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3日星期四

《神曲‧地獄篇》第一章19-30行閱讀筆記

此段寫但丁心情從起初的迷糊、震恐稍轉安寧,回首看剛才的凶險。「心湖」一詞,原文作lago del cor,亦即Kirkpatrick之英譯亦作lake of my heart,其義可參見黃譯「心湖」之注釋。

相比於《莊子》的名句「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但丁在靠岸後亦明白「大海」的險惡,這「大海」的喻體與剛才的「黑林」一樣,指的當是敗壞的俗世。與莊子所說的「知也無涯」略有不同,「涯」之義較重於邊際、界限,另亦可參佛家語「苦海無涯」加以聯想。又,中國宗教、修行概念中亦有所謂此岸、彼岸之說,「一此一彼」是比於「山外有山」更宏觀與終極的二元比對;但丁在這裏所用的「大海、靠岸」的意象,特點是指出了旅途的不同階段,於是,但丁「倦軀稍息」後,得又再「舉步/越過那個荒涼無人的斜坡」,也頗符合西方冒險故事的敘述傳統。

(「著地的一足總踏的穩固」,黃譯注釋有細解,不贅)

2014年11月8日星期六

《神曲‧地獄篇》第一章10-18行閱讀筆記

第10至12行寫的仍是「迷途、正道」的描寫。「路」是首章關鍵的意象。地獄、煉獄(一稱淨界)、天堂三者之「路」各有不同。地獄是朝着深淵往下走的,煉獄是往着煉獄山往上走的,最後天堂篇則是在各天界踏雲凌虛而上。地獄所聚的亡靈需受永罰,煉獄的亡靈在懺悔完畢後就可進入天堂,而天堂所住的自然是蒙福的靈魂,其「下」與「上」之指向亦暗示了當中所處的靈魂能否獲救。

黃譯第11至12句作「我離開正道,走入歧途的時候,/已經充滿睡意,精神恍惚,」句序與原文有異(但無損句意)。原文句意可參Sayers英譯:

Because I was so heavy and full of sleep
When first I stumbled from the narrow way;

另外,第13至15行也有類同置換,譯者似為求令「抖」與11行的「候」與15行的「頭」押韻,而將「發抖心驚」分置兩行,此詞見原文paura il cor compunto,意思是「刺穿我的心」,Sayers英譯為 …dread had pierced me to the heart-root deep(「小山的可怖刺進我的心坎深處」)。

第12行的「充滿睡意」(pieno di sonno),Sayers英譯作 full of sleep,與原文幾乎一致。黃譯註釋指「睡意」一詞「⋯⋯有象徵意義,指罪惡的生活中,人類會忙(忘)記善性。」但丁在地獄篇開首所強調的「人類罪惡」該近於知性、靈性上的無知與愚蒙(當然其後在地獄各層亦有描狀各種罪人與其所受之懲罰):而第1行的「人生」與第18行的「眾人」均指涉所有人類,亦反映了《神曲》中本身勸世傳道的思想,對但丁本人來說,從黑林中「充滿睡意,精神恍惚」到蘇醒以後的神思愈見清明,用「覺今是而昨非」來形容可是相當貼切。

之後,但丁去到一座「小山」而往上望見太陽(「光源是一顆行星」——黃譯註已解釋何解太陽為行星,不贅),太陽指示了但丁要去的地方(天上)。根據《神曲》天堂篇的結構,太陽天屬第四重天,即太陽並非萬物的終極,因為,神的光(光輝、光榮)比物象界的光更純更亮(這在天堂篇將有提及)。個人認為《神曲》中的「太陽」意象與基督教早期將耶穌與太陽神結合的信仰現象有關。聖誕節所定的12月25日,亦正是古羅馬時期的冬至(慶祝冬至是因為自冬至起,每天日照時間會增加)。從迷路到尋道,但丁受此陽光所指引,亦頗合《約翰福音》十四章八節: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山肩已燦然/披上了光輝。光源是一顆行星」一語,原文作

…le sue spalle
vestite già de' raggi del pianeta

spalle即肩膊;vestite 即穿上、著上,與英語vest(授予、穿上、裝束;名詞可解作「背心」)同字源。raggi del pianeta即 rays of the planet,行星的光線。

Sayers英譯如下:

…the morning rays
Mantle its shoulder from that planet bright

中譯的「披上」,與英譯的 morning rays/mantle its shoulder都是生動的譯筆,極得原文神韻,而「燦然」與英譯的bright同樣是形容太陽光的明亮,雖為原文所無,加之以遷就韻腳,亦無可厚非。

第18行中譯結尾用「往返」一詞,可議。返有「回來」之意,「往返」即有來有回。但是,但丁朝聖奔天之旅,原則上應屬單程之路。儘管在現實上他必須在目睹上帝後回到人間,方可寫出和寫完這《神曲》,但在《神曲》的創作世界中,但丁在看見上帝後,故事已經圓滿地完結,再無別處可返——自然,用「返」字是為了與16行的「然」字押韻。

略作延伸:《老子》云:反者,道之動也。返亦通反,老子式的尋道之路在其「動」,屬回歸式的,其源頭混沌玄晦,莫能知其妙;《神曲》的「道」,是通往上帝的路,「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但上帝是光明的,世人愈與接近,知性、智慧可獲提升,亦愈能夠明白萬事萬物背後的奧理。

2014年11月4日星期二

《神曲‧地獄篇》第一章1-9行閱讀筆記

如各介紹《神曲》文章所述,地獄篇第一章被視為《神曲》的開首章,連同接下來的三十三章,加上煉獄篇及天堂篇的各三十三章,合共湊成一百之數。

首句「醒轉」雖略為突兀,自然是為與「中斷」押韻。第二行「黑林」譯自原文 selva oscura,selva解作森林,oscura解作黑暗。黃譯開首九行中,「黑林」一詞出現五次(第三行亦有「林」字),這是因為原文用的多是代名詞,如(che、ch’i’)——英譯本多譯作 that / which / where——但個人認為,「黑林」出現次數仍多。

在同樣以三韻格翻譯的Dorothy Sayers英譯本(黃氏於譯本前言指出英譯押譯比中譯更難)中,第十二、十五、十八句則分別譯作 When / Whose / Which,譯者功力之深厚與對韻格的堅持,令人佩服。

地獄篇開首寫但丁在人生的半途(三十五歲,基督教傳統認為正常人壽為七十歲,詳見註釋,不贅)醒過來,發現自己身處黑暗森林之中。接下來的詩句(第四至六行)描寫了這黑林的恐怖與陰森;第三句「正確的道路消失中斷」即預示他將會找回這條正道(第十行的「迷途」、第十一行的「離開正道」呼應此行),「消失中斷」原文作smarrita,有失去(lost)、迷失惶惑(bewildered)的意思,此詞三音節,Dorothy Sayers譯作 (wholly) lost and gone,黃譯與Sayers之英譯有異曲同工之妙,並沒有簡單的譯成雙音節的「失去」。

第七行寫「黑林賜我的洪福」揭示了但丁最終會從黑暗到達光明(黃譯注:「洪福」既指但丁獲維吉爾拯救,也指他最終獲得超升。) ,「複述」一語原文作dirò,即say的意思,置於第九行之首。譯文之「複」字,則強調這旅程定能完結的、早已命定的特點,現在詩人只是把那段神聖的經歷訴諸詩句而已,用「訴說」、「述說」似亦可。參照Sayers的譯本和原文,第七至九行大致可翻譯如下:

「黑林之悲苦,比死亡更甚,
為了揭示我在那裏所獲之天福,
我將訴說在那裏所見的其他事物。」

2014年11月2日星期日

審判那卡住了愛情的一份證供:《給菲莉絲的情書》速記

我不是卡夫卡迷,但對於卡夫卡極堪解讀的每篇作品,確實不得不拜服。一如卡夫卡其他的書信,這書同樣展露了卡夫卡近人的一面,當然他對感情與身邊事性的敏感,正正表現到普通人與文學大師大之間的分別,最起碼的一點是,他從不吝嗇在筆下自剖感覺——無論是良好的,還是痛苦的。
  
卡夫卡一生的紅顏知己中,以菲莉絲相戀時間最長。在前後五年的通信中,我們可看到起初卡夫卡身處戀愛中的熱情澎湃;而在第一次解除婚約後寫的第一封信(寫於一九一四年十月下旬—十一月上旬),篇幅最長,感情深厚而複雜,是卡夫卡對菲莉絲感情的整理。到了一九一六年及以後的信,卡夫卡多以「親愛的」、「最親愛的」開首,儘管關切之情仍在,內文卻少了前期單刀直入的率真,亦少了熱戀中因情人一顰一笑而生的忐忑,與其說是因為卡夫卡受病情影響,倒不如說二人經已情濃轉薄了。
  
正如不少評論家已指出,「審判」、「判決」這一卡夫卡作品的重要概念,書信中也常有出現,如在一九一七年的書信曾有「我的關懷是人性的法庭」、「再來看看我倆的案例」、「你是我的人性法庭」等語。
  
譯者對卡夫卡生平、各家評論亦非常熟悉,雖然只以英譯為底本,但譯者亦有以原文德語為參考,註評的份量充足,無論是否卡迷都必有所獲。作者還曾親赴布拉格,居住數年,並尋找《城堡》故事場景原型的所在地,令人欽佩嘆服。不過,譯者雖說嘗試以書信語句的筆法翻譯,有些歸化(localization)痕跡仍甚為明顯,當中較誇張的例子有:「不管它生旦淨墨丑,戲還是得唱下去」。
  
本書副題名為「卡夫卡的文學告白」,實可再議,甚至可刪。卡夫卡確有對菲莉絲暢談文學,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作品,亦有談到自己的文學觀,但那個向菲莉絲剖白的,絕非「文學的卡夫卡」,正如譯者在譯後記所說:「這種修飾過的自我,不一定是真正的卡夫卡,卻可能是卡夫卡最在意的卡夫卡。」如果我們也在意卡夫卡,除了去讀那汗牛充棟的論著外,也不得不細讀這些給菲莉絲的情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