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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5日星期六

走了再走,以證輪迴:麥浚龍〈彳亍〉歌詞札記

《無念》
 彳亍

主唱:麥浚龍
作曲:馮穎琪
填詞:周耀輝
編曲:Jerald
監製:Juno / Jerald

風和風之間隔了風波 無數風波
如你信我 換過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
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 地老天荒
踏出啞的感覺 行入幾多個軀殼

若你說東風破甚麼 西天降甚麼
只想一覺瞓天光
若你說已到了天堂 太快樂
神遇到 佛碰到 但我希望碰到我

很想抱月光 很想鑽漩渦
可否跟我沿著甚麼邊走邊看藏著甚麼
方知一切故事在遊蕩
很想到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為了知生存過不生存過
很想在桂花飄下時 去過 看過
山和海之間永遠蒼蒼 雲雨蒼蒼
如你信我 望向瘋的孔雀行入赤色的浪
身和心之間永遠剛剛 眉眼剛剛
認識新的乾涸 行入浮泥仍在喝

很想唱驪歌 很想探洪荒
可否跟我沿著甚麼邊走邊看藏著甚麼
方知一切故事在遊蕩
很想到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善惡多 生命更多 味更多 道更多 路更多

經書向前翻 薪火向上燒
初生的我緩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
在我的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為了知生存過不生存過
很想在雨點崩裂時 去過 聽過 華麗與沮喪

《無念》唱片封套入面的插畫
麥浚龍主唱的〈彳亍〉,馮穎琪作曲,周耀輝填詞,收於二零一一年推出的《無念》。這張迷你專輯共有六首歌,五首的歌詞出自林夕手筆,唯獨這首〈彳亍〉由周耀輝所填。周氏與麥浚龍多次合作,其〈雌雄同體〉更廣受好評。網上若干文章在品評這專輯時亦有提到這首〈彳亍〉。此曲歌詞有頗多可細味和探索之處,本文嘗試整理讀聽歌詞時的感受與聯想。

有論者指周耀輝喜在中文字裏結構、音義上鑽挖,這詞亦可見一斑。如首段的「風和風之間隔了風波/無數風波」、「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地老天荒」都以相同的字(「風」、「天」、「隔」)變出新意,而此兩句重點在一「隔」字;風吹過水面才生「風波」,這裏所指的「風」該是怡人的風,此句說的是在清風相送之間總有「風波」相隔;至於「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一句,前部分的「天和天」的「天」該作「一天」解,「一天」與「一天」的光陰,隔斷了的話,則無法成就地老天荒。

「如你信我/換過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這句並不好解。承接上句的「風波」是指人世間的紛亂,則「心臟」似非指字面上的人體器官,配合下句說「啞的感覺」、副歌的「看過」、「聽過」,那麼「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則可能指的是人的「觸覺」。這句談的心臟不只一顆,結合「行入幾多個軀殼」、「若你說已到了天堂」,容易令人想到「輪迴」,而且這輪迴已經歷時甚久。

「若你說東風破甚麼/西天降甚麼/只想一覺瞓天光」,首句很可能是對方文山〈東風破〉的戲謔,但「東風」與「西天」二者字義相對,所以可理解為東風所破開的是春天的生機,而西天所降的則是極樂的境地,至於所謂「只想一覺瞓天光」,就是對此「東風」或彼「西天」均沒有興趣理管,敘事者所在意的「東西」並非脫離凡塵的超然境界。接下句「若你說已到了天堂/太快樂/神遇到/佛碰到/但我希望碰到我」,這幾句道破了這歌的一大主題:「天堂」、「西天佛國」均為存在的終極境地,但歌者覺得重要的是「我」,而並不在乎神佛之境,有道是「遇神殺神,見佛殺佛」,但此句所著重則是「人」本身的價值。

進入副歌,首句的「月光」當繼承了中國詩歌傳統中「月」的意象,其象徵可包括思念、人生的缺憾或圓滿、古今之變與不變,動詞為「抱」,自然令人想起「太白撈月」的典故;至於「很想鑽漩渦」這一句似乎並非用典,但我們亦可留意「月光」在天,「漩渦」在海;兩句表達的那份「好想」,大概是人力難為,仍欲盡攬物象的渴望。天地茫茫,歌詞的「邊走邊看」既是空間上的遊走,也是時間上的經歷,背後有什麼秘密,是詞人(或歌者)所希望知道的,但在「邊走邊看」的過程中,卻成全了故事,副歌結句的「很想在桂花飄下時/去過/看過」既美麗,亦有在無奈中堅持的沉實心境,是全首歌曲最重要的一句。在中國傳統文化,桂花可代表月亮、秋天,古詩人如孟郊、李清照更在詩詞中自比桂花,重其美德兼善。而「很想到無邊搜索」一句則頗合莊子「有涯隨無涯」的說法,「與歲月摔角」就是敘事者對生死有時、人力有限的感悟,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句:面對有涯隨無涯,莊子的引論是「殆矣」,但這句歌詞表達的卻是勇於面對歲月帶給人的難關,既然有限,那就更要在殞落前,去看那所寄身天地和探尋背後的意義。

進入第二段,首句寫的仍是天地茫茫之境,唯「如你信我/望向瘋的孔雀行入赤色的浪」這句並不易解,其意象本身頗為嚇人。我想到「赤色的浪」指的可能是血,「瘋的孔雀」是否指胡亂開屏的孔雀?另外,孔雀主色為藍與綠,加上血的赤色,即成三原色,未知有否關連?接下來進入副歌前的幾句,則頗現死亡的意象:為什麼說身、心、眉、眼「剛剛/認識新的乾涸」?我只能想到這是說歌中主角已長眠土下,「行入浮泥」屬喻意式的寫法,即人生「行」到最後,要行進的就是黃土之下。「喝」並非指「飲」,而是「喊喝」的意思,所喊喝的內容就在第二段副歌。

「驪歌」是離別的歌,今時學子畢業時所唱的亦可以此稱呼,此歌詞並非完全悲觀,聽者不妨兼取二義。詞人再次想到世界的廣淵浩淼,然後再唱出自己對生命、世界與無限的追尋,「善惡多/生命更多/味更多/道更多/路更多」,時間要夠多,我們才能夠體驗以上的「更多」。

「經書向前翻,薪火向上燒」這兩句暫未能釋,我只能想過這是關於葬禮的描寫(頌經、火化),但「經書」二字除了解宗教儀式上所頌之經外,亦可指「經典書籍」,這麼一來就代表了真理、知識。之所以說「向前翻」而不是向後翻,即代表了一種逆向的過程,假如「薪火向上燒」確是描寫火化之情景,並結合副歌前的「認識新的乾涸/行入浮泥仍在看」以及之後的「初生的我緩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這甚有可能是葬禮的描寫——百世輪迴,死而後生,新的人生開始了,「我」再體驗一次人生、再一次在生而有限之中探索無窮。最後,「雨點崩裂」可以是指眼淚、亦可以指美麗事物的破碎,最後一句「華麗與沮喪」略為費解,梁偉詩曾撰文指出「華麗」一語是詞人周耀輝的簽名筆法,這樣的結尾未知是否是詞人對自己的玩笑和戲謯,假如這「華麗」是詞人的所有詞作,倒也能順利接連前面的「聽過」。當然,我則傾向直接視「華麗與沮喪」包涵了人生與世界的一切美好與醜惡。美與醜,好與惡,愛與恨,一如我們的一彳一亍,並步相隨。既然很想去經歷一切,那麼,就得繼續走下去,一步一步穿越。

後記:〈彳亍〉是繼〈狂舞吧〉後,我在二零一三年聽得最多的一首中文歌,加上僅次於二者的〈步步〉,合起來就是私人的「小步舞曲三重奏」了。這篇札記大約在半年前動筆,近日受膝患之困,就趁今夜把它完成,寫時當然別有一番感覺,不過,對歌詞的感受與聯想倒沒甚大改變。


2014年5月22日星期四

幾度夢迴,幾道板斧:讀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札記

(圖:何韻詩《癡情司》,黃偉文詞)
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始終讀得太少宋詞,認識淺薄,這篇讀書筆記,沒什麼獨特見解,就供個人日後作延伸閱讀用。

寫前參考了胡云翼《宋詞研究》 、葉嘉瑩的《唐宋詞名家論稿》與上村疆民編《宋詞三百首》談晏殊的部分。歷來評者談小晏詞時多與《花間集》、其父晏殊,以及南唐二主中的李煜作比較。以《花間集》與小晏詞比較,能見晏幾道於體裁與題材上繼而承之,而《小山集》於語句上則更見精美可喜;與其父晏殊以及李煜的比較也特別,這是兩組父子檔的較勁;另外,小晏面對的是家道中落,李後主面對的是亡國之痛,二者晚年的坎坷也有相近處。葉嘉瑩對大小晏、以至小晏與李煜的比較分析清晰簡明:她認為大晏小晏各有長處,對歷來「小晏勝大晏」的觀點提出修正,另亦認為小晏家道中落之苦實不及李煜亡國之痛,所表達的感情亦不及後主沉闊深邃。

從黃庭堅所著的〈小山詞序〉可見他對晏幾道讚譽有加,尤為欣賞其文采性格(「磊隗權奇,疏於顧忌,文章翰墨,自立規摹,常欲軒輊人,而不受世之輕重」、「余嘗論:叔原,固人英也」),他又在序中多次說小晏是個「癡人」,這一「癡」字,是對其性格的讚嘆,也是對其才未能通達天下的感嘆。至於小晏又怎樣看自己的作品呢?「磊隗」而「不受世之輕重」的他也說得很坦白——「作五、七字語,期以自娛。不獨敘其所懷,兼寫一時杯酒間聞見所同遊者意中事。嘗思感物之情,古今不易,竊以謂篇中之意。」就是說,他甚為清楚自己的「創作動機」與「目標對象」——「有蓮、鴻、蘋、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在序的結尾,他以回首前塵的目光看這些往事時,也沒有隱瞞這些詞作是「給他愛過的女子們」的。黃庭堅所言之「癡」(癡情),實非虛言;雖說出入風塵於當時社會也非難以啟齒之事,但小晏的「真」(真摯)也是難以否定的(當然,以今人的角度去看,我們也不能否定,他是真心多情的,最少,他對着每一位女子時都是專一而真誠的⋯⋯)。

以上是讀晏幾道生平及其詞作時的印象筆記。初讀〈臨江仙‧夢後樓臺高鎖〉,覺得這首詞對仗工巧,用詞典麗。首二句「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已是一例,這兩句不但詞組相對,而且幾乎字字相對,不過,「夢後」與「酒醒」之對可略作延伸,「夢後」之醒與「酒醒」之後,其實同樣是「醒」,詞人從夢與醉醒過來後,要面對的自然是孤單的痛苦。「樓臺高銷」、「簾幕低垂」,二者寫的都是幽閉封密、無路可出的困境,困住的實是詞人的一顆心。首二句的「高」、「低」之對很不錯,詞人身處空間的上下兩方都給封死了,這與〈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相似而不盡相同,二者同為思人遠去而不能至之的感興,但唐詩的意象開闔廣闊,說到要尋覓情人,是以天地作尺規的,但小晏詞句的只限於人工之物以及人造的封閉空間,這或可視為側映唐詩宋詞境界之別方面的一點碎片。

「去年春恨卻來時」這句寫詞人想到了「去年的春恨」,此恨該為與所思女子的離別之恨,他們的離別最少已有一年的時間,此恨之「來」,是寫「恨」上心頭的直筆,是「愁恨」而非仇恨、怨恨。「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當是詞人獨個兒看見雙飛燕時的自傷之句。「落花」二字除了象徵心情低落,亦可代表時間的流逝——花都凋謝了,人,獨獨而立而無法獨立。「微雨」二字是愁思的表達,這既可是實景(一雙燕子在微雨中飛過),亦可作象徵化的解讀——詞人因見雙飛燕而落淚。

「微雨燕雙飛」之「雙」可緊扣下片的「兩重心字」之「兩」。而「記得小蘋初見」當是承上片「去年春恨」的離別。這「初見」之「初」值得留意,詞人對小蘋是一見傾心、一見難忘的,「兩重心字羅衣」是全詞最為深情之句,含蓄而浪漫,「心字」既可為羅衣之紋飾(如《宋詞三百首》註解則作「心字,衣領屈曲如心字」。另按:《宋》書評箋引范成大言指「心字」為散發香氣的「心字香」),亦可解作詞人與小蘋兩心相印之妙筆。衣上之心,身內之心,這一句仿如邱比特之金矢把兩顆心一同串連。「琵琶弦上說相思」一句,張福慶於《唐宋詞審美談》與前二句合解,我則覺得此句情景與前二句有別:既是「初見」,又如何「說相思」?此句當為詞人幻想小蘋別後以琵琶訴相思之情,時間上才較合理,至於下句的「當時」即指「初見」或初見後共聚的當時,當時甜蜜過,方能說相思。

末句的「曾照彩雲歸」引人思考。夜暗而月明,是美景,也是美滿之境。夜裏有雲而生彩,是指詞人與小蘋當日的一聚能令雲霞生光?似乎明月曾照之雲已暗暗預示這段邂逅與戀情將無法開花結果。上網搜尋「彩雲」的解釋,見有直解作「絢麗的雲彩」,亦有「帝王之氣」之解或「佳人」、「吉兆」之喻,此處作「佳人」解,頗通。「曾照彩雲歸」之「曾」自是點出往是之美好,到底有多美好?就在最後一個「歸」字處,此「歸」當然不是佳人獨自之歸,不然,這「當時」還有什麼好「記得」呢?

最後,解釋一下篇題,《宋詞三百首》輯晏幾道詞作十五首,當中八首有「夢」字,晏幾道留下來的詞約有二百五十至六十多首,經粗略計算,發現當中出現「夢」字的詞作竟然超過五十首,印象中尤多見「夢回」、「夢魂」等詞,小晏的「追夢」是對往事的追念,上文已有引述。葉嘉瑩在《唐宋詞名家論稿》談晏幾道時的結語說「《小山詞》之意境,縱不免有失之淺狹處,然而論其成就,則確實曾在詞之發展中,雖未隨眾水俱前,而回波一轉,卻能另闢了一片碧波蕩漾、花草繽紛之新天地。」這是中肯、而且中節的評價。

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

酒入愁腸梨語絮:歐陽修〈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詞札

《梨花小院懷人》,齊白石
〈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歐陽修

面旋落花風蕩漾。柳重煙深,雪絮飛來往。雨後輕寒猶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悵。  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夜夜空相向。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翻書上網速看歐陽修的生平,這才發現他的詩、文、詞、評皆精,而且題材廣泛,表達的思想感情豐富多樣。李清照〈詞論〉云:「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可見其對歐詞不甚欣賞(其實通篇〈詞論〉頗多直批各大詞家之句),但對他的才學卻是肯定的。而錢鍾書於《宋詩選註》則指歐陽修「是當時公認的文壇領袖,有宋以來第一個在散文、詩、詞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錢式品評一向淵博而辛辣,歐陽修得此評語,足證其文才古今稱頌——但我們亦要注意錢語中的「第一個」這三字——即錢氏言下之意,是說歐陽修並非宋一代的第一文人了(首個,非最好的一個)。那麼,誰是「兩宋第一人」?就是「一向被推為宋代最偉大的文人,在散文、詩、詞各方面都有極高成就」(此語同載於《宋詩選註》)的——蘇軾。在此,我們亦要留意句中的「被推為」三字,這三字多少反映了錢鍾書對東坡並非全然拜服,書中他對蘇軾的「博喻」之風格及某些詩句(特別是「若把西湖比西子」一句)略有微言。本篇談歐陽修的〈蝶戀花〉,關於蘇軾的文學成就就此打住吧。

首句「面旋落花風蕩樣」,以旋落花瓣引出蕩樣風吹,有倒裝句之妙。禪宗故事有云:「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花旋只因風吹,察覺風中落花,則心已有所動。句首之「面」字,無論是作「花面」(旋動中的花瓣),作「人面」(面前所旋動的花辦),詞者獨欠的是誰的一面,顯而易見。「柳重」示分離久遠,「煙深」則前景迷濛,言簡意深。「雪絮」一詞,可作多個延伸及聯想:「雪」點後句之輕寒、「絮」扣前句之「重柳」,「雪絮」本身可狀雨景,其「白」與「飄零」更可暗通詞末的「梨花」。上片末句之「春」可加注意,此「春」於詞中並無甚熱鬧喜意。春回大地,但惆悵的詞人卻疾病纏身、借酒消愁,他的「春天」早已遠去。

「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屏山、碧浪、翠被等字甚具綠意,妙接上片之「春」,本是生機迸發之象,但一句「夜夜空相向」就把這二句之生氣全然打沉。如果說,上片景色朦朧,那麼,下片所寫之人就更是墮入黑暗裏了。如之前讀的「今宵酒醒何處」類似,「寂寞起來褰繡幌」,主角醒來了,揭起繡織簾帳,此時,「月明正在梨花上」。個人認為,上片寫的是思憶成病的詞人,下片寫的「主角」則是詞人所思之人,作者想像她也是一樣因相思之苦而夜不成眠。月亮在中國詩詞中常把思念連結,此月之「明」該是二人分隔卻依舊彼此想念的明證,歐陽修對其思者用情之深,自不待言,但他相信所思之人也是一樣的在想着自己,詞中深思,可參考葉嘉瑩於《唐宋詞名家論稿》的分析:「賞玩之意興使其詞有豪放之氣,而悲慨之感情則使其詞有沉着之致。這一種相反而又相成之力量,不僅是形成歐詞之特殊風格的一項重要原因,而且也是支持他在人生之途中,雖歷經挫折貶斥,而仍能自我排遣慰藉的一種精神力量。」此詞雖未見歐陽修豪放的一面,但葉氏所謂的「悲慨之感情則使其詞有沉着之致」,則表露無遺。最後,我以「梨花」解作詞人所思女子,是因為「梨花」帶有離別之意,而月亮照着仰看的「梨花」,臉上除了泛着月亮光華,還會有什麼?上片的輕寒之雨原來已來到這兒。雨沾花面,獨宿淒寒,思念很玄,但始終是一種病,永叔此詞,證之甚矣。

2014年5月11日星期日

醉與獨之思:柳永〈雨霖鈴〉(寒蟬淒切)詞札

〈雨霖鈴〉(寒蟬淒切)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柳永〈雨霖鈴〉於《宋詞排行榜》排行第五。書中統計指此詞「歷代文人評點共16次,唱和7次,20世紀的詞家研究領域,也有51篇專文發表,從不同角度對其進行了解析和闡釋……表現它在現代文人影響的進一步擴大。」其地位與普及程度自然不及於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水調歌頭〉以及岳飛的〈滿江紅〉。與這三首作品相比,柳永這首寫的雖然是較為「小我」的離情,但仍是宋詞中的上乘佳作。

柳永出身仕宦之家,卻一生無法進入中上階層社會,他多情而有才,失意平生,卻頗受平民歌妓所崇拜和喜愛。歷來不少文人對其人其詞頗有微言,大概是因為自命清高而看不起他。其實,古今中外都一樣,藝術家的社會地位與創作之間極難切割。結合古人今人的評價,我們對柳永其人其詞的認識得以立體,他那活生生的形象,不獨見於其詞作中,也在他人對其的品評之中。

李清照於〈詞論〉指柳永「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清人徐軌編撰的《詞苑叢談》評此作時與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比較,並「謂可令十七八女郎按紅牙檀板歌之……然僕謂東坡詞自有橫槊氣概,固是英雄本色。柳纖艷處,亦麗以淫耳」,又指「楊柳外」句乃承自「魏承班漁歌子『窗外曉鶯殘月』,只改二字增一字,焉得獨擅千古。」李清照的評語點出了柳永在音樂上的造詣以及柳詞開創了「歌詞合一」的藝術特色。至於《詞苑叢談》的記載反映了古代某段時期的審美旨趣,留意二者對柳永的文字語言並不特別欣賞——有趣的是,《詞》書指「楊柳岸」一句「只改二字增一字,焉得獨擅千古」,但經過歷史的洗煉後,柳永這麼只改二字增一字的一句,卻真能獨擅千古、留傳百世。

另外,從「柳三變作新樂府,天下頌之」(《後山詩話》、「凡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避暑錄話》)以至「奉旨填詞」(《藝苑雌黃》,明《苕溪漁隱叢話》引)等語,我們也可見柳詞的流行程度與情況——前句天下頌之的「天下」當然並不包括上流階段,那天下是屬於平民百姓的,所謂「奉旨填詞」,也是酸味略多於傲氣。如果真有「雅俗共賞」這回事,那麼,柳永在生時最多只能通俗而未能登(所謂的)「大雅」之堂。

以上是我讀柳詞時所得的一些雜記及讀後印象,接下來集中談詞。

張福慶《唐宋詞審美談》對此作賞析清晰分明,文中就上下片景物感的對比,尤為慎微細密,以下為他所舉的對照例子——時間:上片「晚」、「宵」對下片的「經年」;地點:上片「都門」對下片「何處」;天氣:上片「驟雨」對下片「曉風殘月」;飲酒:上片「帳飲」對下片「酒醒」;船:上片「蘭舟」對下片「楊柳岸」;離情:「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對下片「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集中於離別一刻的沉默,則「無語」對「何人說」)。略作補充,我認為關於離別之「去」,上片「念去去」亦可對下片的「此去經年」;而關於風景的「千里煙波」,亦可對「千種風情」——《宋詞三百首》中此詞評箋引李攀龍《草堂詩餘雋》云:「『千里煙波』,惜別之情已騁;『千種風情』,相期之願又賒,真所謂善傳神者。」這上下片對得工整,但下片大概是因直接抒情而稍有失衡,如「更那堪、冷落清秋節」與「應是良辰、好景虛設」:「節」、「良辰」,二者均指時節,詞義略見重複。

除鋪陳慎密外,此作的感官描寫亦相當出色。開首「寒蟬淒切」四字,寫的是聲音、天氣,「淒切」二詞,既為感覺,亦擬蟬鳴之聲。「驟雨初歇」,緊扣句首之寒,而非為雨過天清意象。「都門帳飲」之語,註者多指為「在都門設帳餞飲」,其實「都門」一詞,本身已是離別的象徵,至於帳飲之「帳」,亦與「悵」相通,視之為一語雙關亦可。「無緒」一詞,據《宋詞三百首》註作「沒有心情」,解作心頭雜雜無緒,亦可——結合前句所寫過的聲(禪鳴)、景(長亭)、天氣(寒、驟雨初歇)、時份(晚),此際詞人的感覺凌亂,是可以想像的,他的感官都因醉酒而給擾亂了。這時候,詞人所想到的「留戀處」,自然是與離人分手時的地方。上片句末的一個「闊」字相當特別,楚天遼閣(論者多指「楚」字暗示離人要去的地方是南方,不贅),但詞人眼前所見的是煙波與雲靄,絕非海闊天空之象。而「千里煙波,暮靄沈沈」八字,亦似是驟雨前的景像——雨未落,但見層雲密佈,煙波迷溕。此詞不直寫雨景,假如點點雨水都作離人淚,雨水與淚水都已給詞人一同吞進肚裏去。

如上文所述,下片多為直接抒情之句。「多情自古傷離別」看似平平無奇,但張福慶指出,此語「平上去入四聲兼有」,其抑揚頓挫自是詞人愁緒未平時的起伏心聲。「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柳永單憑此句就已可在中國古典文學的殿堂留名了。《宋詞三百首》輯此詞附九則評箋,當中五則評箋都讚揚此句。詞人於酒醒時距離天亮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又或者當下已是東方將白之時,那麼,這種孤獨清冷確是傷神之極。既問「何處」,則非身在家中,既然離人已遠去,柳永所做的也只是「離」去,所到的是門、是帳、是堤岸,都沒有關係了——曉風弗曉,殘月已殘,詞人因離人之離而不再完整。

此作韻腳多見入聲字,如上片的「切」、「歇」、「發」、「眼」、「闊」,下片的「別」、「節」、「月」、「設」、「說」,頗合詞中「無語」、「與何人說」時那份欲言又止,即言即止的遲疑,這份猶豫遲滯亦可參考《唐宋詞審美談》所提到的「單字領起」,即如「對——長亭晚」、「竟——無語凝噎」、「更——那堪」、「便——縱有」等。除上述的入聲韻腳與單字領起的音律美外,詞中的「雨」、「初」、「無」、「緒」、「處」、「語」、「去」、「蕪」、「楚」、「與」等字,其元音發音也相近,柳永藉此等字詞以表「嗚」咽,哭泣聲確無意義,只因言無盡,緣已了。

2014年1月25日星期六

老病而不失尊嚴成就了另一種女性美:讀李清照〈攤破浣溪沙〉札記

《火鳳燎原》的孫淑,原型來自《三國志》中的孫夫人。
這段與燎原火的對話教人心酸。
〈攤破浣溪沙〉 李清照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樨花。

評論多認為這是詞人晚年的作品,是李清照身在病中,調理身體時寫下的所見所感。上片集中於女詞人所居的室內環境,詞裏直接和間接提到的器物有「床塌」(「病起」、「臥看」)、「窗」、「藥」。首兩句中的「蕭蕭兩鬢華」、「臥」、「殘」都點出了詞人年老體弱的情況;詞人可能是起床照鏡而見「蕭蕭兩鬢華」,亦有可能是詞人本身留着長鬢——髮鬢於女性之重要及意義,自不待言,李清照以此起句,說的當然是女性心思。

「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豆蔻的種子可供入藥,《本草綱目》謂:「治噎膈,除瘧疾寒熱,解酒毒。」據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選評》,「熟水」亦作藥用。「豆蔻連梢」,不禁令人想起杜牧〈贈別〉的「娉娉婷婷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可惜的是,詞人早已不是「豆蔻年華」了。我們難以得知李清照的「藥單」還有沒有其他藥品,詞人以此二藥入詞,大概是藥的名字觸動了她的心思——「豆蔻」、「熟」——就算此二藥能治惡疾,也無法給人挽回那逝去的歲月。所謂「分茶」,據《李清照詞新釋選評》注釋,指的是「一種巧妙高雅的茶戲。其方法大致是用重茶匙取茶湯注盞中,技巧高超的『分茶」者能使盞中之茶水呈現出圖案花紋,甚至文字詩句等。」看到這裏,大家定必想到(女性)十大上載面書照片之一「咖啡拉花」,而我們的女詞人則以文字拍照,把自己服的藥上載到歷史的相簿裏,換來千百年來的讚嘆與感嘆。

《李》書指「鑒於『分茶』的技巧高、難度大,病中的詞人,一則無此精力和雅興;二則此係高朋聚會之舉,這時的詞人正因離異事承受着『多口』之謗,恐一時無人前來與其聚飲……『分茶』之雅舉尚與她無緣」,網上亦有論說指「茶性涼,與荳蔻性正相反,故忌之」,我想到的是「莫分茶」之「莫分」暗暗的滲着與亡夫趙明誠陰陽相隔的淒苦,縱然泡出一杯再美再好看的茶,但年華老去、身患重病的女詞人也不能把這茶捧起來慢慢品嚐喝了。

下片寫的事物轉到室內的「枕」、「詩書」、「門」,然後是門前的「風景」和最後的「木樨花」。這時,女詞人的心境與上片已有不同,「枕上詩書閒處好」可有二解:「枕上詩書,閒放着,很好」或「枕上放着詩書,人閒着,很好」(又,考慮「枕」作動詞解的可能?),看來喝藥後的李清照在已經離床,這時她回看枕上詩書,心裏泛着一陳閒適的愜意。詞人來到門前看風景,屋外下着雨,但心情卻不受影響,還覺得眼前雨景一樣美好。這「風景」二字並非實寫眼前有什麼景物,正如前句並沒交代枕上放的是哪些詩書一樣,目的是襯托中末句「終日向人多醞藉」的「木樨花」。雨中有佳景,而女詞人要告訴讀者的,就只有這「醞藉」的木樨花。木樨花即桂花,我們之前讀孟郊的〈秋懷.其十一〉,當中有「桂蠧既潛污,桂花損貞姿」之句,相比於孟郊自比桂花而感到的擔憂,李清照卻在其醞藉中找到出路——「醞藉」二字可解作「寬和」、「包容」、「涵養」,女詞人以木樨自況之喻甚為明顯。俞平伯評此詞時說「說月又說雨,總非一日的事情」,詞人養病不只一天,但她就如筆下所寫的木樨花一樣,身處雨中而「終日」不忘其醞藉,使雨中風景更見漂亮。

有說「世界上第一個以花來形容女性的人是天才,第二個是庸才,第三個是蠢材」。李清照自比桂花,她看重的,自然不僅是桂花的美與香。花會謝,香會散,但氣韻長存天地間,詞人以文字留住了木樨的秀美和芬芳,亦以文字告訴世人自己的堅定與志向。

2013年7月17日星期三

當思念連接時空:五月天〈倉頡〉詞札

〈倉頡〉

曲:石頭
詞:阿信
歌:五月天

一顆葡萄有多甜美 用盡了所有的 圖騰和語言 描寫
想一個人有多想念 那又是文字失效瞬間

結一個紀念的繩結 記錄你離去後 萬語和千言 瓦解
升起了慌張的狼煙 我遺落在最孤獨史前 的荒野

多遙遠 多糾結 多想念 多無法描寫 疼痛 和瘋癲 你都看不見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寫出 能讓你快回來 的詩篇

一隻蝴蝶有多鮮豔 能不能飛越過 猜忌和冷漠 世界
給你的簡訊和留言 說不清萬分之一追悔

當星宿都沉沒山岳 只盼你會抬頭 看我寄託的 彎月
當一個文明即將熄滅 有什麼證明你我存在 的歲月

多遙遠 多糾結 多想念 多無法描寫 疼痛 和瘋癲 你都看不見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創造 能讓你想起我 的字眼

多遙遠 多糾結 多想念 多無法描寫 疼痛 和瘋癲 你都看不見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寫出 能讓你快回來 的詩

需要你 需要你 需要你 想逆轉時間 回到 最開始 有你的世界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寫出 讓宇宙能重來 的詩篇

天雨粟 鬼夜哭 思念漫太古

倉頡像,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五月天〈倉頡〉歌詞寫的是愛人離去後的思念之情,這種題材在流行曲裏並不罕見,但詞人在描寫這份單方面的思情時沒有呼天搶地,而是把思念接通了天地與時間,大大增加了「思念」本身的闊度和厚度,是一首值得欣賞的詞作。

首句寫「一顆葡萄有多甜美」,令人想起「得不到的葡萄」的寓言。歌詞說那葡萄「有多甜美」,但詞中主角的心卻是酸楚的,接着寫對「一個人」的想念時,文字已經失效瓦解,但縱使敘事者沒有文字,仍然執著用「繩結」、用「狼煙」這些比文字古老和原始的方法去表達自己的痛苦心情。

進入副歌,第一句「多遙遠……你都看不見」直舒胸臆;第二句的「想穿越」涉及了時間,「想飛天」牽涉了空間,然後,敘事者「想變成/造字的倉頡」,藉重塑語言,以表達出令愛人感動的言語(能讓你快回來/的詩篇)。

第二段開始的意象是「蝴蝶」,蝴蝶給人脆弱而夢幻的感覺,「飛越過/猜忌和冷漠/世界」,說的是夢裏(或彼方)的蝴蝶能否在這世界生存?還是說要把敘事者於夢裏彼方的東西帶來這個世界?情人遠去,世界變得「猜改和冷漠」,這蝴蝶或許象徵了他僅餘的希望,並使他希望憑「簡訊和留言」去表達悔意。

接下來,歌詞視點又再拉闊至山間與天際,沒有星星,天空只掛着一彎殘月,這可解作主角把彎月寄託成微笑,向愛人傳達微薄的情意。然後,時空維度再作拉闊,從山到天,到整個人類文明,歌詞問道「有什麼證明你我存在/的歲月」?答案還是文字和語言吧,然後,副歌再次響起。

最後兩段副詞歌詞沒有太大變化,都是渴望情人回來的呼喚。光陰無法逆轉,世事不如人願,那麼,歌者變成倉頡,寫一首讓宇宙重來的詩是什麼意思?「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宇宙」二字正好也呼應了副歌中的「想穿越」、「想飛天」。我們故然可借「太初有道」的說法以至「語言與創世」的神話,解說「寫出/讓宇宙能重來/的詩篇」是把世界還原(一切重頭開始)的比喻式描述,但〈倉頡〉這首歌、這闋歌詞,難道也不可以是「詩」?唱這首歌,演繹歌詞,就是渴望思念的人會回來,一起重建屬於二人的宇宙。其實,宇宙並不重要,「重來」才是歌中詞眼所在。

最後,「天雨粟/鬼夜哭/思念漫太古」,這是迴盪於曲末的歌聲,不看歌詞的話,聽歌時根本不知道有這一句。這句歌詞可視為歌者聲音以外的旁白——相傳倉頡造字一刻,「天雨粟,鬼夜哭」,但是,唱過這歌,天地鬼神都動容了,那又怎麼樣?但思念的人依然杳無蹤影,剩下只有歌者的漫長思念遺留於悠悠歲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