難猜破,但主角一廂情願的自我陶醉與幻想寫得不錯。「安麗」,即Amway ,在香港叫做「安利」。這麼隔了一隔,但也不太礙閱讀。

〈紅綠燈〉(佳作)

這短篇題材頗像寓言故事,令我想起了俗語「窮在路邊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評審傅月庵老師的評語,很對。

〈家族〉(佳作)

幾近年的農曆新年,網上多流傳如何面對親戚追問近況、以及對此現象的不滿。〈家族〉即以文字寫下了第一身的感想,故事主人公的厚道,已勝過她所不喜歡的長輩了,盼「那抹乖巧懂事的微笑」能一直笑下去、乖巧下去、懂事下去,他日決不重蹈自己瞧不起的人的覆轍。

〈淨空〉(佳作)

偵探、懸疑感頗重的一篇,篇幅也很克制,惜故事線索不太充足,容易令人一頭霧水。

==散文組==

〈髮絲逝水〉(首獎)

評審房慧真說「此篇情感似淡卻濃」,切中要害。作者極力表現對母親的冷淡,到後期的明悟與抒情就爆發得更真摯和感人。插敘也很自然。通篇能見作者駕馭的能力,感情與技巧的比重平衡得當,這點更是難得。(再次利申:認識作者)

〈洞天〉(推薦獎)

此篇頗能見作者簡練的一面,加上文首所引的屈原〈九歌〉,看得出作者對古典文學有相當的造詣,但評審閻鴻亞提到的「文白夾雜」卻是一大瑕疵。文章對洞天的尋索情懷真摯,後段詰問人工的破壞也深刻。洞天之內,已無新天,悲哉。

〈相逢台北〉(佳作)

個人相當喜歡的一篇,文章一如雙面繡。一面正寫自己身處台北,另一面暗憶母親的台南;一面正探鄉土鄉愁的意涵,另一面也把台北視為家鄉而直抒思情。喜歡作者坦率地寫下對台北的觀感,以下一段值得一錄:

『顯見在學姐的設想裡,鄉愁必然是長篇鉅製,要嘛是海峽兩岸五十年,白先勇筆下的台北人;要嘛就是父母親那一輩北上尋夢,討生活的悲情故事,才足以搆上「懷鄉」二字,但我的時代裡,因為便捷的交通,衍生出「輕、薄、短、小」的生活方式,只要和台北拉出一些距離,我就能夠回望,勾勒出家的輪廓。台北或者是許多人的異鄉,高速承載著許多夢碎的故事,但我和它一起成長,台北不是一個夢,而是我真實踏過的土地,它看著我、狼狽看著我飛揚再起,是我擁抱這世界的起點。』

文人每有如何能在廣濶天地立足處身之嘆,作者在文章中已給自己找到了清晰可喜的出路。當然評審提到的一些缺點(如閰鴻亞評把台北比作LOMO,「不具強烈說服力」)也需留意,最後,評審吳晟的評語令我捧腹大笑,必須留意(笑)。

〈等車〉(佳作)

故事中的k到底是誰?我想起了卡夫卡《城堡》的K.,還是,這只是作者投射的一個形象?〈等車〉這篇題也容易令人想起《等待果陀》。這k的說話未免太具哲理(「世界所發生的任何件小事,都無法視為單獨討論的偶發事件。」),作者似乎頗受近代哲學,特別是存在主義的影響。

〈對不起,謝謝〉(佳作)

文章寫的應是很第一身的經歷,評審閻鴻亞的評語非常中肯。

(另按:散文組所有得獎作品都有寫到台灣:四篇台北、一篇高雄)

==小說組==

〈早餐室的聚會〉(首獎)

非常精彩的一篇,首獎當之無愧。對社會,甚至上流社會的觀察刻劃,很多身處當中的人也肯定寫不出來。小說開首有點平淡,不太易進入,但一寫到家人和進入第二節就一如主角所駕的保時捷,暢順無比。最後寫探望外婆和離開老人院的描述亦相當精彩。

〈Animal〉(推薦獎)

前半部分的校園片段寫得用力(可與另一篇得獎作品〈教育守則〉作對照),特別是對班長的刻劃很深刻(外國模樣的學生大概也透露了一些「校園」的異樣吧?),只是開首劈頭的第一句略嫌外露,對社會和世界的質問也流於平板。在揭發真相時的一段拋書包(我的思維已經用可媲美速度飛快的轉動。歌德爾不完備定理、皮亞諾算術、費馬大定理⋯⋯(按:下略))以及提到的「達爾文主義」更是極為突兀。故事的轉折位及結局則令人想起了電影《Matrix》、輕小說《刀劍神域》(第一卷)。文中多次以括號animal補充「人類」一詞,能見作者心思,至於控制者着人類的「人類」則以括號Erus補充。個人覺得這Erus該作User解。

〈餘生〉(佳作)

評審鍾文章說「這是鄉土悲喜劇」 ,甚是。故事的「扭橋」令我想起沈從文的〈蕭蕭〉。潘金枝的身世本來有宿命性,但在她的子女身上,我們看到了希望。

〈紙短〉(佳作)

與女角相遇相處的片段寫得溫馨,這作品可以《秒速五釐米》對讀,但故事韻味以至男主角的性格似乎都是後者較討好一點。對了,電話去了哪裏?

〈教育守則〉(佳作)

故事內容圍繞校園欺凌,欺凌方式以至冰釋和好兩方面都略嫌平面。故事最後揭穿了「教育守則」原來也不過是種高階欺凌,以暴亦暴,未見出路。

(此文亦載於個人豆瓣網頁

2015年2月19日星期四

吹而立道:讀《老子》第二十四章札記

「夫言非吹也」,莊子〈齊物論〉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本章可分作三部分閱讀:

一、「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三、「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另外,本章與第二十二章內容高度連結。如劉笑敢《老子古今》言,此章在帛書本上接二十一章末句「吾何以知眾父之然也?以此」,並下接二十二章首句「曲則全」。

「企」句於帛書本作「炊者不立」,而且並無「跨者不行」一句。王弼本的「企、跨」二句,分別涵蓋了站立、跨步兩個動作,而這兩個動作分別指人或物件(動物?機器人?)在空間裏的停留及移動。論者對「炊」一詞有不同的解讀,有的認為是「古導引術之一動作」(帛書整理組),而最常見的則是把炊解作「企、跂」(踮腳站立)之意,另亦有解「吹」為「吹噓」之意——此「吹」義特別值得注意,《道不遠人》作者郝大維、安樂哲譯作 “Blowhards have no standing”;Robert Henricks則譯作“One who boasts is not established”,均為「吹者不立」翻出新意,前者意為「吹噓之言站不住腳」、後者則為「吹噓者無法自立」(「自我建立」)。此「吹」義到了今天仍然是大家生活的日常用語,而且近年更見流行,吹而逝者,不捨晝夜,唯吹之行、吹之義,仍恆立長存。又,連結「吹者不立」,「跨者不行」不妨解讀為「誇者不行」。

是企是吹,是踮腳站立還是吹牛吹噓,或許難以定奪,我們不妨把重點放在「立」字之上,此「立」與之後的「明」、「彰」、「功」、「長」一樣,它們之前有一否定詞(不、無),那麼,「立」該較近「建立(並能久存)」之義;縱然我們可取形態上「站立」之義去理解,但其重點應是該項動作(立)的恆久性。

「自見者不明⋯⋯」四句,該從帛書本序:

自視者不彰,自見者不明,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此「視」、「見」、「伐」、「矜」之次序,與二十二章相同。這四句談到的都是個人如何看待「自己」,也是「自我形象」的塑造。「伐」、「矜」二字之意,可參考李零《人往低處走》把「自伐」譯作自誇、把「自矜」譯作自持、自大;至於韓國學者崔珍皙則分別譯作「自我誇耀」、「自我標榜」。

「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這幾句可參考劉殿爵的英譯: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the way these are ‘excessive food and useless exercises.’ As there are Things that detest them, he who has the way does not abide in them.

據劉譯,「其在道也」的意思即是「以道的方式觀看」。用「類學術語言體」包裝,則是「(把這些自視、自見、自伐、自矜的行為)放在『道』的框架去審察,就是多餘的食物、身體上的贅肉」。「曰」之後的內容就是對「其」的形容,

「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帛書本作「物或惡之,故有欲者弗居」。與前文的「其」一樣,此「物」詞義甚虛,究竟言者想說的「物」到底是剛才提到的「餘食贅行」(陳鼓應),還是泛指一切外物?劉殿爵之Things作大寫,可見他視此為一切身外事物,崔珍皙語譯亦作「萬物」。或字,可作「有」,或虛詞解,是以斷句作「物,或惡之」似亦可。王弼本的「有道」在帛書本作「有欲」,二者有所分別,「弗居」、「不處」則意近,不贅。

2015年2月15日星期日

外星富貴暴發戶的消費生活:《木昇戰記》速記

《木昇戰紀》(Ascending Jupiter)頗適合與兩位導演的前作《Matrix》作一對照:兩套電影的主角本來過着的都是窮困乏味的生活,覺醒後發現和尋回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接着就是怎樣憑藉這身份和特殊技能與同伴一起拯救「世界」:Neo是現實與虛擬世界的救世主、Jupiter則是持有地球擁有權的外星貴族女皇轉生。Neo在虛擬世界單調壓抑的生活能與觀眾產生共鳴,因為當中描述的,正是我們網絡生活的寫照;但Jupiter所謂的女傭生涯,電影的描寫卻流於平面了。本來,製作人可以從其種族上稍作探挖,反映一下美俄混血兒在美國低下階層生活所受的歧視與苦況,但未知是否出於政治正確以及娛樂主導的考慮,主角出身於美俄兩個超級大國的背景,製作人並沒有多作發揮,於是電影裏所嘗試營造的家庭矛盾、爭吵也非常刻板。
  
由Matrix 到JA主角「男—女」的轉變,也令人聯想到導演之一在性別上的轉變——Larry Wachowski現已名為 Lana Wachowski。主角Jupiter這個名字,源自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之父「朱庇特」,的確,女主角本身也不太像一般荷李活電影中金髮美人的典型形象,雖然似有意描寫女性本身所蘊含的生命力、繁殖力,可惜最後只輕輕一提而過:群蜂圍繞着Jupiter飛舞一幕,成了視覺上的賣弄,對表達主題沒有幫助,與三位子女的相處交鋒,也看不出有什麼親情或家庭上的牽絆。
  
根據故事設定,地球、以至宇宙中有生命的行星,只不過是外星貴族的一個農業養殖場,時候一到,這些行星就會給「收割」,以供貴族延續青春之用。那麼說,「階級」在地球以外一樣存在,但主角以至一眾同伴似乎無意改變這狀況。
  
電影批判了消費主義,但本身也很消費主義。Caine反重力鞋、激光盾的設定,充滿了電玩的感覺,純粹只是為討好觀眾的動作元素(為什麼不做一面大點的盾?)吧了。根據維基百科,男女主角初遇後在芝加哥城市追逐的一幕足足有八分鐘之長,類似的追逐,和《Matrix: Revolution》裏Niobe與Morpheus駕駛 Hammer 回Zion異曲同工。製作人花了大量精力去拍攝,如此費勁,卻教人看得同樣納悶,Matrix至今已有十年有多,AJ在故事和人物刻劃上反而退步了。
  
說穿了,所謂外星貴族也不過是一班擁有穿梭太空科技的暴發戶而已,富貴而毫不高貴。科幻電影,最忌把地球上的種種矛盾衝突,照字搬紙的換個舞台上演,很可惜Ascending Jupiter,故事上升到了太空,拍攝技術進步了,卻比無數經典冒險電影疲乏,既不感人,更不深刻。

(原文於豆瓣個人頁發表)

2015年2月8日星期日

醉了的時光: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 讀詞札記

〈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李清照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此詞有頗多字詞暗示了時光的變化流轉,如上片「永」字道出了白晝的漫長;「銷」則令人想到瑞腦在金獸中被燃「燒」,本身則有「消耗(時光)」之意,「又」字點明了「一年過去了」的(傷感)真相,「半夜涼初透」寫了詞人身處時間以及身處當時的感覺;至於下片關於時間的詞語則相對較少,只有「黃昏後」一語點出時間,並與上片的「半夜」扣緊。

上片的「瑞腦」與下片的「酒」分別在嗅覺和味覺上干擾了詞人對事物與時間的感官,前者令她感到寒涼,後者則令詞人聞到充盈於袖間的香氣,這「暗香」到底是瑞腦香、菊香、酒香、還是詞人自己的體香?實在引人細想,無論是哪種香,使詞人「銷魂」更是重點所在——女詞人已醉得搞不清楚是哪種香,甚至是否真的有股香在附近了(這也解釋為何以「暗」述香)。「銷魂」二字之義可參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引江淹〈別賦〉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及陳祖美《詩詞曲語辭匯釋》的「銷魂與凝魂,同為出神之義。」至於《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有以下看法:

「使詞人為之“銷魂”的,不僅是離愁和悲秋⋯⋯詞人心中真正的塊壘是廷爭對她的株連。其借“東籬把酒”所抒發的主要是對自己未來命運的喟嘆。」

作者點出「東籬把酒」乃出自陶潛詩句,以證李清照在詞中所抒發的傷感,與政治有關,這也可聊備一說。但是,上片似乎並無任何相關物象可供串聯,而且這「東籬」與上片的「金獸」、「玉枕紗廚」、下片的「袖」、「簾」等物一樣,都不過是組成李清照優雅生活的一個部件而已,單憑「東籬」一詞而認為此詞抒發之愁緒與政治有關,其證恐未夠力度。

「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一語是本作的壓卷之筆。一陣西風吹來,無論那股是什麼樣的「暗香」也好,都被風吹散了。窗簾被風吹起,看到了人,也看到了黃花——此句原應作「人似黃花瘦」(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人似黃花瘦」在感染力方面自然及不上現時流傳較廣的「人比黃花瘦」,在我看來,清照黃菊,二者皆瘦,只是程度有別而已。不過,詞人的「瘦」,不獨指身體上的纖弱,也關乎靈魂上的孤苦。歲近深秋,身邊無伴,黃花醉後,光陰仍是空擲虛耗。

2015年2月7日星期六

思念的心舟: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詞札

〈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李清照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元伊士珍《瑯嬛記》:「易安結褵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易安殊不忍別,覓錦帕書《一剪梅》詞以送之。」一般論者據此認為此詞乃李清照與趙明誠新婚不久,明誠遠遊時所寫的;《李清照集箋注》(徐培均箋注)並引易安《金石錄後序》「後二年」之語,指寫成此作的李清照當時二十歲。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否定此說,指「作者於崇寧年間,因受黨爭株連,被迫歸寧(按:回娘家)後,思念丈夫趙明誠所作⋯⋯李清照新婚時,丈夫還在太學作學生。『負笈』是讀書,太學在汴京,他用不着『遠遊』求學⋯⋯」。我們或難以定論此作的創作年日,但此詞寫的是「思念夫君之情」,則不必置疑。

首句「紅藕香殘玉簟秋」覆蓋了顏色(紅)、氣味(香)、溫度(秋)。「紅藕」即「紅蓮」或「荷花」,此「紅」似有吉祥喜樂之意;而「藕」與「偶」亦同音,此藕既不成偶,更因佳藕遠去而有所淍殘。殘,即不圓滿,秋意將因此更濃,一人愁坐,竹席自然更見蕭冷。徐培均引俞平伯《唐宋詞選釋》謂玉簟該在蘭舟之上,即起句時詞人已在船上,可備一說。

「輕解羅裳」一語,徐培均解作「輕挽、輕提羅裙」,此解合理,但按字面直解,則能見李清照本身倔傲的一面,面對孤清與即將來臨的寒冬,詞人選擇的不是添衣保暖,反而是輕解衣裙,不懼秋風。但饒是如此,此「解」當然無法解開詞人心中的鬱愁。

獨上蘭舟後的目的地,最好當然是詞人丈夫的所在處。此時詞人抬頭望天:雲中誰寄錦書來?原來是一行飛雁經過,詞人卻理解成牠們是寄來錦書的使者,雁行多成「一」或「人」字之勢,無論是一還是人,哪一人到底是誰,不言自「明」。離人如雁歸來,西樓上之月方算真正的圓滿無缺。

下片視點由上轉至下,蘭舟也如落花,隨水飄零,而水流卻從沒理會在水上的到底是蘭舟還是落花,詞人此時也如水流般把感情一瀉盡傾:「一種相思,兩處閒愁」——近來「有一種XX叫 YY」這句套語相當流行,看來李清照在近千年前已熟用此句式了。「閒愁」之「閒」字道出了李清照於相思時的生活狀態——閒得發慌,所以才閒而有「慌」。李商隱〈無題‧重帷深下莫愁堂〉尾聯云:「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李清照的閒愁與相思,對所謂的積極人生當然無益,但其惆悵也正好成就了「清」照之「狂」,亦與女詞人早期的「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以至後期的「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一脈相承——兩篇作品的詞牌同為〈漁家傲〉,清照當不負其傲名。

下片句末的「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又是另一對仗工整的佳句,正如徐培均所引,均脫自范仲淹〈御街行‧秋日懷舊〉的「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賀鑄〈眼兒媚〉的「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我們可留意「才下眉頭」之「下」與「卻上心頭」之上,與上下片之視點向上、向下的切換(上片:由紅藕、玉簟視點上升至蘭舟上的雲、月、樓;下片:花、水),這起與落恰如舟上詞人的一顆心,隨着水波一起一伏,難以平息。

2015年2月2日星期一

「火苗 x 文理 x 契訶夫短篇小說讀書會」〈玩笑〉閱讀筆記

「火苗 x 文理 x 契訶夫短篇小說讀書會」選讀了俄國作家契訶夫的三個短篇小說,分別為〈玩笑〉(1886)、〈一個公務員之死〉(1883)及〈變色龍〉(1884)。〈玩笑〉是三篇中屬較後期的作品,在讀書會中打頭陣,引得同學們的熱烈討論之餘,也是三篇中最多人喜愛的一篇。本文純為個人閱讀筆記,當中參考了淡大友人醒夢的批註(以標楷體顯示),嘗試補充及探索更多討論時已談及或尚未觸及的地方。

1. 首段的「景」與「情」

《玩笑》開首就揭示了大自然與人之間的有機結構。這種寫法在當代比較少見,也較難體驗。當代文學中大自然和人的關係是割裂、疏離,也反映都市人的生活;小的古典寫法,卻是「景不孤生,因情而出」,人和大自然互相呼應,彼此補充,可以是人的主觀介入了景物,使之成為「我」的情感表達。

以上批註除了點出在〈玩笑〉中,「自然」與「景物」對表現情感相當重要以外,批註者亦關注到小說中敘事傳統的演變。古典小說著重景情互補,現代小說常見情景割裂,頗能反映到人類社會演化給文藝創作的影響。回到故事文本,首句「晴朗」、「冬日」、「中午」分別涵蓋了天氣、季節、時份三方面。寒冬屬冷酷無情的意象,中午為一天中太陽最直接地照射大地的時間,「晴朗」即可代表了男女主角美好純真的一面,三者結合起來就是「寒冷中一點光明而暖人的情意」。

Google「玩笑」、「契訶夫」的俄文後可見此圖
首句之特別,我們甚至可參考原文——原來契訶夫僅用三個詞語作首段的開首:"Ясный зимний полдень…",三詞意思如下:

Ясный:「明亮的」(形容詞)
зимний:「冬季的 」(形容詞)
полдень:「正午」(名詞)

然後我們可與中英譯本比較:

  • 一個晴朗的冬日的中午⋯⋯
  • It was a bright winter midday...

基於文法限制,中英譯本均要加上量詞,於是,兩個譯本都及不上原文的簡潔。另外,首段形容雪橇時,提到它「蒙着猩紅的絨布」,這「猩紅的絨布」也值得留意。「猩紅的」一語原文作яркокрасным,英譯版本作bright red。這「鮮紅色」可象徵了故事人物之間熾熱的感情——不管那份感情是單方面,還是雙方面的;而且,無論那是否男女愛情也好,無可否認的是這份感情火紅,而且濃烈。

讀書會剪影:同學們都很認真地閱讀和發言
2. 自然物象的喻意:「春天」、「風」、「雪」

除了首句提到的冬天外,故事中的春天、風、雪都是關鍵的自然物象。「春天」本來是萬物恢復生機的季節,象徵了新生、希望,但正如文中所說:「陽光變得暖和起來。我們那座冰山漸漸發黑」,冰封的美好時光已開始溶解,那一句「我愛你」的謎團也隨即解開,在之後一段,男主角終於第一次不在滑雪橇時說的「我愛你」(我等著一陣風刮過去,小聲說:「我愛你,娜佳!」)。

故事中多次提到的另一自然物象是「風」,我們可留意以下幾句:

  • 「可憐的娜堅卡再也聽不到那句話,何況也沒人對她說了,因為這時已聽不到風聲,而我正要動身去彼得堡」
  • 「這風勾起她的回憶」
  • 「她一聲歡呼,笑開了臉,迎著風張開臂膀」

風沒形狀,捉不緊,一般人也難以預測,男主角要靠風去傳達和掩飾自己的表白的一句「我愛你」,那麼他的愛大概也只能隨風而散,散後無蹤了。

3. 玩笑裏的承諾

最初男主角央求女主角「只滑一次!」而且還向女主角提出「保證」,醒夢有以下批言:

諾言。為一大諷刺。但他當時知道後果嗎?

男主角的「保證」自然沒有任何約束效力可言,後來女主角說「下一回說什麼也不滑了」當然也沒有實現。在此我們亦可反思「承諾」在愛情中的作用和意義。沒有承諾,愛情是否恆久?

愛情本身的不確定性,就像女主角無法肯定那句「我愛你」是否出自男主角之口,也好像我們難以肯定故事中的男女,誰愛誰,或哪個愛對方多一點。

4. 男主角與娜佳的關係

另外,我們也可留意男主角對女主角的稱呼由最初的「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您」到「娜佳」、「你」的改變,這是由全稱、敬稱到暱稱的改變,有趣的是,娜佳對男主角的稱呼,無論是在對話中還是書信中,都只用了「您」一詞。雖然未知原文如何,但我們最少能看到譯者在表達上有意識地營造了「你」、「您」二者的區別。

男主角在第一次邀得娜佳後,二人反應的對比值得留意:女主角驚魂乍定,開始懷疑剛才所聽到的「我愛你」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至於男主角則以為自己妙計得逞,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醒夢的按語如下:

反差。當那一刻過去之後,仿如高潮結束,回歸冷酷。他愛那種「刺激」,而不是娜佳。

所謂的「反差」的確存在,但我較認為綜合整個故事,有以下更大的反差:

一、男主角的計策「成功」了,但他最終沒法與女主角一起
二、根據故事男主角的第一身描述,女主角不清楚「我愛你」是否男主角所說;實際上,男主角也不可能知道女主角的真正心意。

火苗工作室成員與文理老師在休息時對讀書會作初步檢討
5. 是「一廂情願的無聊玩笑」還是「不成眷屬的兩情相悅」?

我們可再看以下兩則內容,以探尋故事描述中多出於男主角單方面想像的線索:

  • 「我看得出來,她在竭力控制自己,她想說點什麼,提個什麼問題,但她找不到詞句,她感到彆扭,可怕,再者歡樂妨礙她……」
  • 「於是她整個人,渾身上下,連她的皮手籠和圍巾、帽子在內,無不流露出極度的困惑。她的臉上分明寫著:/『怎麼回事?那句話到底是誰說的?是他,還是我聽錯了?』」

男主角是否真的「看得出來」、娜佳臉上是否真的寫着那疑問,以至她是否真的那麼困惑,這都是有待商榷的,因為這些對娜佳的觀察,都滲入了男主角自己的猜想。自然,我們也不能完全否定娜佳對男主角是有一定好感或情意,否則她也不會從「抗拒滑」,變成「再滑」、主動發便條叫男主角去冰場的話「順便來叫我一聲」,最後更不會自己一個人去滑雪橇了。

另外,我們從以下一段也可窺探娜佳對男主角的感情屬哪種性質:

  • 「很快娜堅卡對這句話就聽上癮了⋯⋯她不知道,但後來她顯然已經不在乎了——只要喝醉了就成,管它用什麼樣的杯子喝的呢!」

雖然這段話仍是男主角的自述,但這裏透露了一個可能:娜佳要的只是「被愛」,而不一定是「被男主角所愛」,醉翁之意不在酒,假如「醉」是目的,那麼杯子、甚至乎酒都不過是手段而已。

娜佳張開臂膀,奔向主角時,「那麼高興,幸福⋯⋯⋯美極了」的時候,接下來的卻是男主角自己「走開了,回去收拾行裝」,男主角即使「藉着風聲說愛你」,但他畢竟仍是不得不放棄這段關係,因為他即將要去彼得堡,而且「也許一去不復返」。到了故事結尾,男主角透露了娜佳已嫁他人,而且她的丈夫更是有地位有身份,這暗示了作者本身已經知道即使能與娜佳開展戀情,最終也是無法開花結果的。倒數二段的最後說「對她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幸福,最動人、最美好的回憶⋯⋯!」這一句在讀書會時也曾作討論:這個「她」,其實改成「他」也可,娜佳有沒有記着男主角?我們並不知道,但很明顯,男主角仍記掛着她,仍然記着這段回憶。

小說的最後三段都以省略號作結,很能表達作者的欲言又止以至無限唏噓,亦呼應了首段的「一個晴朗的冬日的中午」的省略號。這麼多年來過去了,這件事,這個人,一直教他念念不忘。正如在討論小說篇題的意思時提到,與其說男主角對娜佳說的「我愛你」是個玩笑,倒不如說,上天帶給男主角的才是個更大和更殘酷的玩笑 。

2015年2月1日星期日

試譯魯珀特·布魯克的〈山〉

〈山〉 魯珀特·布魯克,子陵譯

氣喘連連,我們奔到大風的山上,
在日光中笑着,親吻美麗的草地。
你說:「我們經歷過光輝與狂喜;
當風、太陽、大地依然不變,雀鳥仍舊歌唱,
那時候我們老了,老了⋯⋯」「然後當我們死去時
完結的是我們的一切;而生命則在
別的愛侶、別的唇上燃燒,」我說,
「打從心底說,我們贏得的,就是此刻,我們的天堂!」

「我們是大地的傑作,在這裏領悟她的教誨。
生命是我們的叫喊。我們抱着這信念!」我們說;
「我們以無懼的步伐向下走
在黑暗中接受玫瑰王冠的加冕!」我們滿心自豪,
笑着,為的是說了這勇敢而真實的話。

然後你突然哭了,轉身而去。

The Hill, by Rupert Brooke

Breathless, we flung us on the windy hill,
laughed in the sun, and kissed the lovely grass.
You said, ‘Through glory and ecstasy we pass;
Wind, sun, and earth remains, the birds sing still,
When we are old, are old…’ ‘And when we die
All’s over that is ours; and life burns on
through other lovers, other lips,’ said I,
‘Heart of my heart, our heaven is now, is won!’
‘We are Earth’s best, that learnt her lesson here.
Life is our cry. We have kept the faith!’ we said;
‘We shall go down with unreluctant tread
Rose-crowned into the darkness!’… Proud we were,
And laughed, that had such brave true things to say.
- And then you suddenly cried, and turned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