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1日星期日

醉與獨之思:柳永〈雨霖鈴〉(寒蟬淒切)詞札

〈雨霖鈴〉(寒蟬淒切)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柳永〈雨霖鈴〉於《宋詞排行榜》排行第五。書中統計指此詞「歷代文人評點共16次,唱和7次,20世紀的詞家研究領域,也有51篇專文發表,從不同角度對其進行了解析和闡釋……表現它在現代文人影響的進一步擴大。」其地位與普及程度自然不及於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水調歌頭〉以及岳飛的〈滿江紅〉。與這三首作品相比,柳永這首寫的雖然是較為「小我」的離情,但仍是宋詞中的上乘佳作。

柳永出身仕宦之家,卻一生無法進入中上階層社會,他多情而有才,失意平生,卻頗受平民歌妓所崇拜和喜愛。歷來不少文人對其人其詞頗有微言,大概是因為自命清高而看不起他。其實,古今中外都一樣,藝術家的社會地位與創作之間極難切割。結合古人今人的評價,我們對柳永其人其詞的認識得以立體,他那活生生的形象,不獨見於其詞作中,也在他人對其的品評之中。

李清照於〈詞論〉指柳永「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清人徐軌編撰的《詞苑叢談》評此作時與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比較,並「謂可令十七八女郎按紅牙檀板歌之……然僕謂東坡詞自有橫槊氣概,固是英雄本色。柳纖艷處,亦麗以淫耳」,又指「楊柳外」句乃承自「魏承班漁歌子『窗外曉鶯殘月』,只改二字增一字,焉得獨擅千古。」李清照的評語點出了柳永在音樂上的造詣以及柳詞開創了「歌詞合一」的藝術特色。至於《詞苑叢談》的記載反映了古代某段時期的審美旨趣,留意二者對柳永的文字語言並不特別欣賞——有趣的是,《詞》書指「楊柳岸」一句「只改二字增一字,焉得獨擅千古」,但經過歷史的洗煉後,柳永這麼只改二字增一字的一句,卻真能獨擅千古、留傳百世。

另外,從「柳三變作新樂府,天下頌之」(《後山詩話》、「凡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避暑錄話》)以至「奉旨填詞」(《藝苑雌黃》,明《苕溪漁隱叢話》引)等語,我們也可見柳詞的流行程度與情況——前句天下頌之的「天下」當然並不包括上流階段,那天下是屬於平民百姓的,所謂「奉旨填詞」,也是酸味略多於傲氣。如果真有「雅俗共賞」這回事,那麼,柳永在生時最多只能通俗而未能登(所謂的)「大雅」之堂。

以上是我讀柳詞時所得的一些雜記及讀後印象,接下來集中談詞。

張福慶《唐宋詞審美談》對此作賞析清晰分明,文中就上下片景物感的對比,尤為慎微細密,以下為他所舉的對照例子——時間:上片「晚」、「宵」對下片的「經年」;地點:上片「都門」對下片「何處」;天氣:上片「驟雨」對下片「曉風殘月」;飲酒:上片「帳飲」對下片「酒醒」;船:上片「蘭舟」對下片「楊柳岸」;離情:「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對下片「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集中於離別一刻的沉默,則「無語」對「何人說」)。略作補充,我認為關於離別之「去」,上片「念去去」亦可對下片的「此去經年」;而關於風景的「千里煙波」,亦可對「千種風情」——《宋詞三百首》中此詞評箋引李攀龍《草堂詩餘雋》云:「『千里煙波』,惜別之情已騁;『千種風情』,相期之願又賒,真所謂善傳神者。」這上下片對得工整,但下片大概是因直接抒情而稍有失衡,如「更那堪、冷落清秋節」與「應是良辰、好景虛設」:「節」、「良辰」,二者均指時節,詞義略見重複。

除鋪陳慎密外,此作的感官描寫亦相當出色。開首「寒蟬淒切」四字,寫的是聲音、天氣,「淒切」二詞,既為感覺,亦擬蟬鳴之聲。「驟雨初歇」,緊扣句首之寒,而非為雨過天清意象。「都門帳飲」之語,註者多指為「在都門設帳餞飲」,其實「都門」一詞,本身已是離別的象徵,至於帳飲之「帳」,亦與「悵」相通,視之為一語雙關亦可。「無緒」一詞,據《宋詞三百首》註作「沒有心情」,解作心頭雜雜無緒,亦可——結合前句所寫過的聲(禪鳴)、景(長亭)、天氣(寒、驟雨初歇)、時份(晚),此際詞人的感覺凌亂,是可以想像的,他的感官都因醉酒而給擾亂了。這時候,詞人所想到的「留戀處」,自然是與離人分手時的地方。上片句末的一個「闊」字相當特別,楚天遼閣(論者多指「楚」字暗示離人要去的地方是南方,不贅),但詞人眼前所見的是煙波與雲靄,絕非海闊天空之象。而「千里煙波,暮靄沈沈」八字,亦似是驟雨前的景像——雨未落,但見層雲密佈,煙波迷溕。此詞不直寫雨景,假如點點雨水都作離人淚,雨水與淚水都已給詞人一同吞進肚裏去。

如上文所述,下片多為直接抒情之句。「多情自古傷離別」看似平平無奇,但張福慶指出,此語「平上去入四聲兼有」,其抑揚頓挫自是詞人愁緒未平時的起伏心聲。「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柳永單憑此句就已可在中國古典文學的殿堂留名了。《宋詞三百首》輯此詞附九則評箋,當中五則評箋都讚揚此句。詞人於酒醒時距離天亮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又或者當下已是東方將白之時,那麼,這種孤獨清冷確是傷神之極。既問「何處」,則非身在家中,既然離人已遠去,柳永所做的也只是「離」去,所到的是門、是帳、是堤岸,都沒有關係了——曉風弗曉,殘月已殘,詞人因離人之離而不再完整。

此作韻腳多見入聲字,如上片的「切」、「歇」、「發」、「眼」、「闊」,下片的「別」、「節」、「月」、「設」、「說」,頗合詞中「無語」、「與何人說」時那份欲言又止,即言即止的遲疑,這份猶豫遲滯亦可參考《唐宋詞審美談》所提到的「單字領起」,即如「對——長亭晚」、「竟——無語凝噎」、「更——那堪」、「便——縱有」等。除上述的入聲韻腳與單字領起的音律美外,詞中的「雨」、「初」、「無」、「緒」、「處」、「語」、「去」、「蕪」、「楚」、「與」等字,其元音發音也相近,柳永藉此等字詞以表「嗚」咽,哭泣聲確無意義,只因言無盡,緣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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