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0日星期六

帕斯詩歌小組:〈生命一瞥〉試譯及筆記

Vida entrevista       Octavio Paz

Relámpagos o peces
en la noche del mar
y pájaros, relámpagos
en la noche del bosque.

Los huesos son relámpagos
en la noche del cuerpo.
Oh mundo, todo es noche
y la vida es relámpago.

〈生命一瞥〉 奧克塔維奧·帕斯;子陵譯

閃電或魚
在海之夜
而鳥,閃電
在森林之夜。

骨是閃電
在肉體之夜。
噢世界,萬物是夜
而生命是閃電。

此詩看似以淺白言詞拼貼而成,但愈是細讀就愈能發現帕斯對構句的巧心。

全詩可分作四部分,每兩句詩行為一部分。首六行是的句式是「X in Y」,譯本嘗試緊貼原文句式,同樣把場地置於次句後(「什麼」在「什麼地方」)。

首兩句詩行「閃電或魚/在海之夜」寫的場景是「海」,之後兩句是「森林」,然後是「肉體」。詩人以「魚」代表海所孕育的生命,並以「鳥」代表森林所孕育的生命。進入次段的「骨是閃電/在肉體之夜」則筆鋒一轉,寫黑夜裏的閃電就好像肉體裏的骨頭一樣,比喻極為精奇。最後,詩人把尺度拉大,寫的是那個場景是「世界、萬物」,那麼,前文所提到的「魚」(海的生命)、「鳥」(天空的生命)與「肉體」(所有的生命),在世界萬物中,不過如電般一「閃」而已。

討論時子軒提到的觀點極有見地:詩中所提的「魚」、「鳥」、「肉體」,該可作連接閱讀。「生命」在這一刻可以是魚,下一刻是鳥,全部都在一閃、一眨眼之間轉換(要視乎是什麼場地?);另外,這亦可能是與《聖經‧創世紀》中「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及上帝創造各物後,「事就這樣成了」,構成強烈對比——詩人看見的、所認識的「生命」是無常的,並非鐵板一塊的「各從其類」,神看着是好的,但詩人看後,卻不一定這麼以為。

詩題〈生命一瞥〉,原文為“Vida entrevista”,entrevista有to make out(辨認、了解到)、to guess(猜想)及to glimpse(瞥見)等義,英譯作“Life Glimpsed”,其Glimpsed兼得「瞥見」、「閃耀」二義,亦相當理想。

此詩的佈局嚴謹而見匠心,例如從首行「或」(o)、第三行「,」以及第五行「是」(son),表現出詩人語氣從遲疑、不確定同肯定的轉化,所以在面對 原文中的連接詞y(英譯作and )時,中譯亦希望以「而」保留原文的味道。

最後想提的是「噢世界」一語,詩人為什麼感嘆?另外,閱讀時,也想起了以下這首詩:

〈神劇〉 李天命

在歷史舞台的觀眾席上
坐着上帝與撒旦
看廣漠無盡的黑暗之中
人人分得亮光一閃

那麼,哲學家與詩人的思想與詩作,就是「閃中閃」吧。

謹錄英譯如下以供參考:

Life Glimpsed     Octavio Paz, translated by Eliot Weinberger

Lightning or fish
in the night of the sea
and birds, lightning
in the night of the forest.

Bones are lightning
in the night of the body.
Oh world, everything is night
and life is lightning.

2014年8月28日星期四

辭之別意:讀杜牧〈贈別‧其二〉詩歌札記

(圖:楊過的「黯然銷魂掌」,取名自江淹《別賦》首句: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贈別‧其二〉杜牧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别,替人垂淚到天明。

本詩直筆抒情,坦率通白。顧隨《中國古典詩詞感發》評〈贈別〉兩首「小巧」,作者對杜牧綺麗深情的作品(如〈遣懷〉、〈泊秦淮〉)也不甚欣賞;至於宇文所安《晚唐》對杜牧以至本詩的分析都精煉入微,值得一讀。

一般認為詩人於揚州煙花之地時所作,〈其一〉是對樂妓年輕美貌的讚美,〈其二〉則寫二人離別時的心有不捨。在我看來,前者是詩人的聲音,後者則是詩人模擬樂妓的離情。

首句「多情卻似總無情」流頌千古,離人看似「多情」大概是指他的「情」不限於「樂妓」一人身上,到處留情,亦即與無情無異。我們無法得知杜牧對樂妓的「情」有多真和有多深,甚至可以懷疑,詩人所擬的樂妓心聲,其實只是出於他的想像——與恩客離離合合,風塵女子大抵習已為常。但所謂「風情中亦有性情中人」,杜牧對樂妓的上心,才會以詩句仿其心聲。蠟燭有「心」(以「燭芯」喻「人心」),其實詩人也有,只不過兩心迥異而已,所以這次的離別是註定的。

全詩象徵、意象雖繫於這一「蠟燭」之上,但詩中不少詞句頗能翻出「別意」,現試加以發揮聯想:「無情」二字,除寫離人無情之外,本身亦可與「無晴」相通(天明前一夜無「晴」)。「樽前」之「樽」,一般註釋多解為盛酒器具,但除掉「木」字旁的「尊」同樣有酒器的意思,兼且能有「尊駕」之意。至於「卻似」、「不成」、「有⋯⋯還⋯⋯」數詞,語意轉折來回,頗能表達一份迴腸百轉的糾纏與糾結。最後,「燭淚」留(流)到天明,縱然蠟燭有心,終歸熄滅,天亮了,淚盡後便要惜別。

以下的兩個英譯本,分別由耶穌會牧師、學者、翻譯家John Turner以及《全新英譯唐宋詩詞選》譯者何中堅所譯。兩個譯本各有特色,雖然無法重現原文首句言簡意深之妙,但兩位譯者都嘗試在譯文中押韻,Turner的 leave-taking的day’s breaking雖略見斧鑿痕跡,但day’s breaking 之“-king”,似有意貼緊原文「明」字的韻。何譯的在gone、don、dawn與part、heart各自押韻,譯文在句式上也頗為淺白,並在heart 一字落註,以解釋「蠟燭有心」之意。

"A Sad Farewell" John Turner譯

Who loves too much, they think
No love to know.
Still, as farewell I drink,
No smile I show.
The candle, as in pity of
This sad leave-taking,
Sheds its proxy tears of love
Until day's breaking.

"Farewell (2)" 何中堅譯

Deeply in love but
our passion appears to have gone;
Before the wine, no smile we don.
The candle has a heart—
it grieves to see us part,
And sheds tears for us till 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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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6日星期二

帕斯詩歌小組:〈這裏〉試譯及筆記

Aquí     Octavio Paz

Mis pasos en esta calle
resuenan
              en otra calle
donde
          oigo mis pasos
pasar en esta calle
donde

Sólo es real la niebla.

〈這裏〉 奧克塔維奧·帕斯,子陵譯

我的腳步在這條街
迴響
  於另一條街
那裏
  我聽到我的腳步
步過這條街
那裏

只有霧是真的

此詩寫詩人走在一條被大霧籠罩的街上,眼前一片朦朧,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pasos一詞,考慮過用「足音」一詞,但覺太顯露,便用回「腳步」。中譯嘗試緊貼原文句式,但「那裏」始終不能原文的donde或英譯的where般作連接上下句之用。原文pasar,曾想過譯成「經過」、「穿過」、「飄過」、「盪過」,但最後子軒突有神來之筆,建議用「步過」,pasar與pasos二詞押頭韻,照字面看,二詞更可能是同源的。

子軒提到「只有霧是真的」一句,如以廣東話朗讀,似乎收結甚促。子陵隨意想到「只有霧一點不假」,又想到「如幻似真」等語,為免令譯句讀起來像佛家語,故暫時維持現狀,不作改動。

最後,此詩題初譯作〈此處〉,現改為〈這裏〉。

謹附英譯如下以供參考:

Here       Octavio Paz, translated by Eliot Weinberger

My footsteps in this street
echo
        in another street
where
          I hear my footsteps
passing in this street
where

Only the mist is real

記夢:熟悉的圓

2014年8月26日的夢:熟悉的圓

妳的臉蛋圓圓的,留着短短的頭髮,我們一起上課,一切都那麼天經地義。校園很大,種滿樹木,幾棵榕樹樹幹粗得要數人方可合圍,樹上所生的氣根長長粗粗的已垂到地面 。

一節課完了,我們往下一堂的課室走去。路上,妳說女老師英語很差,又說語言不是這樣子教的。我說妳別那麼小家子氣,不然長大後也像那老師一樣兇殘。妳還是繼續的數說下去,我只好唯唯諾諾,看着妳惱怒的樣子,覺得很好笑,也很好看。

走過歴史學會的系室,有一班穿着橙衣的學生,男男女女,有的站着,有的就這麼席地而坐,他們在商量着來年系會的發展大計,我們和其他同學從他們身邊走過時,隨興自然地跟他們打招呼。沒錯,學校裏同學的關係都很不錯。

走到往下的斜路,我們稍為墮後了。有人在拍攝什麼系會海報似的,負責拍照的同學走過來,說要給我倆拍一張。妳過來挽着我的手,我們臉貼着臉,親密而幸福的笑,陽光打下來,沒有閃光燈,四周都是綠意。

妳一支箭的又先走了。我隨後來到課室,這是個半開放設計的課室,一邊有着可供拉開的摺疊式玻璃屏風。這時,屏風已給拉開,同學們開始分別就座,並拿出書簿準備上課。妳挑了課室中央的座椅,站着向我招手。之後,我便醒過來。

醒來後,我完全不知道妳是誰。

2014年8月25日星期一

帕斯詩歌小組:〈撫摸〉試譯及筆記

Palpar Octavio Paz

Mis manos
abren las cortinas de tu ser
te visten con otra desnudez
descubren los cuerpos de tu cuerpo
Mis manos
inventan otro cuerpo a tu cuerpo

〈撫摸〉 奧克塔維奧·帕斯,子陵譯

我雙手
揭開你存在的窗簾
給你穿上另外的祼體
發現你身體的多個身體
我雙手
給你身體創造另外的身體

詩題"Palpar"有「觸摸」、「愛撫」、「撫摸」等意。查Collins網上西英辭典,此詞在拉丁美洲特有「搜身」(to frisk)的意思。可見詩題所述的「手部動作」頗為引人遐想。陳黎張芬齡將此詩詩題譯為「接觸」,似略失原語中的幾個手部動作。自然,中文裏亦難以找一個完全涵蓋上述意思的詞,經斟酌下,我們認為「撫摸」較能表達詩人之手在情人身體上來回反復,從而重新認識、領略,以至「再造」情人的身體。

原文中幾行的Abren, (te) visten, descubren, inventan,都是動詞,中譯亦嘗試把動詞放在句首。Mis 手(manos)於原文作眾數,英譯作My hands,但中譯只能按照習慣以「雙手」翻譯。abren,英譯作open,中譯可作「打開」,但為配合其後的窗簾,便決定譯成「揭開」,「存在的窗簾」一語頗不符中文使用習慣,所謂「存在」(being)當配合西方哲學傳統理解 。現時的中譯容易令人誤會為「存在的」或「現有的」(existing)的窗簾。

descubren los cuerpos de tu cuerpo一語相當精彩,但正如上段提過的「手」一樣,中譯只能以「多個身體」來譯cuerpos。而中譯亦希望以多次重複「身體」來營造音樂感。

謹附英譯如下:

To Touch Octavio Paz, translated by Eliot Weinberger

My hands
open the curtains of your being
dress you in another nakedness
discover the bodies of your body
My hands
invent another body for your body

2014年8月23日星期六

帕斯詩歌小組:〈你的名字〉試譯及筆記

Tu Nombre Octavio Paz

Nace de mí, de mi sombra, 
amanece por mi piel, 
alba de luz somnolienta.

Paloma brava tu nombre, 
tímida sobre mi hombro.

〈你的名字〉 奧克塔維奧·帕斯,子陵譯

自我而生,自我影而生,
被我的皮膚喚醒,
慵倦之光的清晨。

野鴿子你的名字,
羞怯的在我肩上。

此詩所描寫的該為詩人與情人纏綿後將近清晨的時光。詩人看着情人的睡姿,不知不覺間情人被詩人弄醒,其睡態的慵倦就像破曉的晨光。詩人很可能在四目交投後,輕喚了情人的名字,於是,情人羞怯地躺到詩人肩上。

子軒指出「自我而生」一詞有宗教意味,即《創世記》中女性由男性肋骨而造的記載,亦極可能暗示了「自我而生」之前的時光(前一晚),二人合而為一的親密狀態。

「鴿子」(Paloma)是「和平、溫馴」的象徵,亦可能引用基督教傳統中象徵「靈性、靈魂」(可參考維基條Doves as symbols)。「鴿子」與「野」一詞(brava)形成強烈對比。又,此詞亦為女性名字「帕洛瑪」,配合詩題〈你的名字〉,子陵指「鴿子」可能一語相關,詩人把情人的名字嵌進詩句中,又或者「野鴿子」本身就是詩人對情人的戲稱。

本詩最後一行「tímida sobre mi hombro.」頗為難譯。Tímida有「害羞、靦覥」的意思,英譯作Quivering,則重其「抖顫、發抖」的動態。

以下為初稿,以供參考。討論時,我們談到「光」(luz)一詞該如何放進譯句中,「光芒」、「光輝」、「微光」都有提過,但前二者似乎過於光亮,「微光」一詞結合原文(luz somnolienta,英譯作sleepwalking light,中譯可作「夢遊之光」)則略有過譯之嫌。

最後,略作延伸,我們或可考慮詩行之間的關係,以進一步推敲詩句。如第二句「被我的皮膚喚醒/慵倦之光的清晨」可能暗示了詩人的皮膚像破曉時天空的暗白色,而「自我影而生」則可能是側寫情人肌膚的顏色。

謹附英譯以作參考:

Your Name Octavio Paz, translated by Eliot Weinberger

Born from me, from my shadow,
woken by my skin,
dawn of sleepwalking light.

Wild dove your name,
Quivering on my shoulder.

2014年8月21日星期四

炮火聲聲淹詩聲:讀陳玉樹〈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其一〉詩歌札記

(《推背圖》第三十九象。
頌曰:「一朝聽得金雞叫,大海沉沉日已過」,
不少人認為此象預言了
日本繼甲午戰爭後的第二次侵華,
觸發「抗日戰爭」,
而英語世界則多稱為
Second Sino-Japanese War。)
陳玉樹〈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其一〉

合肥韋虎不須歌,龍節星軺又議和。
壯歲威名身手健,衰年部曲爪牙多。
李綱空阻捐三鎮,師道徒聞制兩河。
高閣格天資敵國,千秋青史竟如何?

此作用典甚多,既有人典(韋虎)、史典(李綱欲阻割讓三鎮、种師道當河北、河東宣撫使之空職、秦檜獲帝「一德格天」之親書)、物典(龍節、星軺),詳注可參考張柏恩先生之前的文章「千秋青史竟如何——讀陳玉樹〈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其一〉」;陳玉樹擬李商隱〈重有感〉作詩十八首,評述亦可參考張柏恩先生所撰詳文「陳玉樹〈擬李義山重有感〉組詩析論」。李商隱詩句華麗、更精於用典,較為人熟悉的多是關於男女情愛的作品。初讀此詩時,頗難理解陳玉樹選李商隱〈重有感〉擬作的用意。詩人大概能得李商隱用典之技,此詩能抒發作者忿怨不平、以及對李鴻章「通敵賣國」的指斥,但卻可能難以喚醒文人雅士、甚或是大眾對時局的關注——擬「隱」而有感賦詩,詩人所表達的感情、信息略嫌隱得太深了。

首聯頜聯的前後二句是一揚一抑之筆:「合肥韋虎不須歌」、「壯歲威名身手健」是對李鴻章聲名、魄力、手段的頌筆;「又議和」、「爪牙多」二句,則是責難李鴻章對外議和日本、喪權辱國;對內則廣佈勢力,隻手遮天。自頸聯起至尾聯,除了末句外,雖然同樣是用典之筆,但氣勢、時空背景卻愈趨宏大,尤見於「三鎮」、「兩河」、「國」、以至「千秋」數詞中。引「李綱、种師道」二人竭力欲救宋室而不果,無論詩人是否在同情當時有心力挽狂瀾的朝中大臣也好,頸聯亦似暗示了清朝難逃一亡的命運。至於用李鴻章比作秦檜,無論是否合適,則能見詩人對李氏的痛恨與鄙夷。本詩對李鴻章的諷諭、指責,與史家對他的評價甚不相同,近年來頗流行的說法是,在那樣的時局與政局中,李鴻章已盡了最大的能耐在周旋於列強之餘,又保住了晚清的江山——就算是批評李鴻章作為的歷史學家,理應都不會把他跟秦檜相提並論。

事實上,李鴻章臨終時所寫之詩,亦很能表其心跡,值得一讀: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里外弔民殘。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
海外塵氛猶未息,諸君莫作等閒看。

不比較詩歌作法,二人在尾聯所關心的都是中國與外敵的關係,不同之處則在於,陳針對的個人,李則憑着親身經歷,提醒國人國家已危在旦夕。詩人的憤怒,孤臣的作為,實同出於愛國愛民之心。那時候,一整個文明早已落後於天下大勢,二人也只能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無力地回天。

梁啟超在《戊戌政變記》說:「吾國四千餘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敗,割台灣、償二百兆以後始也。」一百二十年過去了,詩人和忠臣到哪裏去?誰醒了?誰活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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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夢:開始了

2014年8月21日的夢:開始了

晚間的外國新聞台在報道美國街頭發生的騷亂,心中隱隱覺得將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我最後還是不了了之的睡覺去了。

第二天上班,往中環線的地鐵駛到葵興站後,竟然折返荃灣,乘客們鼓噪大罵,卻沒能奈何。列車到大窩口站後,月台廣播說出現了特別狀態,港鐵所有服務即將暫停,我便和其他乘客下車,出了大窩口站,看到的正是青山公路葵涌段。有人在等巴士、有人在等小巴,我卻往着回家的方向走。一架紅色小巴駛來,目的地正是我上班的地方,裏面還沒載滿乘客,但我沒有上車。我知道,很快會有大事情發生。

看着那淺藍色的天空,忽然有一架運輸機緊急低飛,飛機吃力的維持着飛行才不至墮地,下降到距離地面還約有二三百米時,運輸機垂直攀升,但我仍未能鬆一口氣。飛機上升了不一會,隨即垂直下墜,機尾首先着地,然後整架飛機爆炸。灰塵碎片隨即充斥了整個天空,一團團灰雲翻湧又翻湧,較大塊的一些碎片更向着我飛襲過來。

我仍是不太焦急,心裏更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一邊走,一邊從褲袋裏掏出手機,在朋友最多的那個聊天群組中,打了三個字:

「開始了。」

繼續在路上慢慢走着,我已知道,接下來,所有網絡連接隨即中斷。

第三次世界大戰開始了。

然後,我便醒過來。

2014年8月18日星期一

像孩子般進入詩的大世界:《給孩子的詩》讀後感

讀畢全書,從〈詩名中外文對照表〉、〈編輯說明〉兩篇,已足見北島與編輯團隊對選編此詩集的嚴謹認真:譯文原文詩題並置,以供有興趣的讀者進一步查閱;編輯儘力聯絡在世詩人、譯者或版權持有人,並解釋詩人介紹篇幅的標準、排序以及人名翻譯的所依慣例。如此用心,無疑出於編選者對詩人、譯者以至詩歌的無比尊重。
  
北島近年積極推動詩歌,籌辦「國際詩人在香港」之餘,亦為參與的詩人推出結集,當中作品如非以中文或英語書寫,書中則必備原文、英譯及中譯。至於這本詩集既然是「給孩子的」,那麼這種學術式的表現方式(presentation)也省得非常合理。其實,詩集裏所挑選的作品,無論在廣度(時間、地域)和深度(文思、詩意)方面,本身已是給所有抗拒新詩以至外國詩歌讀者的一個極佳引介:閱讀各首詩作譯作,要麼能聽出韻律、要麼能領略美感、要麼能感受詩意。
  
余光中說過:「一個人如果只能讀淺易的詩,就註定終身在詩國作匆匆過境的觀光旅客。有些讀者自稱不喜歡新詩,只讀古典詩,我懷疑他們所讀的古典詩恐怕大半也只是『床前明月光』或者『清明時節雨紛紛』之類。在詩的品味上,一個人要能兼顧白居易與李賀,韓愈與李白,才算是通達而平衡。」這本《給孩子的詩》淺易而不膚淺,廣收兼得以平衡通達,既可作詩歌的教材,更加是詩國世界(或世界詩國)的入場指南。

2014年8月10日星期日

山河不易春秋志:讀丘逢甲〈春愁〉札記

〈春愁〉,丘逢甲書
〈春愁〉丘逢甲

春愁難遣強看山,往事驚心淚欲潸。
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臺灣。

此詩用詞直接,相信一般讀者亦能讀懂,讀到「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臺灣」二句,更能勾起共鳴,難怪好引古詩的前總理溫家寶亦曾引用此詩來談論兩岸關係。

首句的「春」、「山」為定下了詩歌起興的時間與地點;「愁」、「難」、「強」都是道出詩人心中鬱痛難抒的字眼。首二句從春天看山之「看」,看出沉痛的「往事」,是很不錯的過渡,此「往事」令人眼淚盈眶——詩人從個人的「淚」連繫到四百萬人的「哭」,可見他與台灣人民一樣感同身受。最後一句「去年今日」則呼應前述的「往事」(割台灣)令詩人和台灣人一同驚心痛哭。

詩人於廣東寫成此詩,我覺得詩人如點明所看之山乃位於「此岸」,則末句之「割」則更能加強割裂斷離的感染力,不過,結合歷史場境,相信當時讀者已經知道詩人身處何地。

最後,詩歌首句之「看」、次句之「淚」、三句的「哭」,三者同與「眼睛」有關,結合末句之「割」,實為無可奈可之苦況:整整一年過去了,新年伊始,詩人親睹土地被割,只能看着、哭着,除了以詩筆排遣愁緒、激動人心之外,看來仍是一籌莫展,難有作為。

延伸閱讀:

往事驚心淚欲潸——讀丘逢甲〈春愁〉,文/張柏恩

火苗文學工作室「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青色背後的苦澀:讀薛濤〈謁巫山廟〉及其英譯札記

(明仇英繪《列女傳圖—薛濤戲箋》。
圖片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謁巫山廟〉薛濤

亂猿啼處訪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這是我第一次讀薛濤的詩,初讀時有幾首都頗為觸動,如〈春望詞〉、〈九日遇雨二首〉(其二)、〈試新服裁制初成三首〉(其一)等。薛濤的七律今傳兩首,〈謁巫山廟〉是其中之一(另一首是〈寄舊詩與元微之〉),篇幅比上述幾首都要長,詩藝與情感皆勝而有之。劉天文編撰《薛濤詩四家箋評說》引彭雲生、日人辛島驍,指此詩為薛濤「元和八年春⋯⋯沿長江過三峽去江陵會晤元稹」時「去江陵道中作」,如其論屬實,則此詩很能反映女詩人與元稹相會前矛盾、悲觀的心情。

本詩詩題之「謁」字,有「陳明、請求、謁見」等意,但當中是一種自下而上、尊卑有別的關係,女詩人滿懷心事,向巫山神女稟明,而巫山神女本身,也是薛濤用以自況的對象。

首聯前句寫「猿啼」之聲,後句寫「煙霞」、「草木」之香與氣,是刺激聽覺與嗅覺之起筆。高唐既為襄王神女幽會之處,那猿啼之聲與草木之香實能使人有大膽的綺思遐想,不過,句中的「亂」、「煙霞」亦暗示了雲雨過後的零落。

頜聯前句寫景(山色),後句寫聲(水聲),並帶出詩詞中常見的女性思念對象。頸聯寫的是追憶相聚繾綣時的朝夜雲雨,但「楚國亡」三字卻透露了此段戀情的悲劇,是破滅之象。

尾聯揭示詩人當時的心境,楊柳自是代表了離別與思念,「惆悵」一語雖然頗為直率,但「帳」與句末之「長」押韻互扣。末句以及當中的一個「空」字,道盡了女詩人的淒楚與空虛:春天來了,巫山巫峽又呈綠意,詩中「草木」、「山色」、「柳」都側寫出女詩人眼前一片青綠。但思念與虛耗的光陰依舊漫長,才使女詩人心中惆悵,此帳又如何能夠一一計算?今我來時,楊柳依依,黛眉再長,也掩飾不了淚痕的憂傷。

此詩有兩英譯,茲列如下,並略作淺釋:

“A Pilgrimage to Wu Mountain Shrine”,余國藩(Anthony C. Yu )譯

I visit Gaotang where anarchic apes cry,
Where all roads end in mist and fragrant plants.
The mountain hues can never forget Song Yu,
And water sounds still mourn the Prince of Xiang.
Day and night below the Sun-Cloud Terrace
In acts of love the State of Chu would die.
How many wistful willows before the Shrine
Vie vainly in spring for length like painted brows!

line 3. On the female spirit of Wu Mountain and her amorous encounter with King Xiang of Chu.

“On Visiting the Shrine at Shamanka Mountain”,珍妮‧拉森(Jeanne Larsen)譯

Where gibbons howl
distraught and wild,
I visit Highpath Shrine.

The trail goes into sunset mists—
scents of herbs and trees.

The mountains’ vivid beauty:
still
can’t forget that poet.

The sound of waters:
crying yet
for King Xiang,
bereft.

Dawn after dawn
night after night
down beneath Yang Ledge,

making
clouds and making
rain,
and Chu, his kingdom, lost.

Forlorn and mournful
before the shrine:
so many willow trees

dispute the length
of their green-painted brows
in vain
when springtime comes.

在翻譯詩題方面,余譯用了Pilgrimage一詞,此詞即「朝聖」的意思,多用於信徒前往所奉宗教聖地朝聖之舉。除非薛濤信的是「神女教」,否則此詞有過譯(over-translated)之嫌;拉森所譯詩題中的“visit”(訪)雖未能帶「謁」之各義,但比較之下仍較自然,故略勝於余譯,但譯者把巫山譯為“Shamanka Mountain”,則甚為不妥,Shamanka一詞源自Shaman,中譯作「薩滿」,是人類學家用於描述部落中巫術、醫療、占卜等於一身的原始宗教。無可否認,「巫山神女」的神話本身確帶有原始色彩,但經宋玉以至後世文人筆下的挪用美化,原始色彩已大為褪減,並且成為了帶有詩意的文學象徵,薛濤於此所用之典,亦承襲了這美學傳統。

兩個譯本都把詩歌內容盡量譯出,少有刪減。余譯按照原作句式,把詩歌亦成八行,譯文用詞相當緊貼原作,只是一開始的“I”點出了主語,令詩歌失去了含蓄的一面。另外,把楚襄王譯成“Prince of Xiang”恐為錯譯——劉天文《薛濤詩四家箋評說》引陳文華語謂「《高唐賦》所述遇神女者乃其父懷王,然後人多誤作襄王」,未知譯者是否有意表達襄王未承父位時的身份?但無論如何,此Prince of Xiang 亦與其註釋之King Xiang of Chu有所出入。「為雲為雨楚國亡」之余譯作“In acts of love the State of Chu would die.”,可謂觸目驚心:「⋯⋯在『愛的行為』(此「行為」作眾數!)中,楚國將會滅亡。」

珍妮‧拉森(Jeanne Larsen)則把詩歌譯成八個詩節(stanza),每詩節由兩至四行組成不等。每行最短的只有一個詞、一個音節(still),最長的則有六個詞、八個音節(The trail goes into sunset mists--),這譯本讀來頓處頗多,譯者看來有意捕捉詩人「謁見」神女時的申訴。拉森把「猿」譯成gibbons(長臂猿),比余譯的“apes”更見精準;其後的“still”、“crying yet”、“bereft”數語獨立成行,則見譯者有意對「仍然」(未能忘宋玉)、「猶是哭」以及「已逝去」的襄王的強調;但譯者把「為雨為雲」譯為 “making/ clouds, and making/ rain”,此譯頗為突兀。最後,儘管譯者在註釋說明譯文中的“that poet”為宋玉,但反正其餘「高唐」、「襄王」、「陽台」、「楚國」或音譯或意譯,把「那詩人」直接音譯為“Song Yu”則更為妥當。

在格式上,余譯緊貼原文,雖有一二譯語可再商椎,但讀來相當通順。至於拉森的譯本在斷句分行上甚見創意,譯文亦少有錯失,從其譯註中(如指出「柳」與「眉」的關係及其深意)更見譯者對原作理解透徹。同為女性,心有相通,古之詩筆與今之譯筆於是同放光華。

2014年8月6日星期三

少年芬心以達奇:《年輕的李安納度》讀後速記

除了書名《年輕的李安納度》(The Young Leonardo)以外,讀者亦不可忽略書的副標題「十五世紀翡冷翠的藝術與生活」(Art and Life in Fifteenth-century Florence),就是說,本書除了介紹達芬奇早期的生平與藝術創作外,亦以達芬奇的前大半身為中心,折射出十五世紀翡冷翠的藝術風潮。
  
為人熟悉的《蒙羅麗莎》、《最後的晚餐》,以至有關飛行器的手稿,本書都只是輕輕帶過,重點落在手稿、與其師合作的繪畫、幾幅聖母像和一些未完成的畫作等,是認識達芬奇另一面的不錯方向。
  
例如提到由委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主畫、達芬奇協助的《托比亞斯與天使》(Tobias and the Angel),作者就指出達芬奇如何精細處理魚與狗的動態,並配合相關素描手稿佐證。至於幾幅聖母聖子畫像,作者亦分析入微,並為讀者解釋畫中顏色、飾物等的含意,能使一般讀者在欣賞西方繪畫時有所得益。本書幾乎每章都有引用達芬奇的手稿,並加以連結若干畫作——如《岩間聖母》(Virgin of the Rocks)或未完成的《三王來朝》(Adoration of the Magi),讀者因此則更能看清楚畫家構思作品時的演化。


達芬奇手稿:
「男子頭顱的橫斷面,展現用於接收、
處理及記憶感官印象的三個腔室」
被譽為通才的達芬奇看似藝術科學皆精。無可否認,達芬奇在觀察自然物象以及機械工程方面確是鍥而不捨、出類拔萃,但是書中亦揭示了達芬奇深受古典以至中世紀時期醫學對人體的闡釋影響,縱然不少解部圖表現了達芬奇對人體的一流認知,一副人頭切面圖的手稿,「男子頭顱的橫斷面,展現用於接收、處理及記憶感官印象的三個腔室」(Cross-Section of a Man’s Head, Showing Three Chambers for Reception, Processing, and Storage (Memory) of Sensory Impressions)卻畫出了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三個器官」,作者指出當實證與傳統(醫學)理論衝突時,達芬奇會傾向後者,正如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所出的《達芬奇的筆記》(Notebooks - Leonardo da Vinci, 2008)所提到的一樣,達芬奇所謂的「科學」,其實並非現今意義的科學,但在五百多年前,他是站在科學、科技的最前端,這是無可置疑的,他的偉大,也不可能因為受時代知識所限而削弱半分。
  


《托比亞斯與天使》
委羅基奧繪畫,達芬奇協助
本書的分析推論略少於介紹陳述,亦沒有對一些火熱的題目,如達芬奇的同性戀傾向、達芬奇與神秘學作加鹽加醋、故作譁眾之筆;而寫到達芬奇與其親人、父親、母親的關係與心態,則頗為細膩:李安納度本是其父瑟·皮耶羅·達芬奇(Ser Piero da Vinci)與其母凱瑟琳(Caterina)的私生子,加上瑟‧皮耶羅之後多次續娶,與李安納度的關係自然是疏離而緊張,但他有時又頗照顧從家鄉搬到翡冷翠的少年達芬奇。無仇不成父子,套於瑟‧皮耶羅與李安納度身上確是相當合適的。
  
至於分析抹大拉馬利亞的手稿時,作者從手稿中女性所穿著與外表推論畫中實為妓女的形象,並謂達芬奇對抹大拉馬利亞的形象塑造,是受歷來傳統文化影響,還是滲透了其母不光彩、不名譽的身份,仍未有定論。但有趣的是,抹大拉馬利亞的半身畫像卻風行於與達芬奇同代及稍後於達芬奇的畫家。那麼,達芬奇始終沒有獨立創作一幅抹大拉馬利亞的畫像,是否因為心中對其母親的形象有所顧慮,所以難以下筆?

《三王來朝》(未完成),達芬奇
手稿閱讀達芬奇,我們除了驚嘆其天縱之才、博藝通識外,也很能留意到天才多心多思的一面。這解釋了為什麼他有不少接過來的工作都中途放棄、無法竣工。另外,達芬奇看來有意把其手稿整理,但其實絕頂天才又怎會有空和願意花心力去做這些(看似)瑣碎的工夫?全能的人其實頗像全能的神,同樣創造了精彩多姿的天地萬物,卻沒空和沒法子好好整頓疏理,而凡人則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塊的美麗碎片放在手上細細欣賞,心悅誠服。

知此而後父母定:讀《老子》第二十一章札記

(宙斯,龐貝濕壁畫;圖片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
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本章是對形上「道體」(借陳鼓應語)的描述,描述內容甚似第四章(如其「淵兮」、「湛兮」語)、第十四章(如其「夷」、「希」、「微」、「其上不皦,其下不昧」、「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等語)。雖然這些描述難以定其實義,但絕不損本章的重要性,「道」是「老子」以至《道德經》中的重要概念,本章既談德與道的關係、道體的性質,以至「吾」對道的認知,如要談論「道」,此章不可或缺。本章的另一重點在於,這是《道經》第二次提到「德」(對上是在第十章提到「玄德」),亦是首次「道」「德」二者並談。

孔德之「孔」,一般釋作「大」的意思;「容」字,李零《人向低處走》則分為「形容之容」和「動容之容」,陳鼓應之注則作「運作、樣態」,極簡明。我認為「容」字可再出一義:「容納外物」。於是此句可解作「大德之形相/運作/容性是由順從「道」而達至的」。另外,李零把這句解釋為「最大的德就是遵循道」,文意亦見順妥,但始終忽略了「容」——不容,則有不足。

關於「德」,本章就談到這裏,接下來的都是關於「道」本身的論述。繼十四章後,本章再次以恍惚形容「道」,有趣的是「其中之『象』與『物』」,同用恍惚二字描狀之,只是「惚恍」二詞位置,前後各異而已。劉笑敢《老子古今》從韻律句式分析「惚恍」二字之換置以及本章「兩句一換韻」的手法,值得一讀。略作補充和加以發揮,則可視作者以「惚恍」之無定,去描狀「恍惚」之無定狀。

物、象、精、信,四者之意可參崔珍皙《聞老子之言》的語譯,分別為「形象」、「事物」、「實情」、「徵信」。各家亦多試釋四字之意,但句中「其中」之義亦需思考。這是一個觀察過程,而且是從宏觀到微觀的:「物」即客觀存在物,「象」即觀者所得之象,「精」即所得之象的精粹,「信」即物象精粹帶給觀者的徵兆、信息,但是,這所謂的觀察過程並不易為,因為要觀察的對象是「道」:道是萬物之根源,又是萬物的總和,如何觀象,恍惚瞎子。雖說本章多言「道之不可測」而多於「何以得道」,但我們把目光集中於混沌的「其中」,當是其中一個接近「道」的進路。

針對「自古及今」一語,類似「古」、「今」之別已初見於第十四章的「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帛書本此句作「自今及古」,與第十四章的「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一致。退一步來說,即使我們無法確定「古」與「今」的孰前孰後,二十一章與十四章內容無疑高度關連。

十四章札記釋此句時曾有此謂:

「個人認為,即使老子再世,也不會跟我們說到底他所說到底是『執古』還是『執今』。『執X之道』的目的是為了御今之所有,執道只是手段而已。」

自古及今,則本篇札記應遵從前釋;自今及古,則可能翻出新意——此「古今」之別再不見於其後章篇,即十四章之「今古」,與二十一章之「今古」,無論二者之今古孰前孰後也罷,本身已自成循環互扣之勢。放看未來,則在古今之外,繼續讀下去,方能到達未來。

「其名不去」可回溯第一章的「有名萬物之母」、「同出而異名」,這是補充「名」這後天行為從萬物生成以來,就一直存在。另亦可與第二章「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作比照:二者同樣提到「萬物」;至於「弗恃」、「不居」,則是對聽道者的勸戒,此弗恃不居亦可套於「名」這一行為上。事實上,「名」、「物」、「實」、「道」四者並不重疊,老子對語言、事物、以至「道」本身都認識入微,充滿警覺與洞見。

接下來的「以閱眾甫」則更教人絕倒,「甫」於帛書本作「父」。甫字本身則有「開始」、「龐大」、「男子美稱」、「父」等意思。《道德經》多言女性、母體,此處言「父」/「甫」,當同涉「開始」、「父親」(甚至乎「大」,英譯則可作“the greatest”、“the greatness”) 等義。但無論是甫還是父,二者於《道德經》出現甚少,而我們這裏要留意的應是:「眾父」之眾,實生於萬物之「母」,此母之數為一,自不待言。

閱順之別在於:今本之「閱」可扣緊上文提過的「觀『其中』之觀」,帛本之「順」則呼應「惟道是從」之「從」,亦可解作「順理時間洪流中的萬物流變」。此外,「閱」所強調的是以人去「閱」,而「順」即可非獨只人,亦可包括「道」、「天地」、「萬物」順應於眾甫。

「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這句亦不易理解。言者似有意對「眾甫」作進一步闡釋,但所謂「以此」到底是什麼意思?這裏提到的「眾甫」與前文提過的「德」、「道」等概念未見有任何實在的聯結。此句之奇在於,言者之語似欲言又止,然後戛然而止——此止歇頗類禪宗的公案,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說此話的「吾」已得知「眾甫之狀」,他不是生下來就有此「知」的,從本章之「容」、「從」、「不去」,「閱/順」,可見言者所強調的一些後天工夫——既然「道」恍惚無物,虛心以容,順應天地,即為得道之始法(發)。

最後,二十章、二十一章可略作對讀比較:前者多比較「眾人」與「我獨」;本章則是「道體」與「吾知」的關係。前者之「我」、後者之「吾」,既可以是指一般個人,又或者是老子自己(特別是本章之「吾」);至於二十章「食母」與「知眾父」的對比亦非常有趣,前者涉及基本生理需要,後者為後天知性活動。

2014年8月4日星期一

來回極地便折返:《辭職去南極》讀後速記

「辭職去南極」這標題很爆,但想深一層,其實「去南極」比「辭職」爆得多,一生人辭職的次數,總比去南極的多(除非你是極地科學家或相關人員,又或者像一些國家(如日本)般,一生人只打一份工作)。現代人視工作重如生命,使劈炮之型,遠勝志士殉命⋯⋯

遊記記述了作者出發前的準備與所去的三個國家:英國、阿根廷、南極——三者之中當以南極的部分最為吸引。作者寫觀鯨、賞企鵝、划獨木舟都很生動,亦有淺介相關知識。另外,作者只帶傻瓜機上路以及常說把最美的風景留到心裏,這點亦表現出作者甘於有別常人(或俗人)的一面,值得讚賞。
  
全書文字率真直白,偶爾滲出一點少女心思,看得出來,就自然會發出會心微笑。書中插圖也非常有水準,相信連同作者沒在書中發表的,本身就足以出一本繪本了——現在一半照片一半繪畫,大概是個四平八穩的做法,畢竟,說到南極遠征,任何讀者都會期待讓照片說話的。
  
套語有云:「離開,是為了回來。」作者回來後重拾故業,回到工作、回到生活,這亦是意料中事。以工作成全旅行,以旅行充實人生,這大概是不少喜歡旅遊的人的旅遊觀。一趟極地之旅,不一定要有什麼人生的感悟,或在某一刻與天地融而為一,我們不是蘇軾,只是滄海一粟吧了。到了地極天涯,鍍一層冰藍與澄淨,然後回到原點再出發,人生就是這樣。
  
工作與旅行要怎樣平衡?生存與生活應如何區分?或許問題不在於目的地是不是南極、抑或旅行前是否應先找新工作才辭職。重點,在一個「去」字:去吧,未來比你要去的地方還要遙不可及哩。
  
(P.S. 校對癖發作:184頁「嘩眾取寵」,書中缺「寵」字;196頁「殺戳」,該作「殺戮」。)

(本文同於豆辦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