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9日星期日

聖道治民何以之?讀《老子》第三章札記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
為無為,則無不治。

與第一、二章頗有不同,《老子》第三章觸及了治理民眾以及一些社會問題。個人認為「民」與「治」是本章的兩個關鍵字。

「賢」涉及到人的品行,而「貨」則有經濟活動的意味。人們經過比較、分析,方有「尚賢」與「貴難得之貨」;此二者亦是人類群居、地方社會化後才出現的情況:人多了,就有賢愚之別;物質多了,則有買賣以至更複雜的經濟活動,令物件擁有附加價值。懂得判辨優劣後,人的要求就會變得「更多」、要的東西也要「更好」,這就成了「多欲」——按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書中引述各家注釋,「可欲」即「多欲」之意——「可欲」二字本身亦可分拆成「多」(數量上的多)與「欲」(欲望)去理解。

本章接着提供「治」的方法,「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作者強調要顧及肉體(「腹」、「骨」)的滿足,至於「心」與「志」, 二者均涉及精神層面,這幾句針對的可能是當時社會情況,儘管精神文明發達(百家爭鳴),但在動蕩的時局中卻無法保證低下階層基本的溫飽,所以作者才覺得有必要重整二者(「腹、骨」與「心、志」)的重要性。陳鼓應認為「此處『虛』、『弱』,為老學特有用詞,都是正面的、肯定的意義……本章的『虛』,意指心境的開闊;『弱』,意指心志的柔韌」,但無論這「虛」、「弱」是否正面積極,此段提及「心」、「志」的需求該不及「腹」、「骨」般重要,結合「不尚賢……」一段來看就更為明顯——「心」、「志」愈成熟、愈得到滿足,就愈會令社會出現本章開首提到的「爭」、「盜」、「亂」。

「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這裏談的也是致治之道。這段提到了兩種人:「民」、「智者」(「智」通「知」,不贅),而「使」的人自然是聖人,那麼,就本章而言,人就可分為三類:「聖人」、「智者」、「民」,而「聖人」與「智者」和「民」有着本質上的差異——聖人是懂得運用此「治法」(「虛其心……」、「使民……」)以「致治」的。不知作者有沒有意識到這聖人之治是「有所為、有意之為」?另外,縱然「聖人」確能致治,此章裏亦沒有為欲以成聖之人提供門徑,大概需結合其他篇章才能對「聖人」(及其治道)有較深入的理解。再進一步的問題是,本章似乎並不認為每個人(「民」?「智者」?)都要/可成為聖人,那麼,我們可否說本章是寫給統治階層看的,並帶有階級觀念的色彩?

結合前二章,我們可看到《老子》一書所談及的,既有形上的抽象概念,亦有社會的現實問題,那麼其「道」是否可一以貫之?如果「聖人」最有可能接觸到「道」的話,那麼我們不妨把這章提到的「治世之聖」視為「小聖」,而「明道之聖」則為「大聖」,「聖人」的「無為」固非一事不為,「聖人無為之道」就是「道」的體現,與「道」一樣有着彈性和可能性。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三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3年12月28日星期六

翻譯習作:卡夫卡作品的英譯問題

《中國長城建造時》書影
圖片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前言:本篇根據維基百科英語版Franz Kafka條目中Translation problems to English一章翻譯而成。文中注釋從略,另附例句中譯以作比對。為求暢順,譯句亦非完全緊貼原文。

〈卡夫卡作品的英譯問題〉,子陵譯

卡夫卡經常大量利用德語獨有的特色,使長句子有時可以橫跨全頁。於是,卡夫卡的句子在句號前可傳遞無法預料的震撼力——那是終定的意思與重點。這是因為德語從屬子句的結構規定動詞要放在句子的末處。這種結構難以在英語中重現,所以有賴譯者把原文中相同(或最低限度對等)的效果帶給讀者。德語在詞序上有較多彈性,以及其句法差異,使同一篇德語作品能以多種方式翻譯成英語。卡夫卡並非以標準德語(一譯高地德語;德語:Standarddeutsch)寫作,他用的是深受意第緒語及捷克語影響的布拉格德語(Praguean German),導致其作品更難翻譯。卡夫卡《變形記》第一句是一例,此句對整個故事的設定及了解極為重要:

原文:

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a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英語(字字對譯):

As Gregor Samsa one morning from restless dreams awoke, found he himself in his bed into an enormous vermin transformed.

中譯:

格里高爾‧薩姆沙做了一連串的噩夢,等早上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蟲子。

(《變形記:卡夫卡中短篇小說選》,柳如菲譯)

另一個譯者幾乎無法克服的難題是,如何處理作者有意地使用模稜兩可的諺語和擁有多個意思的詞彙(這導致難以準確地翻譯書中措辭)。《變形記》第一句可見這樣的例子。英譯者通常將Ungeziefer一詞譯為「昆蟲」(insect);但是在中古德語,Ungeziefer按字面的釋解是「一種對犧牲來說的不潔動物」(an animal unclean for sacrifice);在今天的德語即解作「害蟲」(英語:vermin,又可解害獸、寄生蟲)。用於口語有時解作「小蟲子」(bug)——一個很普通的詞語,而非科學上的「昆蟲」。卡夫卡無意把故事的主人翁格里高爾標誌成任何明確東西,反而想表達格里高爾對自己的變形感到噁心。另一個例子是卡夫卡在《判決》(Das Urteil)最後一句所用的德語名詞Verkehr。Verkehr字面意思為「交流」(intercourse),正如在英語一樣,這詞語可以有、或沒有性方面的意思;此外,這詞語亦解作運輸或交通。該句子可以翻譯成「在那時刻一串無盡的車流橫過天橋。」(At that moment an unending stream of traffic crossed over the bridge.)卡夫卡向布洛德招認Verkehr的雙重意思是用以增強力量,當他寫那最後一句時,他是想着「一次暴烈的射精」(a violent ejaculation)。

註:布洛德,即馬克思‧布洛德(Max Brod),卡夫卡的好友、遺囑執行人。卡迷都知道,多得他,我們現在才有幸讀到卡夫卡的作品。

2013年12月27日星期五

斯言美善乎?仿萬物而聖?讀《老子》第二章札記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我看的是王弼本,「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不善已」與「故有無相生……前後相隨」二句有「故」字連接,可議。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云:「敦煌本、遂州碑本、顧歡本無『故』字。郭店簡本及帛書甲、乙本正同,據刪」可作佐證。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第一「美」(「善」同)與第二「美」之別在於後者牽涉人的判斷:「知美」是第一步,以「美」指稱美是第二步。「知之名之」會導致惡果(惡或不善)。於此段而言,老子未必認為會有一種客觀、獨立存在的「美」、「善」,因為「斯惡已」、「斯不善已」中的「斯」是作指稱而用,以描述「天下皆知……」。換句話說,能用此「斯」,即意味着作者有意識(並頗純熟)地運用「元語言」與「後設語言」。而此段又可分為三個語言層次:知「美」的美為第一層,謂美之「美」為第二層,第三層則以「斯」涵蓋「知美之為美」。

(又,如「天下皆知惡之為惡」,斯美乎?斯不惡乎?)

很想知道老子(或《老子》作者)如何看待「有無相生」一段。這幾個句子形式統一、聲韻協和,所覆蓋的內容更從形上的有無、概念上的難易、還有物體、聲音與空間的對比,盡現文采辭章之美——作者又會視此為「美」「善」不?忽發奇想,如作者句末加一句:「斯言斯道,美乎惡乎?善不善乎?」施展這樣一記的回馬槍,讀者想必措手不及,此章亦更能臻神妙之境。

《老子註譯及評介》校「長短相較」為「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為「高下相盈」,如此更能體現之後的「音聲相和」。帛書甲、乙本於「前後相隨」後有「恒也」二字,故亦可視「有無相生……恒也」一段本身能獨立成論。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一段,陳鼓應亦引高亨論指「『是以』後面的文字,疑是錯簡」,「並疑『是以』二字為後人所加」。此段文字把聖人與萬物作一參照,以萬物之道喻聖人之道,萬物自然而然、不作主動,聖人也該如是,如此標準當與當時標準有異。

(帛書本作「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不贅)

至於為什麼「弗居」可達至「不去」?這是指仿效「萬物」的作為(無為)就可以像「萬物」一樣長存於天地?這裏給聖人的提示頗為模糊,「處無為之事」大概還能懂,「行不言之教」與萬物哪方面相像就很難說了。大概這是針對當時諸子百家爭鳴立說的盛況。在提倡「不言之教」的局限下,《老子》本身散亂的言教正好又一次符合了自己提倡的教導。

「弗居」的「居」有「留住、佔有」的意思。「不去」,「去」即消失、流逝,此「不去」可作「不會消逝」解。不去佔有,自然就無所謂失去。當然,假如真的能夠仿效萬物,處居無為,亦不必在乎「去」與「不去」了。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二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3年12月25日星期三

試譯卡羅‧布拉喬的〈光灑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池塘〉

Luz derramada sobre un estanque de alabastro Carol Bracho

Una pequeña piedra transparente
y en ella,
la deslumbrada alegría del sol.
Eres el canto del agua
y entre sus hebras, el canto fresco
de la alondra, el viento suave
al amanecer. Luz derramada
sobre un estanque de alabastro.
Sobre sus aguas:
el azahar
y el jazmín.

〈光灑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池塘〉 卡羅‧布拉喬;子陵譯

一顆透明的小石子
裏面,
太陽眩目的喜悅。
你是水的歌聲
身處其波紋之間,雲雀
清新的歌聲,破曉時
那輕柔的風。光灑
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池塘。
水面之上:
有橙花
和茉莉。

謹附英譯以作參考:

Light Spilled across an Alabaster Pond, written by Carol Bracho, translated by Forrest Gander

A small transparent stone
and inside,
the dazzled solace of the sun.
You are the water’s voice
and between its filaments, the high cry
of the lark, the moist breeze
at dawn. Light spilled
across an alabaster pond.
Over its waters:
lemon blossom
and jasmine.

2013年12月24日星期二

道名道之道:試述《老子》第一章的閱讀經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一、名書名之名

《老子》又名《道德經》,雖說「名可名,非常名」,無論我們說的是《老子》還是《道德經》,我們在一般意義上,都知道在說的(就是那部書)是什麼。

二、道法與讀法

我們難以詳細得知這書的結集方式與過程,但有一點要注意,整本《老子》(又名《道德經》)的思想零碎而不統一。個人甚至覺得,某些章節的本身也有拼合的可能——這當然要由對《老子》成書編校過程有研究的人證實或推翻——不過,無論拼合的成份是高是低,皆無損解讀此書的難度。以下的筆記,大多是從自己讀《老子》的經驗推想古人書寫與閱讀《老子》的經驗,懇請各位賜教。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以上兩段談的是道、名、天地、萬物的互相關係,但這兩段與之後「故常無欲,以觀其妙……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關係卻令我摸不著頭腦。與子軒討論這問題時,他提到劉殿爵認為這「故」字並非「原文」所有,是後人為加強句子間的因果關係而加進去。而子軒則認為這「故」字是有意思的:「無欲」與「有欲」是人能否接近「道」的關鍵。

粗略留意到,解讀《道德經》有兩個常見的方法:其一是在詞義中探索,其二是以斷句去理解。前者常常令每個單字的字義更為豐富,後者則嘗試透過連接句子與句子,以建構出一個有意義的脈絡。

但是,(編)寫《老子》的作者所身處的時代,並無所謂「規範用字」,而且在成書前還可能有一個口耳相傳的階段,這兩個情況導致不同版本《老子》的用詞並不統一;再者,早期版本亦沒有標點可言,當時人對斷句的態度相信亦與我們有所差別,句與句之間的因果關係似有若無。在這基礎下,成書者——無論是「最早」的版本,還是之後的抄寫人(或注者)——在選詞和斷句(這兩個過程同時涉及到「讀」與「寫」)時,想必更能心領神會閱讀第一章(甚至整本《老子》)所帶給他們的困惑,切身地感受「言說」與「書寫」之間的隔閡。我們無法得知《老子》一書(以至書中各章)的「原意」,這點自不待言,但更使我注意的是,《老子》的成書、結集、注解正正「體現」和「完成」了這過程本身所衍生的困局。

三、言於說之先;字在觀之前

「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這裏的「妙」與「徼」大概要一番查證後才能稍為弄清楚其意思,故暫且擱而不論;此句中「無欲」與「有欲」的相對是明顯的,結合子軒「觀察」的觀點:保持「無欲」,能夠「觀」察「道」的奧妙;而「『有欲』者僅能接觸世界的邊緣」。其實這也可以是描述閱讀的過程,以無欲之心去觀看(只「看」而不「讀」),一堆文字可以充滿着無限的可能性;以有欲之心(有意識)去閱讀(見詞思義、連章斷句),你可以尋幽探秘、窮盡其一切可能(或/與不可能)的意思。

「兩者」指的到底是哪兩者,在此未能下論,但總覺得我們更要留意「同出而異名」,個人認為這句重點是「『異』從『同』而生」,而「名」在此又再次出現,不難令我們想到「作者」關注「名號」(所指)的課題。

最後,「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我從「玄」想到「原」(雖然不知二字在古時是否同音),另又想到「之」既可解作「的」,亦有趨向、接近的意思。這三句短句合共出現了三個「玄」字和「之」字,詞義的不確定增加了解讀的難度,我很懷疑古人(特別是書寫未普及時)讀這幾句時——無論是口耳相傳或捧經在手,會不會有種唸咒語的感覺?

這也是為什麼我把閱讀《老子》第一章重點放在「語言」與「文字」和「文字」與「閱讀」的關係,而多於「大道」與「語言」的關係了。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一章)/望軒

火苗文學工作室——「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3年12月22日星期日

淺介多米尼科‧基爾蘭達約的《喬凡娜‧托納波尼肖像畫》

《喬凡娜.托納波尼肖像》
(Portrait of Giovanna Tornabuoni)
(資料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偶爾會拿一些介紹早期文藝復興畫作的書籍翻翻:揚‧凡‧艾克(Jan van Eyck)、耶羅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都是深得我心的大畫家,相比於達芬奇與米開朗基羅極盡細膩豐美的畫風,個人較喜歡凡‧艾克畫作裏(相對)的樸拙,至於博斯的作品,現今常被人稱為「開超現實主義之先河」,不管這說法是否過於穿鑿,博斯在畫裏所表現的想像力無疑是超脫而奇異的。

近來揭到一本叫《早期文藝復興藝術家的知性生活》(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the Early Renaissance Artist)的書,裏面有一幅肖像畫深深吸引了我——《喬凡娜‧托納波尼肖像》(Portrait of Giovanna Tornabuoni),作畫的是多米尼科‧基爾蘭達約(Domenico Ghirlandaio,1449—1494),在云云文藝復興大師中,他不算非常有名,但你一定聽過這名字——米開朗基羅——他曾跟基爾蘭達約學師三年;在西斯廷小聖堂(英譯:Sistine Chapel)裏,除了天花上有米開朗基羅著名的《最後的審判》外,牆壁上也有其師的濕壁畫(frescoes)作品。

這幅畫的主角喬凡娜‧托納波尼原名是「喬凡娜‧迪爾‧阿爾比齊」(Giovanna degli Albizzi),她出身文藝復興時期翡冷翠的貴族家庭,後來嫁與羅倫佐‧托納波尼(Lorenzo Tornabuoni),並誕下一孩子,可惜生第二胎時不幸難產而死。一般認為,這幅畫是喬凡娜死後兩至三年繪畫而成;托納波尼後來再娶,這幅畫仍掛在他的房間,到了1498年,這幅畫仍列於托納波尼家族財物清單中。

一般認為這是多米尼科.基爾蘭達約
(Domenico Ghirlandaio,1449-1494)的自畫像
(資料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喬凡娜本身來自的阿爾比齊家族富裕顯赫,其父馬索‧德‧路卡‧德‧梅薩‧馬索‧阿爾比齊(Maso di Luca di messer Maso Albizzi)是文藝復興時期梅第奇家族(House of Medica)一名成員的兒子,他的第一任妻子叫阿爾貝拉‧德‧梅第奇(Albiera de’Medici),見名知義,也是來自梅第奇家族的人。喬凡娜的父親雖然與梅第奇家族關係密切,但阿爾比齊家族中同時有支持和反對梅第奇的人。喬凡娜的家翁喬凡尼‧托納波尼(Giovanni Tornabuoni)則是羅倫佐‧梅第奇(Lorenzo de' Medici)的舅父——這羅倫佐在翡冷翠的地位舉足輕重,實際上統治着翡冷翠,文藝復興的全盛時期藝術家們的創作亦有賴他的大力支持。這樁婚事,自然有鞏圖阿爾比齊與梅第奇兩個家族聯繫的意味。

喬凡娜嫁入托納波尼家族後深受重視,除了剛才提到羅倫佐於再娶後把這幅畫掛於其房間之外,喬凡娜死後約兩年,羅倫佐更為她在翡冷翠的新聖母大殿(Santa Maria Novella)興建托納波尼小聖堂(Tornabuoni Chapel),以作紀念。羅倫佐的父親在遺囑裏亦提到要將喬凡尼的墳墓建於聖堂之內。在她的喪禮上,送葬團和歌唱團各自用了五十二磅蠟燭,她的死不單只對托納波尼家族是件大事,相信在當時亦撼動了整個翡冷翠。

這幅畫是為紀念亡者而作。卡多根(Jean K. Cadogan)在總結基爾蘭達約的藝術創作時提到,相比同代畫家的一些肖像畫,貴婦人生硬的側面是略為過時的畫法,畫中人身處於有限的空間則暗示了她與觀畫者之間相隔遙遠。

畫裏的喬凡娜梳了整齊的髮式,棕金色的頭髮充滿光澤,皮膚白晳,脖子、身軀筆挺修長,這些都是文藝復興時期女性美的典範。喬凡娜拿着手帕,一身金黃色的織錦胸衣顏色奪目,上面還繡了丈夫羅倫佐名字的第一個字(L,肩膊部分),以及代表托納波尼家族的鑽石形家徽(胸口以下),手袖的圖案顏色配搭得當,色調較沉實,更顯出了胸衣的明麗。

喬凡娜胸前帶了一個由黃金、紅寶石與珍珠組成的垂飾,身後的胸針也是以大致相同珍寶組成,上面雕有一條翼龍,據波普-軒尼斯(John Pope-Hennessy)所說,這是塵世生活的象徵(a symbol of worldly life),另一邊所擺放的,學者多認為是「時禱之書」(Book of Hours),即中世紀教徒用於禮拜、禱告的祈禱書(Prayer Book)。畫裏的右上角部分可見到一條串珠,不一定是唸誦玫瑰經時所用的玫瑰念珠,這以珊瑚做成的念珠有驅邪的作用。卡多根認為,這強調了喬凡娜靈魂正直摯誠的一面,我們或也可視此為生者祈願喬凡娜死後不受邪魔騷擾。

念珠與時禱書之間所寫的是古羅馬詩人馬提亞爾(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的詩句。馬提亞爾以其十二卷警句集(Epigram)聞名,詩句諷刺而凝練。畫中的詩句以拉丁文寫成:

ARS UTINAM MORES ANIMUM QUE EFFINGERE POSSES,
PULCHRIOR IN TERRIS NULLA TABELLA FORET.

以下是四個我能找到的英譯本

“Art, if only you could reproduce the character and the spirit. There would be no finer portrait in the world.”

“Could mind and behavior be by art expressed, this were of pictures all the loveliest.”

“Would that art could portray his/her character and mind!
No painting in the world would be more beautiful!”

“O Art, if thou were able to depict conduct and the soul, no lovelier painting would exist on earth.”

拙譯:

「藝術,如能重塑品行與靈魂,
世上則再無更美好的畫。」

《聖母探親》,右三為喬凡娜.托納波尼。
(資料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MCCCCLXXXVIII,即1488年,喬凡娜在這年逝世。這兩行詩把她的美(外貌、行止)與善(對上帝的虔誠)推至頂峰。卡多根指出,幾乎所有學者視這幅畫為基爾蘭達約最佳的作品,甚至是十五世紀最美的肖像畫。但如果我們參考基爾蘭達約在托納波尼小聖堂所畫的《聖母探親》(Visitation)——專家就是靠這幅壁畫確認了肖像畫中女主角的身份——便會發現喬凡娜面容更為窄長,表情也更為拘謹生硬,不及這肖像畫所畫的美。

即使有圖(而且有兩幅),如今我們仍是無法得知「真正的」喬凡娜到底長得怎樣,甚至無法得知羅倫佐(以至其家族)對她的重視是出於對她的愛,還是只為家族利益而擺個姿態,以增名聲。我們只能透過這幅肖像畫作,欣賞畫家如何匠心獨運,把眼前之人,塵世之物凝定在空間有限的畫框中,藉着美去捕捉不朽。

按:此文的資料、評析,絕大部分參考、並引用卡多根的Domenico Ghirlandaio: Artist and artisan。此畫現藏西班牙的提森-博內米薩博物館(Museo Thyssen-Bornemisza),官方網頁亦有這幅畫作的介紹

2013年12月10日星期二

豁達者的牽掛與預言:蘇軾〈龜山〉詩歌札記

〈龜山〉蘇軾

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
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游。
元嘉舊事無人記,故壘摧頹今在不。

對一般人(包括筆者自己)來說,「豪邁」、「豁達」已成了蘇東坡的「詞綴」(前綴後綴皆可)。東坡膾炙人口的名篇讀時痛快淋漓,這首〈龜山〉也不例外。首聯的「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既寫空間,亦有時間。「我生飄蕩去何求」一語聽來看似瀟灑,但「飄蕩」實有不踏實、無所安頓之意(蘇軾寫此詩之時被貶杭州),而「去何求」則是詩人對上蒼的叩問。重到龜山,這樣就過了五年的光陰,飄飄蕩蕩,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人生又有多少個五年呢?

「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首句也很豪氣,但我們也該留意「半天下」這三字,詩人身行萬里,但所行之處不過是「天下」之一半而已;「僧臥一庵初白頭」一句姑且妄意猜測:住在庵裏的僧人也長出白色的頭髮了。無論這僧指的是誰,此語描寫歲月流逝,又或者時不與我的頹敗感覺均相當貼切。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遊」,「勞北望」的一個「勞」字用得相當精妙——詩人流放於偏遠之地,北望京城也成了一件勞苦之事,又或者可解作詩人頻頻北望,身心亦感疲勞;「潮連滄海欲東遊」,「滄海」這裏可指世外仙境,而蘇軾的〈次韻張安道讀杜詩〉亦有「騎鯨遁滄海」之語,來到這裏詩歌隱隱表達了東坡有遠離塵囂的心態。

「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紀年,史有「元嘉之治」美稱;詩人於詩末亦自注「宋文帝遺將拒魏太武,築城此山。」東坡回想前人偉事如今幾近湮沒無聞:那叱吒一時用於抵抗外敵的山城都變得古舊(故壘)、摧頹,如此陳舊的古跡如今還在嗎?

如上文所述,此詩乃蘇軾反對王安石新政、被貶杭州時所寫成。有說蘇軾並非全盤反對變法,但立場仍傾向保守,那麼,他所懷念的「元嘉舊事」到底是指什麼?是指推行新法之前原有的「德政」?立意甚好的熙寧變法,其推行與失敗加劇了士人間的磨擦鬥爭,而新舊黨爭更直接動搖了國之根本,二者皆為北宋的衰亡埋下伏線,〈龜山〉的尾聯也好像預視了北宋的命運一樣——故壘縱是殘存,仍不免踏入摧頹欲墜的末路了。

延伸閱讀:

讀〈龜山〉小記

2013年11月30日星期六

速記蓋瑞‧施耐德詩歌特色及試譯其〈地詩〉

蓋瑞‧施耐德(Gary Snyder)是美國當代的重要詩人,據西川翻譯的《水面波紋》,施耐德在中國大陸亦享負盛名。施耐德自小對印第安文化亦深感興趣,長大後曾做過伐木工人、行船海員等,本人又極愛攀山涉水,對大自然的體會是第一身的,深邃而真切。

除詩歌、散文以外,施耐德亦曾翻譯過寒山的詩,掀起了西方詩壇以至翻譯界對中國詩歌的興趣和研究(甚至也影響中國學界重新審視寒山的地位)。此外,他與日本文化(特別是禪宗)關係密切,曾隨禪師學佛,繼而成為佛教徒。

不難發現,施耐德的詩歌多有山水自然的描寫與感悟,但由於他所吸收的東方文化不限於中國,寫出來的山水詩歌風貌與中國傳統的山水詩很不同,在中國的山水詩中敘事者與自然的關係是和諧的、融合的,但在施耐德的詩中,人與自然雖然不是對立,但人還是人,自然還是自然,兩者的距離可以很接近,但主客之間仍有界線。

在技巧方面,施氏的詩作多見分行、停頓,詩句亦經常錯落排列,這種佈置使人想起中國國畫以及其「留白」的特色,也可說是一種「以空間重現空間」的獨特手法,配合其淡然樸實的聲線,就更能顯出詩歌的空靈,以至禪趣。

之前介紹過的布拉喬一樣,施耐德亦曾參與「國際詩歌之夜2009」。以下這首Earth Verse同樣收錄於《另一種聲音》中。詩集裏的中譯本把每行詩句分成兩段(如第一句譯作「足夠寬廣,令你長長看」),拙譯則嘗試保持原文一句一句的格式。

「所謂翻譯,不過是選詞用字而已」,這首有「格言體」味道的詩用詞簡單,但翻譯成中文時字眼的選取就能見譯者功力了——如looking、moving、dreams等詞,任何學過英語的人都會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把這幾個詞在中文詩句重現卻殊不容易——looking有「有意識地觀看」的意思,moving除了解作「移動」、亦可解作「感動」、「觸動」(未知作者是否有意一語雙關),而dreams一詞用了眾數,在中文也頗難表達。雖然無法一一對應,但拙譯每句的第一個詞亦嘗試緊貼原文的音節,如把Wide譯成「闊」、Open譯成「開放」;當然,如tough、dreams等詞就無法以單音節的字去翻譯了。

Earth Verse在《另一種聲音》裏翻譯成〈地球詩〉。Earth其實也可解作「大地」、「土地」,所以我把詩題簡譯為「地詩」,這樣譯也能對應原文詩題只得兩個的音節。

Earth Verse, by Gary Snyder

Wide enough to keep you looking
Open enough to keep you moving
Dry enough to keep you honest
Prickly enough to make you tough
Green enough to go on living
Old enough to give you dreams

〈地詩〉 蓋瑞‧施耐德;子陵譯

闊得足以使你一直看望
開放得足以使你一直活動
乾得足以使你一直誠實
多刺得足以令你堅靭
綠得足以繼續生活
老得足以給你夢想

以下為施耐德於「國際詩歌之夜2009」讀詩的片段,詩人唸讀Earth Verse的片段在06:17-7:00。

2013年11月27日星期三

試譯卡羅‧布拉喬的〈蝴蝶〉

卡羅.布拉喬朗讀〈邊緣潤滑之水〉
墨西哥女詩人卡羅‧布拉喬(Coral Bracho)曾獲邀參與由北島策劃的「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09」,並在11月29日夜晚的「閉幕朗誦會」上朗讀作品。其中一首名為〈邊緣潤滑之水〉(Agua de bordes lúbricos)的詩作,令人印象深刻——詩裏多次提到「水」(Agua)字,詩歌音韻亦很能模仿流水的動態。

女詩人當晚所讀的詩作都收錄於活動的詩歌編集《另一種聲音》中。集子裏非以中英文寫成的詩歌均附有英譯及中譯,確然不負「國際詩歌」之名。以下〈蝴蝶〉一詩,《另》書裏的中譯本句序並非與原文(及英譯)相對應。以下拙譯乃根據英譯本翻譯而成,並參考了在英國留學時認識的智利室友對原作的解釋和意見。

“Mariposa” Coral Bracho

Como una moneda girando
bajo el hilo de sol
cruza la mariposa encendida
ante la flor de albahaca.

〈蝴蝶〉 卡羅‧布拉喬;子陵譯

像一枚旋轉硬幣
太陽光線下
那着火的蝴蝶
甜羅勒花前掠過。

也附上Forrest Gander的英譯作參考:

“Butterfly” translated by Forrest Gander

Like a spinning coin
threaded to the sun
the butterfly catching fire
at the sweet basil flower.

以下為女詩人於活動時朗讀作品的片段。當中7:45至8:01所讀的正是〈蝴蝶〉一詩;而0:21至4:44所讀的,就是上文提過的〈邊緣潤滑之水〉,布拉喬在朗讀前略作解說:「這首詩是關於水的,並嘗試捕捉水的流動。另外,這也是首關於喜悅的詩。(This poem is about water, and tries to get close to the movement of water. And it’s also about pleasure.)」

2013年11月13日星期三

馬德新《朝覲途記》校補(之二)

遷都一千二百五十八年正月第二日,由護博起行,時乃道光二十二年壬寅正月初五日也。越二日,至羅覺城,商人至是而止。居九日,辭諸商,與數傭人,由小路步行八日,是月二十二日,至阿瓦城,王都也。土人呼其城「白龐」,爾勒補之語曰「白而龐」。其間穆民多者從哈迺飛之制,少者從沙菲爾之制。白龐人之語,土音也。穆斯里說欣都斯拖語,德克尼也。或曰「數勒呀尼」。其中穆民之戶約三千户。居十八日,國王由漾貢歸,予見之。

注:

羅覺城:今緬甸臘戌(Laxu)
阿瓦城:即曼德勒(Mandlog),緬甸舊王城首都,民族文化中心
白龐:英語稱Burma,緬甸
爾勒補:阿拉伯譯音Arabi
穆民:阿拉伯語(Mumin),伊斯蘭教信仰者的通稱
哈乃飛:伊斯蘭教哈乃斐法學派(Hanfiyah),庫法人艾布.哈尼法所創,主張根據《古蘭經》,審慎引用《聖訓》制定教法,強調執法者的個人意見和判斷,後人又稱為「意見派」
沙菲爾:伊斯蘭教沙菲爾法學派(Shafiryah),創始人沙菲爾(767-820),制定教法吸收馬立克和哈乃菲學派的特點,兼重《聖訓》和「類比」而自成一家
穆斯里:阿拉伯語譯音(Muslim),通譯穆斯林,即順服安拉旨意的伊斯蘭教徒。
欣都斯拖:即印度斯坦(Hindstanis),印度人口最多的民族
德克尼:達羅毗荼語系(Dravidians),說達羅毗荼語系民族,是印度古老的居民,原有較高的文化
國王:緬甸國王曼桐Mindonmin(約1813—1878)一譯明敦、敏東或敏同,緬甸維笈牙王朝最高統治者
漾貢:緬甸聯盟社會主義共和國首都仰光(Rongoon)
(以上注釋出自寧夏本)

校補:

臘戌:寧夏本英譯作Laxu,然臘戊之英文名稱通作Lashio。
曼德勒:寧夏本英譯作Mandlog,疑為Mandalay之筆誤。
艾布.哈尼法:據英語維基條目,英譯作Abū Ḥanīfa。中國穆斯林多屬哈乃斐學派。
沙菲爾:即「沙菲爾」(Al-Shafi'i);類比英譯作Qiyas。
「少者從沙菲爾之制」:咸豐本缺「之」字。
印度斯坦:其英譯該作Hindustani。
「穆斯里說欣都斯拖語」:寧夏本缺「說」字,現據咸豐本補上。
曼桐:按維基英語版,曼桐英譯該作Mindon min。
仰光:英譯通作Rangoon,亦作Yangonx

2013年11月3日星期日

記夢:這陷阱

2013年11月3日的夢:這陷阱

火苗讀書會在艺鵠進行。艺鵠的陳設變了:裏面放了多張像星巴克裏的圓桌,何比的工作間和收銀處則搬到現時放西方文學、性別研究以及香港本土出版作品的那個「匚」字位置。

這次出席的共有八人,五男三女,有我、軒、詩哲、植,其餘的就認不出來了。讀書會還沒進入正題,不知怎的我們談到巴黎。計算一下當中有多少人去過巴黎後,我便以手勢劃過圓桌中央,說:「這裏有一半人去過巴黎。」

何比突然從收銀處探頭出來,說有人在面書裏tag了她,要收集不同人用一句話來表達自己對「死亡」的看法,看來那人該在寫一本關於死亡的書。她有點焦急的叫我們快點每人給她一句。這時,軒和一個女生同時有所反應:軒說了幾個字,我不是聽得很清楚,只知道是思考時會發出的「嗯、唔」之類,而那不知名的女生就只是整理一下坐姿。看到這情景,我便說:「死亡就是這樣囉,一個想說,一個想說而不能說。」

詩哲制止我:「你咪嘈啦!」我確實不該打斷正欲發言的別人,便沒有繼續大放厥詞。

軒略為整理思緒,說:「死亡是一種沉默的陷阱。」眾人聽後大為震撼!何比也很滿意地收貨了。

我到了窗邊,抬頭望天空,天空是暗藍色的,破曉的顏色。我看見天上有一個圖標,就是電腦屏幕上能見到的那種。雖然看不見鼠標,還是被單擊了,我試圖把它移除掉,但卻不能以按右鍵的方法叫選單出來,就是說,這圖標無法刪除了。

心裏頗為不快,之後,我便醒過來。

2013年10月31日星期四

記書展二零一三

序言:書展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今天終下定決心把後記寫完,一貫的流水帳筆調。

今年書展戰績
去年書展買的十五本書(當中三本是工具書),到現在只看完了兩本。一年又過,有幾個出版社的書攤(如中文大學出版社),我每年都會去看看。去書展,沒有想太多,當是探訪老朋友就好。

約了軒吃過早餐就往場館進發。我們先到中文大學出版社,軒這陣子讀了《今天》一百期,對那一代的詩人文人傾心又支持,便開始他的「救亡今天行動」,除了最新兩期外,所有過期的「今天」一律半價,由於十二時有詩哲唸詩的環節,我們便打算之後才再來。

這唸詩環節不見於書展的任何活動介紹——「我們都是李旺陽@香港書展2013」——就在一個叫做「周末作家書廊」的區域舉辦。情況多麼詭異!我們甫到埗,何比就跟我們打個招呼,然後,詩哲就跳了出來,閒聊一會後,許栩亦來了,我們再有聊無聊的閒聊一會,唸詩環節便開始。袁兆昌(久聞其名,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真人)以其平穩而低沉的聲音為作一簡介,然後就由籌劃詩集的發起人談談徵詩出版這集子的意義。

集齊三種入場門券
現場氣氛就是香港書展一直以來的氣氛,兩排座椅,其中一邊坐着休息的人,他們背着來坐(視線倒和主持人同一方向)——這或許頗切合整個事件與之後群眾的反應吧——一條人命的終結,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對很多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可幸的是,還有一些人選擇沒有遺忘,並選擇以文字去拒絕遺忘。

各人唸誦自己的作品前都自我介紹並對詩作略加簡介。詩哲強調自己明白與李旺陽的「距離」,寫這詩時會提醒自己避免單憑一己想像去寫他的痛苦。她的詩寫了受害人本來(可能)「平常」的一面。我覺得這切入點很不錯,用個陳套的說法就是:他不是烈士,他「本來」過的是你和我一樣「平常人」的生活,但是,「本來」的他不但沒有過着這種「平常生活」,而且更永遠不可能過這種「平常生活」了——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問到這問題時,就不會忘記他,也不會忘記這悲劇為何會發生。

軒給詩哲拍照,我拍拍照的他和讀詩的她
〈為了忘卻──悼李旺陽〉詩哲

我們都希望忘了你
就像忘記某個在邵陽和玻璃相處的工人
每天工作,偶爾遲到
結婚生子,從不旅行
春天為門框親自寫一對紅聯
為了貼得對稱
耗費整個下午

喝過酒的夜晚你夢見夢消失了
驚醒後發現一切明亮彷如日常
廣場上唱過國際歌的學生
今年四十多歲,沒有從政
在一間學校做教師
教孩子不要說謊,活潑
但不必嚴肅,團結
而從不緊張。因為世界是一個透明而寬闊的瓶子
種了許多預備啟航的蒲公英

如果是這樣,我們當然都希望忘了你
忘了那些無處堆放的白花和無處可逃的白綾
只記住孩子的生日,每年為他們點燭
每天腳踏實地
耕耘,笑著收獲一張
春節回家的車票

詩歌朗誦環節結束後,我們正式逛書展。詩哲有事先走,我就和軒、栩先到伊斯蘭攤位看看。這幾年我一直想找一本繁體版的《可蘭經》,可惜攤位裏面都沒有,但那裏的負責人跟我說可他們的中心會址免費索取,並給我卡片日後聯絡。單位裏的書很多也頗有趣,例如有談到中國的伊斯蘭教發展、關於伊斯蘭思想的書等等,我還見到一套六冊的《中國伊斯蘭教典籍選》,這套書收錄了中國晚清以降不少伊斯蘭教的漢文著作,而且還是原作的複印本,有別於現時絕大部分皆以簡體出版的中國伊斯蘭相關作品。我知道軒與栩對伊斯蘭教的興趣不及我那麼大,但他們從沒有催促我,在這裏真要感謝他們。

離開了編號3G的場館,我們看到有關莫言的小展覽,另一邊則是衛斯理50周年展,論規模(和誠意,以至參觀者),兩者相距甚遠,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至於代表了什麼,就留給文學現象學的學者和文化人去研究吧。

衛斯理展裏面有很多有趣的展品,人頭湧湧,我都沒能夠看看衛斯理的手稿和連載的剪報。展區裏有幾個港漫感頗重的紙板人像,衛斯理、白老大的都做得不錯,稍為不滿意的是白素的那個,感覺太少女了,而且白素在衛斯理的故事中,好像從沒穿過窄身短裙呢……

研究衛斯理的論文
離開衛斯理,我們也順道看看莫言的展區。展板上寫了不少文學名家對莫言的評語,當中有個評論只有一句——「莫言很會說故事」,我們三人看到後,都爆笑起來。

回到中大出版社的單位,軒發現少了兩期〈今天〉,這真是太可惜了。搜書時因一時猶疑,轉頭後被人買去的情況偶有發生,那唯有叮囑自己以後一見稀有的心頭好就絕對不能吝嗇,同時也要叮囑朋友幫忙留意吧。軒買了十期〈今天〉,還有拿了一些免費派閱的逾期「二十世紀」——這次的救亡行動,成績雖然未算圓滿,但都令他滿意,這可從他多次說不用我幫手拿那重甸甸的袋子中看出來。

看到《香港簡史》的「非河蟹版」和英文版存貨甚多,反而使我提不起勁去買了。接着,我們三人在沒通知彼此的情況下就各自行走,我在三聯買了梁思成的《中國建築史》,六折,算是較便宜的一本。

集合後,我問軒借學生證在城市大學出版社的單位買了《利瑪竇中文著譯集》。磚頭模樣的書,九百頁,原價四百多元,現在特價160元,有學生證還有優惠,結果$155成交。

然後在明報月刊的攤位,許栩對明月出版的《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叢書甚感興趣,而且每本只售十元,可惜沒有送貨服務,不然我想許栩定必毫不猶疑地一口氣把全套五十本買下來,最後他決定只買十來本左右,而軒則搭單買了舒婷的《一種演奏風格》。

栩於明月攤位大有斬獲後便離隊,其後我和軒採用了最無規律和最沒效率的逛法行書展,就是隨意地行。

我們在「神州」碰見小思老師,她看來精神不錯,而且也有收獲。神州對我們這些愛書人來說無疑是一個舊書寶庫,這次我又尋到寶了——畢華流《荒原三部曲》的《少年遊》,想起來第二部曲《女兒行》也是在幾年前書展買的,而現在,三部曲終於徹底補完了。

科塔薩爾
之後值得一記的是逛土耳其文化展區時,有一名看似是中亞裔的男子在寫美術字體,不少人圍觀兼索取。我倒是對其中一本介紹伊斯坦堡托卡比皇宮(Topkapı Palace)的專書很感興趣,可惜那些書只供展覽,不作出售。而在阿根廷的攤位,則見有以科塔薩爾為首的一眾拉美作家海報。我和軒看見那海報時都頗為震動,當然這震動還不及我們讀其作品時的感覺。海報上的科塔薩爾大頭(他叼着香煙的模樣實在太型了!),還有另一位我們同樣喜歡的作家博爾赫斯,我們都覺得這顯出有關方面對作家的重視,但奇怪的是,他們是否真的有意推廣阿根廷文學?攤位裏擺出來的只有零零落落的幾本書和介紹當地的小冊子,與文學沒有什麼關係,浪費了一個好好介紹拉美大師與佳作的機會。

最後,離開前我去簽名區給喬靖夫在最新出版的《武道狂之詩》簽名。對我來說給作者在其作品上簽名,就好像是儀式一樣,書本因而更顯靈氣,這亦體現了作者與讀者的聯繫,我承認這種粉絲式行為有點傻氣,不過,傻氣倒不只是年輕人的專利。

淺記三首明清時期的顯微鏡詩

明末清初人孫雲球(約1630–63)所著的《鏡史》有一段關於「顯微鏡」的描述,內容如下:

「鏡用俯視,以極微細之物,置三足之中。視醯雞頭尾了然,視疥蟲毛足畢現,蚊蟁宛如燕雀,蟻虱幾類兔猿。博物者不特知所未知,信乎見所未見。」

一般認為這時期所傳入中國的顯微鏡僅為單式顯微鏡(Simple microscope)。手上找到三首以顯微詩作題材的詩歌,不妨比較一下三位詩人如何描寫顯微鏡以及用時的感受,亦可藉此略探各詩人面對此西洋奇器所流露的態度。

第一首是陳子升所作的〈咏西洋顯微鏡〉。陳子升(1614年-1692年)生於明萬曆四十二年。滿清於1636年入主中國,陳子升當時該約二十二歲。可惜暫時無法得知〈咏〉詩寫於何時,姑且當是三首中最早的一首。

〈咏西洋顯微鏡〉以鏡視小物皆成大形蝨蟻眉目皮毛靡不畢見 陳子升

大道粲中天,奇淫出窮海。
茲鏡西洋來,微觀義兼在。
雕棘具猴體,穿楊貫蝨胷。
何如造茲鏡,微妙生其中。
蚊睫焦螟巢,蝸角觸蠻戰。
以茲當少怪,況乃多多見。
芥子納須彌,毛間盈海水。
微今顯鏡中,顯卻在微裏。
我目有神鏡,我心超離婁。
拂鏡歸玉匣,反觀將內求。

〈咏〉詩為五言體,二十句,是三首中篇幅最長的作品。首句就開宗明義的將「大道」和「奇淫」對立,並判分高下,接下來指出了顯微鏡的來處(「茲鏡西洋來」),其後幾句所描述觀微亦步步推進——「雕棘具猴體,穿楊貫蝨胷」二句是對細物放大後的白描,「蚊睫焦螟巢,蝸角觸蠻戰」的「螟巢」、「觸蠻戰」已把顯微鏡中的影像看為微物之國;「芥子納須彌」二句更用了佛家概念,此時作者眼中所見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但詩歌到此仍未完結,詩人比較「眼之所見」與「心之所感」——他認為客觀世界的一切確需以一雙眼睛去察看,但人心的所思所想,卻可超然物外,所以詩人最後把鏡收回匣中,觀照己心,那麼,「反觀將內求」所求的到底是什麼?大概就是首句的「大道」。

第二首詩〈顯微鏡〉為明末清初人吳歷(1632年-1718年)所作。吳歷是著名畫家,崇禎五年出生,中年後歸信天主教,據考據他曾到過澳門。其《三巴集》裏有不少「天學詩」,在詩中融入不少天主教事物與教義。

攝於《清初六家與吳歷》,
 譚志成著
〈顯微鏡〉吳歷

把鏡方知匠意深,微投即顯見千金。
乍窺奪目能無訝,轉盼分明盡快心。
歡殺此間如夢迴,疑真疑幻總難破。
末路貪癡都若斯,紛紛以小妄求大。

此詩的首四句都讚揚顯微鏡的奇妙(如「匠意深」、「見千金」、「奪目能無訝」、「轉盼分明盡快心」等語),而「即」、「快」、「乍」、「歡殺此間」等詞亦寫出使用顯微鏡的便捷,但是自第五句起,詩人流露出對眼見之象的質疑(「如夢迴」、「疑」、「難破」),更把人的劣根性「末路貪癡」比作這眼中「幻象」和以「以小求大」的「小」。詩人把「顯微鏡中的影像與現實世界」作一對立,勸戒讀者不要給看似奇幻迷離的物象所蒙蔽。

最後一首是生於道光八年斌椿(1828年—1897年)的作品,詩題非常長,叫做〈有滴水於玻璃用顯微鏡照影壁上見蝎蟲千百遊走其中滴醋亦然蚤虱大於車輪毫髮麤於巨蟒奇觀也〉,這詩是他初次出使外國時的作品,據其《乘槎筆記》於同治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所記:「法國使臣來答拜,告知有以顯微鏡照壁……術者以水一滴彈玻璃上如黍大,映兩丈壁上,皆作水紋。中有蟲如大蠍千百隻,往來如梭織。又滴醋照壁上,作蝦蟹形。其金鐵礦中水,變化各種形狀,奇異不能盡述。」此詩該在此事不久後寫成。

《海國勝遊草》
〈有滴水於玻璃用顯微鏡照影壁上見蝎蟲千百遊走其中滴醋亦然蚤虱大於車輪毫髮麤於巨蟒奇觀也〉斌椿

野馬窗前飛,醯雞甕中舞。
照壁見蝎行,鄉心動一縷。
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
有國稱蠻觸,莊生豈我欺。

此詩篇幅最短,「野馬」則野外水氣,語出《莊子》、「醯雞」則為蠛蠓,語出《列子》,末四句的所引典故則較為人熟悉,與〈咏西洋顯微〉一樣,此詩亦引用《莊子.則陽》篇「觸蠻相爭」的故事)。「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一句甚有英國浪漫派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天真的預兆〉開首四句的視野: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Auguries of Innocence, William Blake

此四句有以下為人稱頌的中譯: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堂,
掌中握無限,
剎那即永恆。

斌樁從最小見最大後(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末句卻以「有國稱蠻觸,莊生豈我欺」,十分反高潮,皆因此二句難以承接前句的極盡浩淼遼闊的意境。布萊克的四句從微物裏看世界、見天堂,繼而涉足到時間的無限(infinity)與永恆(eternity),詩境之深邃,斌詩亦難以相比;但即使不以〈天真的預兆〉比較,此詩的收結本身亦平淡無奇。

三首詩歌中,陳子升及斌樁都用了相似的筆法與描述去寫顯微鏡所示的影像,而吳歷則甚能寫出使用顯微鏡時心情因影像而轉變的感受。比較之下,斌樁的〈有〉略遜於〈咏西洋顯微鏡〉與〈顯微鏡〉,但我們要留意斌樁的出身背景頗異於陳、吳二人——陳子升本身通音律、有詩集傳世;吳歷則是當代知名的畫家(清六家之一),本人亦通詩樂,兩位均是如假包換的文人,斌樁則是出身同文館的旗人,文學造詣或許未及陳吳二人,即使撇除這點不論,此詩是他於擔任使節出外時所寫的,與其他多首作品(分別收錄於《海國勝遊草》及《天外歸帆草》)一樣,大都是較少雕飾的即興之作。

至於比較〈咏西洋顯微鏡〉與〈顯微鏡〉兩首,前者勝在篇幅較長,兼備起承轉合;既道明顯微鏡來處,亦細寫了觀察影像,最後更能借物言志,相比之下〈顯微鏡〉嘗試不直寫鏡中影像,這樣的出手無疑是值得一讚的,而且詩句用詞方面亦甚為活潑(這方面是〈咏〉詩有所不及),但可惜〈顯〉的尾聯頗為失色,令整首詩歌打了折扣。所以,總括而言,這三首寫顯微鏡的詩歌中,該以陳子升的〈咏西洋顯微鏡〉為最佳,吳歷的〈顯微鏡〉隨其後,而斌樁那首詩題長達四十多字的詩則無法不殿於最後了。

2013年10月26日星期六

記夢:給楊千嬅的鑰匙圈

2013年10月26的夢:給楊千嬅的鑰匙圈

天空很亮很白,不是萬里無雲的那種蔚藍。我站在一個鋪了混凝土的公園裏,遠方好像種了疏疏落落的樹木。

前方有一道微斜的梯級,每一級都挺寬闊的。我看見楊千嬅慢慢地一級級的走下來。跟現實中一樣,她也是一身紫色的衣裝打扮,但這次的紫卻是淡淡的。

她看來「腹小便便」,見到懷有身孕的她從梯級走下,我便對着她大喊:「小心呀!」她下來後,緩緩的在我右邊走過。我們相距頗遠,我想吸引她注意,向着她大喊:「千嬅——!」她還是沒有注意到我。忽然,一下嘹亮的回聲響起:「千嬅——!」我知道這是粉絲們的聲音,但我只聞其聲,沒能見到他們。

終於,她回頭看我,並慢慢朝着我走過來了。這時,我又聽到粉絲們雀躍的叫聲:「戒指!戒指!戒指!」我知道他們不是要我求婚,但我明白到這戒指可證明些什麼,又或是成為千嬅粉絲的信物,同時又能令我們的偶像高興。在一片叫喊聲中,我知道自己沒有帶戒指來,心裏不禁焦急,又帶點歉疚。

大概只餘下十步的距離時,她伸出手來,我急道:「戒指,有!」然後從右邊褲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這串鑰匙跟我一直用的一模一樣,有指甲鉗、鐵閘匙和大門匙。我嘗試把指甲鉗和鑰匙一一脫下,但匙圈太緊了,倒不容易把東西脫下來,在手忙腳亂之際,我便醒過來了。

2013年10月17日星期四

馬德新《朝覲途記》校補(之一)

《朝覲途記》

馬德新(復初)著
門人馬安禮敬齋氏譯

復初氏曰:予于西歷遷都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乃道光二十一年,誠意朝覲,偕諸商人向阿瓦而行。商人馬元德,豐成莊人也。由是自景東、普洱、思茅經行,是年十一月十六日出中國界,經一巨城名九龍江,在大江濱。十二月初二日至一巨城名曰「悶徑」去聲,屬阿瓦。二十日至一巨城,名曰捫迺。住五日,三十日至護博城,其城乃各商寓所,時年已盡。

注:

西歷遷都:「指伊斯教紀元的『希吉拉歷』,中國人稱『回歷』或『回回歷』。『希吉拉』,阿拉伯語為『遷徒』之義。」(寧夏本)
補注:「希吉拉歷」,英譯作Hijri calendar

阿瓦:「緬甸舊都曼德勒(Mandalay),清代雲南民間對緬甸的代稱」(寧夏本)
補注:「阿瓦」,英譯Inwa或Ava

校補:

捫迺:寧夏本作「捫乃」

護博城:寧夏本注:「今緬甸西保(Heipaw)」
校:「西保」之英譯該作Hsipaw

2013年10月16日星期三

馬德新《朝覲途記》校補:〈《朝覲途記》序〉

《朝覲途記》所示的「凱爾白圖式」。
「凱爾白」即麥加禁寺內的立方體建築「克爾白」,
中國古代稱之「天房」。
《天方夜譚》的「天方」就是泛指麥嘉或阿拉伯世界。
馬德新,字復初,經名「鬱素福」(Yusef),回族人,1794年生於雲南太和。1841年從雲南出發到麥加朝聖,1843年抵達聖城,其後亦曾遊覽中東、西亞到地。最後於1849年(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回到家鄉雲南,整段行程歷時八年。

伊斯蘭之光網頁所載,馬德新是「最早致力於《古蘭經》漢文通譯的」第一人,可惜未譯畢便慘遭殺害。他所譯的《寶命真經直解》共20卷,可惜「後來大部分毀於火災,僅存5卷」。這部《朝覲途記》記錄了他前往麥加朝聖以及遊歷時的所見所聞。寧夏人民出版社曾將此遊記出版(下稱「寧夏本」)。該書以簡體印刷,注釋甚詳,可惜筆誤甚多。現參考咸豐十一年(1861年)馬氏門人馬安禮的譯本(下稱「咸豐本」),此版本於《中國伊斯蘭教典籍選》收錄,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於2007年出版,試以還書中文字之本貌,並略作校訂補注。

《朝覲途記》序

粵惟道若大路,登高自卑,行遠自邇。弗踐迹入室,造諸堂奧,雖若循牆而走,亦若盲於目者之於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末、黼黻、絺繡疇。其提命曰:「某在斯,某在斯耶?」銘同治壬戍二月,復初師傳授《性理》諸書,深資啟迪。又授《朝覲途記》一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望洋向若以嘆,如厯其土地、民人、政事,然涉驚濤駭浪,乘桴浮海,豈以壯游觀哉!譬溯始祖於千百年上,分支衍派,展厥墓,以詳問宗譜焉。使穆民眾乃知淵源之有自,先聖後聖,若合符節,所謂守先待後,負荷斯道於弗墜,非斯人,其誰與歸!若其高年碩德,沖淵恬澹,弭浩劫,普美利於不覩不聞,史乘有不能泯者,奚俟贅筆,謹序。

賜進士出身翰林編修 國史館纂修兼雲貴總督撫雲南使者鄉後學徐之銘頓首拜撰

補注:

《性理》:全名為《天方性理》。清初伊斯蘭學者劉智所著,此書揉合了程朱、佛道、伊斯蘭教義、阿拉伯醫學以至西方自然科學知識。其序云此書「凡五章,首言大世界,理象顯著之序,以及天地人物各具之功能,與其變化生生之故。次言小世界,身性顯著之序,以及身心性命所藏之用,與其聖凡善惡之由。未章總會大小世界分合之妙理,渾化之精義,而歸竟於一真。」

校記:

「雖若循牆而走」:咸豐本作「雖日循牆而走」,「日」疑是「曰」之誤。
「使穆民眾乃知淵源之有自」:咸豐本作「使穆氏雲仍知淵源之有自」。
「負荷斯道於弗墜」:寧夏本欠「斯」字。

2013年10月14日星期一

撿拾東方教會蒙元時期在中國遺下的零散福音:《East Syriac Christianity in Mongol-Yuan China》筆記

"East Syriac Christianity in Mongol-Yuan China"
by Li Tang
蒙元時期的中外交通史是個有趣但艱深的題目,要把這科題研究得出色,先決條件是要通曉數種外語與古外語。這本研究蒙元時期東方教會(在中國文本中多簡稱為「景教」)在華發展情況的專書頗能善用歷來重要史料與名著,前者如拉施特《史集》、《蒙古秘史》、《元典章》、《至順鎮江志》;後者有伯希和的《蒙古與教廷》、陳垣的《元西域人華化考》、溫加爾(A. Van Den Wyngaert)編的《中國方濟會誌》(Sinica Franciscana)等等,古今中外基本的材料都已具備。

全書一百四十多頁,當中對蒙元時期的色目人的介紹簡明通暢,並多從語源學角度先作切入,非歷史本科讀者讀來亦會感吸引;引用中文資料時亦備有英譯,以便英語讀者閱讀。個人覺得全書最精彩的是第3.2章,以考古證據討論元朝時景教的發展情況(Archaeological Evidences of Nestorian Presence in Yuan-China),作者善用吳文良的《泉州宗教石刻》與牛汝極的《中國景教銘刻》(Nestorian Inscriptions from China)二書,分析文物所記的景教徒生卒、身分及銘文本身的語言特色,令讀者能藉此鮮活地了解蒙元時期景教徒生活的一面。至於4.2章〈元朝時中國的基督教人口及分佈〉(Christians population and Distribution in Yuan-China)中則介紹了阿剌兀思氏、馬氏、耶律氏、趙氏四家。這四個家族與景教關係密切,有些家族中人的名字本身很可能就是教名,此章內容甚詳,亦附有家族簡譜,頗值一讀。

一本東方教會聖經上所畫的
旭烈兀及其后脫古思可敦。
旭烈兀為拖雷之子,成吉思汗之孫,
建立了伊兒汗國。
由於脫古思可敦是景教徒,
他對景教也相當寬容。
(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可惜,作者在引用史料時略有不足,例如引用《中國方濟會誌》的拉丁文竟無英譯,實在費解;另外,到第四章中後段,引文竟多有「循環再用」的跡象:如4.2.3.2.4章引《元典章》「大德八年……溫州州路有也里可溫……」一段,於3.2.1.1章時已有提及;而4.4.5章中《至順鎮江志》的「教以禮東方為主……且大明出於東,四時始於東,萬物生於東……」亦見於之前4.4.3.1章。此外,作者於〈前言〉聲明書中中文一概以繁體印刷,但書中多處引文、地名、人名仍是簡體,令人困惑又沮喪。

此書校對甚多不善之處,茲舉數例如下:

75頁:"...which are the names of the diseased.","diseased"該為"deceased"(死者)之誤。

96-97頁:"through the areas occupied by the tree Mongol kingdoms of the northwest to Eastern Europe",此為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英譯本引文,"tree"該為"three"(三)之誤,如譯文本身有錯,作者也有義務補正。

126頁提「宣政院」時僅以拼音(Xuanzhengyuan)表示,並以英語"Bureau for Tibetan and Buddshist (!!) Affairs"說明其義,129頁則於Xuanzhengyuan後加上中文「宣政院」三字,英語說明仍保留,但這次則沒有串錯。

行文句子亦有可潤飾之處:

68頁:"...after the Anti-Japanese War in 1945,...",「反日」和「抗日」是兩回事;一般歷史著作中較常用的說法該為"Second Sino-Japanese War",要是真的強調是一場抗戰,則可考慮“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參考維基)。

117頁:"...and at the same time the Emperor could travel through the Grand Canal to Yangzhou to admire its spring flowers there in spring.",「……欣賞春天時的春天花朵」?以"admire"直譯「欣賞」甚為生硬,「春天」的「春花」更是駕床疊屋,可考慮以"enjoy the scenery of the spring flowers"代替。

景教雖僅屬東方基督教(Eastern Christianity)中的一支,於唐、元兩朝時在中國的發展甚不順利,在現今的流佈與影響力更不及公教及新教各派,但無論如何,它仍是基督教發展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頁,現能得中外的教徒或非教徒學者重視,無疑是一件美事。

(原文於豆瓣發表)

2013年10月5日星期六

記夢

記下剛發的夢,這個夢不是歷來最精采的,但夢境高度跳躍,值得一記。

母親帶我到澳門去,那裏街景很樸素,像八十年代的香港,完全不像現在的澳門。走着走着,我聽到王力宏的歌聲,就在下個街角,我見到一個向下的大斜坡,王力宏與一眾舞蹈員在斜坡下的石地球場上跳舞唱歌。那首歌我從沒聽過,但聽起來頗像《蓋世英雄》。舞畢,我走上前和他聊天,說了幾次「我是從香港來的」,在夢裏我的普通話說得很差,他聽了幾次才懂,最好笑的是,他身旁的人用廣東話跟他翻譯我說的話。我嘗試努力和Leehom說我有多喜歡他的音樂,但他好像仍然不太懂我說什麼,不知道是否覺得我太煩人,他突然拿出手機來自拍——其實我心裏也一直想問他可否跟他合照,但又怕他介意,所以一直沒問。

他雙手向前伸直,橫拿着手機自拍。我看到他的右手戴了四隻手錶,左手則兩隻,有黑色的、也有灰色的,顏色屬於較沉實的一路。雖然不是金色銀色或鑲有鑽石,但直覺告訴我這些手錶極為名貴,而且都是廣告商贊助的。

回家(?)後的那個夜晚下着極恐怖的大雨。我們家樓下全是水,有輛汽車斜斜的浸在水中,慢慢下沉,水位更升到車裏中年司機的頸,他卻昏迷了,我向下大叫:「起身呀——!」他的妻子與一名家人及時趕到,大水與淤泥浸及二人腰身,所以走得不快。妻子打開左邊車門,走進車裏勉力扶起了丈夫,丈夫這時才醒過來,迷迷糊糊間竟還能開動車子,他的妻子就一直在車內扶着他,避免他的頭浸在水裏,另一名家人則在車外伸手扶着他的身子,並跟着已開動的汽車緩緩的前走。

大雨還是繼續傾盆而下,整座大廈的結構都出現問題了,隨時有可能倒塌。我覺得萬分危險時,一架美國軍用直昇機用鋼索把半座大廈吊起!大廈橫腰而斷了!我不知道這在物理學上是怎樣做到的,但卻覺得很安全,吊在半空的我看到下方已成澤國,心想這不是某套荷李活災難片的結局嗎?

阿媽進我房叫我起床準備上學,並着我快穿衣服,我簡潔地回應:「你也是。」(!!)她馬上就走了。上學途中,身邊很多穿着和我相同校服的小朋友,只有我一個沒有鞋子,他們一蹦一跳的,十分愉快。我站在電梯上,害怕腳趾會被夾傷;走到月台上,腳趾和腳掌都覺得很疼。這時,王力宏出現了,他又在載歌載舞,這首歌較為輕柔和勵志,我同樣沒有聽過,但一聽就知道是公益金籌款的那類慈善歌曲。他帶我上最末的一個車廂,裏面除了一些面目模糊的學生外,還有一名台灣女學者,年約三四十歲。

王力宏坐下來,他的左邊原來還坐着楊丞琳!他們對着前方說什麼不要歧視貧窮或有殘疾的孩子,沒錯,感覺就像在拍攝廣告似的。列車開出了,雖然不太認得沿途風景,但我知道此刻正身處台灣。女教授跟大家談起文學來,提到杜斯托也夫思基說過什麼什麼斯是世上最偉大的詩人。我的國語不但說不好,連聆聽也不太行,問了她幾次那詩人的名字還是搞不懂。「是辛波絲卡嗎?」「是什麼什麼斯。」這樣的一問一答來回了幾次後,一名很有氣質的長髮文藝女生從乘客中探頭而出,淡淡地說:「是博爾赫斯。」噢,竟然是博爾赫斯!我對女教授說我看過他的《分岔小徑的花園》和《長生不死的人》,我的國語還是太爛,說「分岔」兩字時,伸出分岔的食中二指,又用手掌砌一個V字,以表示「分岔」的意思,她雖然見我很著急,但弄懂我的意思後,便又再不愠不火的談文學了。

火車繼續前進,然後,我便醒了。

2013年9月22日星期日

科幻小說選篇速記(之五)

〈叫我喬〉(Call Me Joe, 1957)波爾﹒安德森(Poul Anderson),游丹妮譯

認真精彩的一個硬科幻短篇。所塑造的木星環境充滿壓迫感(縱然這與事實不符,木星乃氣體行星,不可能有小說中的各種地理特徵,但要留意這是1957年的作品,當時對木星的認知自然比我們現時貧乏得多),喬/安格爾西(Joe/Anglesey)的心理描寫刻劃入微,甚至懷疑「阿凡達」也有從當中偷師。值得留意故事中對大空探索工業化、商業計算的描寫,相信亦反映於不少早期的科幻電影(如《異形》)中。

I have no mouth, and I must scream (1967) by Harlan Ellison(中譯〈無聲狂嘯〉)

暫時只讀了一次原文。沒讀解說前先留下這些零散的感想:作品的敘述以至作者的思路高度跳躍,「迷失」、「混亂」、「不明所以」都是閱讀時感覺。強烈地感受到作者的暴烈(甚至是「仇恨」?)情緒。有想過主題是「自我意識」與「(永恆)折磨」的關係(?),亦想過第一段(幻象?)可能很關鍵。

〈贍養人類〉(2005年)劉慈欣

第一眼看篇題就想:是「贍養人類」還是「瞻仰人類」?頗欣賞劉氏的敘事手法,寫殺手也寫得吸引。很希望有讀經濟學的朋友能分析一下作品中對貧富階級、經濟發展、以及特別是故事中富豪的想法是否站得住腳——如果站得住腳,這故事就有點「科幻經濟學」(!)的味道了。

〈微觀盡頭〉(1999年)劉慈欣

借「粒子加速器」寫一篇簡陋到不行的作品,唉。

〈時間移民〉(發表年份不明)劉慈欣

相比於「空間」上的移民,作者提出「時間移民」這一意念實在不俗。「回家」前的幾個時代也寫得有趣,尤其欣賞「無形時代」,而「大廳時代」更令我想起了《2001:太空漫遊》中的新古典風格大廳!但是,「回家」的結局極為老套,又一次反高潮,為什麼作者老是要把一個精彩的點子弄糟?

〈圓圓的肥皂泡〉(2004年)劉慈欣

充滿生氣的一篇,如果能貫徹「不求什麼,只為好玩」這主題,我會視此為讀過云云劉氏作品中最好的一個短篇,但結局又落入了「器用」的窠臼,相當失望。大陸的科幻寫了幾十年還是這樣子,常常硬要把「科幻」和「社會發展」掛勾。缺少了科幻本身的純粹、以至科幻的人文關懷,我覺得怎樣都難以寫出精彩的科幻作品。

2013年9月9日星期一

科幻小說選篇速記(之四)

「你要烏龜幹什麼?」
「做補腦的藥。增強記憶!」
〈失去的記憶〉
〈詩云〉(2003年)劉慈欣

到底是「詩云」還是「詩雲」?第一次真心欣賞因簡體字而衍生的歧義。這是個探討窮盡詩歌,甚至是藝術創作可能性的故事。雖然,猶如主宰般的外星人竟受詩歌(還要是中國古典詩歌)所感化、同化,無疑是又一次顯露了中國科幻創作的「本位意識」,但探討頗為認真,並再次印證作者出色的想像力。

〈人多逼的〉(捷克)拉.庫比

極簡的時光旅行故事。對抗未來人的一段很有街頭示威時激烈抗爭的真實感。同樣,查不到原作與原作者名字。

〈電子龍的故事〉(Tale of the Computer That Fought a Dragon,1964)(波蘭)史坦尼斯勞.萊姆(Stanisław Lem)

濃厚的童話色彩,歡樂十足,適合小孩子閱讀。

〈失去的記憶〉(1963年)童恩正

故事談及腦神經科學與記憶的關係,但沾不上半點硬科幻的色彩,因為設定太隨意和不精密——拋幾個科學用語和數字就以為是科學,這是內地早期科幻的通病。不過,故事主角回憶一段算是寫得可以,頗有真實感。結局夕陽下兩位老教授並肩前行,老土又肉麻。本篇的創作主旨該是這一段——「三十年前,黨把我這個普通的工人培養成了一個科學家,當我領得自己的學位證書時,我感動得流了眼淚,並且發誓要把自己最後一分精力貢獻祖國的科學事業。現在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怎麼能放棄工作呢?」

〈死刑〉(1979年)尤異

表面是外星探訪的故事,說穿了不過是《桃花源記》或《鏡花緣》的外星版本而已。把「反吸煙」與「環保」綑綁,這種創意確實引人發噱。主角最後捨身就義,不忘大喊「愛護我們的地球吧」,令人欽佩,就這一點可取。

〈鯊魚偵察兵〉(1979年)鄭文光

跟〈黑龍號失蹤〉也是與海洋軍事有關的作品。海洋的味道是有的,但無論是主角、博士、軍官,甚至是那條「可惡鯊魚」的刻劃仍是平板乏味,欠缺個性,加上完全缺乏對海洋的愛與尊重,並一味鼓吹狹隘醜陋的所謂愛國情操(結尾:「它宣佈了妄圖侵犯我南海諸島神聖領土的陰謀的破產,宣佈了中國人民自衛反擊鬥爭的偉大勝利。」),讀了只覺反胃。

2013年9月7日星期六

貴氣與才情:杜牧〈山行〉詩札

〈山行〉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多首七絕都膾炙人口,如〈贈別〉、〈寄揚州韓綽判官〉、〈遣懷〉、〈秋夕〉、〈赤壁〉、〈清明〉、〈江南春〉等等。我的古典詩詞根底薄弱,印象地說只覺得以上幾首都有一個共同特色,就是詩中用詞雖不艱深,但無論是寫景抒情,都使人印象深刻,一讀難忘——杜牧就是這麼神奇和厲害,詞藻未達頂級的華麗,但筆下都是片片風景,句句有情。

這幾首好詩還有另一個特色,就是詩中多見數量詞,如〈贈別.其一〉的「娉娉嫋嫋十三餘」、「春風十里揚州路」;〈寄揚州韓綽判官〉的「二十四橋明月夜」、〈遣懷〉的「十年一覺揚州夢」;〈江南春〉的「南朝四百八十寺」,這些數字既營造出時間或空間的距離感,又能令詩句的負載輕重有致。至於〈山行〉一詩,勉強來說,「霜葉紅於二月花」一句裏面也有數字。

詩歌第一句「遠」、「上」、「斜」三字點出了山徑崎嶇不平;第二句筆鋒一轉,以「白雲」、「人家」釋放生機(何焯《唐三體詩》卷一指「白雲」即炊煙);第三句方道出原來詩人是乘車登山,這「停車」二字與李商隱的「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很不同,頗有一份刻意的感覺,個人覺得詩人在無意間表現自己是個有地位身份之人,而楓林在黃昏時的一片殷紅(楓林晚、紅於二於花)亦似是富貴之象。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亦要留意末句的「霜葉」和「二月花」:「霜葉」是「經霜變紅的楓葉」,這麼說來那些楓葉是經過霜雪洗禮的,而「二月」亦非鮮花最美之時。那麼,杜牧觀看楓林時的心情其實是怎樣的?我覺得詩人有被眼前美景打動(他本就「愛」楓林),但一顆心仍像處於二月的冬末。詩人的心境頗為複雜,末二句有「停」、「晚」、「霜」的愁緒,也有「愛」、「紅」、「花」的積極。他是楓葉不是花,但最少他確信自己紅過冬盡、甚至是初春的花。

楓葉紅盡,便入寒冬,要是杜牧能讀雪萊《西風頌》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或許就會明白——他的楓葉紅勝夏花,而這也是另一種的「葉裏藏花」。

2013年8月31日星期六

科幻小說選篇速記(之三)

德國畫家Jörg Breu der Ältere的木刻版畫,
畫中的正是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
〈遇見安娜〉(2007年)夏笳

女主角那種夢幻女神般的形象實難教人驚喜,可喜的是作者文筆不錯,寫出一種比故事中網絡世界更夢幻和優美的感覺。

〈果嶺的彼端〉(2007年)Limit

文筆略為囉嗦累贅,難道是為了渲染故事中的一份沉重感覺?「主角改造往火星的火箭」與「工人為主角裝修家居」的對照手法非常精彩;故事裏預視了國家未來要面對的人口以及資源問題。作者寫對美國的心態亦頗為真實,亦誠實,值得嘉賞,是一篇文學性頗高的作品。

〈思想者〉(2003年)劉慈欣

把一個觀星的(浪漫)故事提升到探尋宇宙本體的層次,足見作者的深厚功力,亦點出了把東方哲學結合科學是中國科幻的出路?篇幅所限,男女主角的一段關係難免不太真實,而結尾男主角的心態描寫簡直是一大敗筆,「而思想無限」?這麼畫公仔畫出腸,唉,氣氛、境界全給破壞了!

〈微紀元〉(2003年)劉慈欣

故事流暢,但「微人類」和「宏人類」的設想過份簡單了。

〈伊卡洛斯的夏天〉(Summertime on Icarus, 1960)阿瑟﹒克拉克(Arthur Clarke)

很硬的一個硬科幻短篇,盡現克拉克對太空航行、星體運轉的認知,把太空人的心態也寫得極為逼真——由衷嘆服!

〈你們這些喪屍〉(--All you zombies--, 1959)羅伯特﹒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

後人再寫一千個時間旅行的故事和一萬個所謂的穿越故事,都不可能超越這篇經典。建議讀英文版,一讀再讀,閱讀就是時間旅行。

2013年8月29日星期四

科幻小說選篇速記(之二)

〈割掉鼻子的大象〉插圖,收於
《中國科學幻想小說選》,劉興詩編。
〈九死一生〉(A Thousand Deaths, 1899),傑克‧倫敦(Jack London)

超過一世紀前的作品,角色背景關係的交代略嫌單薄,但故事讀起來時卻有種荒唐的黑色喜劇感覺,從儀器的描述裏卻嗅到一份蒸汽龐克(steampunk)的味道。硬科幻元素方面包括化學和生理學,由於年代久遠,自然不能強求準確的科學知識。總括來說,這是篇頗有讀趣的短篇科幻小說。

〈活孫悟空〉(1957)趙世洲

所描寫的發明,就是《哈利波特》系列中的活動影像報紙、海報。文筆是青少年向的筆觸腔調。

〈黑龍號失蹤〉王國忠

關於海洋軍事的作品,民族主義、政治宣傳味道濃烈。

〈女媧戀〉(1991) 張靜

嘗試結合女媧神話,意念不俗,但情節陳套;強烈的「地球、人類本位意識」非常要不得。

〈星孩〉 (英國)伊‧凡塞特

故事簡單,對話處理得生動活潑。作者原名以及原著名稱到底是什麼,找了很久也找不到(網上流傳〈分身術的風波〉的作者伊麗莎白‧凡塞特很可能就是這凡塞特,但可惜此篇原名一樣難尋)。

2013年8月27日星期二

科幻小說選篇速記

十八世紀法國物理學家、化學家
拉福里(Louis-Guillaume de Lafolie)
寫的科幻小說《不造作的哲學家》
(Le philosophe sans prétention)封面
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為九月底火苗的科幻小說短篇讀書會準備,速記這幾天讀過的作品,以便挑選。

〈割掉鼻子的大象〉(1956年)遲叔昌

這篇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較早期和較有名的科幻小說,裏面牽涉到一些生物學和遺傳學(動物雜交、腦下垂體)的相關知識,當中計算變種豬變大後的體積用了一點數學概念,可說是種土炮式的硬科幻(雖說柳田理科雄的《空想科學讀本》裏也有使用類似方式推算鹹蛋超人變身前後體積的不合理之處)。本篇亮點當然是——如果年份沒經修改的話——預視了之後發生的「大躍進」。

〈布克的奇遇〉(1962年)蕭建亨

故事裏的科學涉及器官移植,YY感甚強。故事內的角色都十分愛狗,科幻又魔幻。

〈綠姑娘〉(1981年)繆士

故事的科學成份包括化學和植物學;故事相當簡單,你可說有頭無尾,也可說結局甚為詭異。

〈機器理髮店〉(1983)葉永烈

以機器人為科學主題,頗有喜劇感,敘事方式相對來說不算呆板,唯當中一男一女的角色關係未能好好發揮,浪費了一段老土的感情線。

〈正負之間〉葉永烈

以機械人為框架的故事,但亦牽涉到統計學、群眾心理學,挺有趣的一篇。

〈藍洞〉(1983年)劉興詩

作者落筆感情洋溢,似乎是特為青少年或兒童讀者而設——如不是寫這「人與動物、自然」的科幻題材,或有望能碰出更多火花。

〈他們那時候多有趣啊〉(The Fun They Had, 1951) Isaac Asimov

寫的是未來世界的學習生活,「往昔的」校園生活是否真的那麼美好?用現時一般學生的學習態度作對比,那種反差強烈得諷刺。

Robot Dreams (1986), by Isaac Asimov

《大師的盛宴》一書將之譯作「機械人之夢」,原文的dreams如作動詞解,意思則成了「機械人造夢」,譯作「機械夢」倒可保留原文雙關語的意思。此篇可見阿西莫夫擅寫機械人及「機械人心理」的一面,值得一讀。

〈3000年樂園〉(Paradise 3000, 1981) Herbert W. Franke

敵托邦式小說,所營造的未來都市感相當飽滿,值得一看。

〈繁榮花〉、〈蛇與火箭〉星新一

突顯了星新一作品篇幅短小、結構簡潔的一面。兩篇的科學元素頗低,但橋段都頗有趣味,雖然仍追不上其名作〈喂——出來〉。

2013年8月25日星期日

The way we translate:《狂舞派》翻譯偶摘(初稿)

看了電影兩次,都不見這幕,難道有Director's Cut?

Fleur

法文「花」的意思。

豆腐花
Fleur de Tofu

花問大家有否聞到她的一陣豆腐味,我卻從其名字英譯讀出一股法國氣息。

柒良
Dickhead Alan

大家以後可以不再用"seven"這「直譯」吧?

「有恩無怨,有容乃大。」
Do not grudge. Tolerance is a virtue.

第一句英譯是否如此不太肯定。中國成語在譯成英語字幕時最為棘手,這裏把大概意思譯出來,也算ok。

「阿彌陀佛……」
Hallelujah! What a noble man!

這句的原文下半部忘了。無論如何,把「阿彌陀佛」譯成Hallelujah似乎不太妥當。如果用回梵文"Amitābha"則未免太隔,觀眾一時間將難以明白,建議考慮"Oh my Buddha",當作是"Oh my god"的中文版。

阿里山的姑娘
"Damsel of Alishan"

Damsel一詞解作未婚少女(a young woman who is not married),辭典裏有「少女、閨女」等譯。這詞本身略帶古意,勇者屠龍後所救出的那種弱質女性也是Damsel。另外,搜尋「阿里山的姑娘」這歌,網上見有"The girls of Ali Mountain"、"The Girls from Ali Mountain"、"Ali Hill maidens"等英譯,可見「美如水」的姑娘其實不止一個。

2013年7月24日星期三

i, metro

〈i, metro〉 2013-07-24

座位上的我
一雙眼睛
如精神病院的射燈
胡亂地巡邏
扶手柱旁的你
兩根指頭
像昆蟲的觸角
對着什麼探索

我定睛看你的模樣
銀蘋果閃閃發光
你目光從電話移開
朝我身上打量

正疑惑你心裏是否咒罵我
為何不給你讓座

你翻過手機
我面上多了一道血紅傷疤
頭頂一雙野牛尖角
背上的羽翼使勁拍動
也撥不走滿腳大便的芬芳

2013年7月17日星期三

當思念連接時空:五月天〈倉頡〉詞札

〈倉頡〉

曲:石頭
詞:阿信
歌:五月天

一顆葡萄有多甜美 用盡了所有的 圖騰和語言 描寫
想一個人有多想念 那又是文字失效瞬間

結一個紀念的繩結 記錄你離去後 萬語和千言 瓦解
升起了慌張的狼煙 我遺落在最孤獨史前 的荒野

多遙遠 多糾結 多想念 多無法描寫 疼痛 和瘋癲 你都看不見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寫出 能讓你快回來 的詩篇

一隻蝴蝶有多鮮豔 能不能飛越過 猜忌和冷漠 世界
給你的簡訊和留言 說不清萬分之一追悔

當星宿都沉沒山岳 只盼你會抬頭 看我寄託的 彎月
當一個文明即將熄滅 有什麼證明你我存在 的歲月

多遙遠 多糾結 多想念 多無法描寫 疼痛 和瘋癲 你都看不見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創造 能讓你想起我 的字眼

多遙遠 多糾結 多想念 多無法描寫 疼痛 和瘋癲 你都看不見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寫出 能讓你快回來 的詩

需要你 需要你 需要你 想逆轉時間 回到 最開始 有你的世界
想穿越 想飛天 想變成 造字的倉頡 寫出 讓宇宙能重來 的詩篇

天雨粟 鬼夜哭 思念漫太古

倉頡像,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五月天〈倉頡〉歌詞寫的是愛人離去後的思念之情,這種題材在流行曲裏並不罕見,但詞人在描寫這份單方面的思情時沒有呼天搶地,而是把思念接通了天地與時間,大大增加了「思念」本身的闊度和厚度,是一首值得欣賞的詞作。

首句寫「一顆葡萄有多甜美」,令人想起「得不到的葡萄」的寓言。歌詞說那葡萄「有多甜美」,但詞中主角的心卻是酸楚的,接着寫對「一個人」的想念時,文字已經失效瓦解,但縱使敘事者沒有文字,仍然執著用「繩結」、用「狼煙」這些比文字古老和原始的方法去表達自己的痛苦心情。

進入副歌,第一句「多遙遠……你都看不見」直舒胸臆;第二句的「想穿越」涉及了時間,「想飛天」牽涉了空間,然後,敘事者「想變成/造字的倉頡」,藉重塑語言,以表達出令愛人感動的言語(能讓你快回來/的詩篇)。

第二段開始的意象是「蝴蝶」,蝴蝶給人脆弱而夢幻的感覺,「飛越過/猜忌和冷漠/世界」,說的是夢裏(或彼方)的蝴蝶能否在這世界生存?還是說要把敘事者於夢裏彼方的東西帶來這個世界?情人遠去,世界變得「猜改和冷漠」,這蝴蝶或許象徵了他僅餘的希望,並使他希望憑「簡訊和留言」去表達悔意。

接下來,歌詞視點又再拉闊至山間與天際,沒有星星,天空只掛着一彎殘月,這可解作主角把彎月寄託成微笑,向愛人傳達微薄的情意。然後,時空維度再作拉闊,從山到天,到整個人類文明,歌詞問道「有什麼證明你我存在/的歲月」?答案還是文字和語言吧,然後,副歌再次響起。

最後兩段副詞歌詞沒有太大變化,都是渴望情人回來的呼喚。光陰無法逆轉,世事不如人願,那麼,歌者變成倉頡,寫一首讓宇宙重來的詩是什麼意思?「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宇宙」二字正好也呼應了副歌中的「想穿越」、「想飛天」。我們故然可借「太初有道」的說法以至「語言與創世」的神話,解說「寫出/讓宇宙能重來/的詩篇」是把世界還原(一切重頭開始)的比喻式描述,但〈倉頡〉這首歌、這闋歌詞,難道也不可以是「詩」?唱這首歌,演繹歌詞,就是渴望思念的人會回來,一起重建屬於二人的宇宙。其實,宇宙並不重要,「重來」才是歌中詞眼所在。

最後,「天雨粟/鬼夜哭/思念漫太古」,這是迴盪於曲末的歌聲,不看歌詞的話,聽歌時根本不知道有這一句。這句歌詞可視為歌者聲音以外的旁白——相傳倉頡造字一刻,「天雨粟,鬼夜哭」,但是,唱過這歌,天地鬼神都動容了,那又怎麼樣?但思念的人依然杳無蹤影,剩下只有歌者的漫長思念遺留於悠悠歲月中。

在看破與執著之間失重:蘇曼殊〈有懷二首〉詩札

錢鍾書於《談藝錄》批蘇曼殊對西方文學認識有誤
〈有懷二首〉蘇曼殊

玉砌孤行夜有聲,美人淚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點荒煙鎖石城。

生天成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

〈有懷二首.其一〉首句「玉砌孤行夜有聲」開得不錯,寫一個人在玉石砌成的階梯上,踏出步步足音。個人覺得詩中主角到底是沿着台階往上走還是往下走,可以思索玩味一番。第二句「美人淚眼尚分明」,既是孤行,為什麼會有美人突然出現?這大概是「美人」流淚模樣在詩人心中浮現。(我也想過如果踏着台階往上走的話,「美人淚眼」可否解作略沾雲霧的明月?當然這是個人的過份解讀了)莫愁是傳說中善歌舞的女子,所居的地方正是末句的「石城」。「莫愁」該是點出美人能歌善舞的一面;但末句的「指點人」到底是誰?如是莫愁的話,則「莫愁」即「美人」之解恐怕不通。個人傾向「莫愁」即「美人」,所以認為末句是詩人在「點醒」自己:莫愁在哪裏?她就在那遠遠被荒煙深鎖的石城哩。

我會視此詩為詩人與歌女離別後的感懷之作:詩人沿着台階前行,回頭再看時,石城已被荒煙所深鎖了。全詩的用詞技巧頗值細味,「孤」、「淚」、「愁」(雖「莫愁」二字該作一個詞組)、「夕」(夕有暗示「快到盡頭」之意)、「荒」,都點出了詩人的傷感情懷,至於詩末二句的「限」與「鎖」,似可解讀成詩人與美人一段情本身既有的限制。描寫物由首句的「玉砌」到次句的「淚眼」、到第三句的「此夕」,到第四句的「荒煙」,層層推進,亦甚能渲染出一份由精緻到悲涼的感覺。

〈有懷二首.其二〉則相對較淺白,全詩只是第二句有點難解,至於末二句白得幾乎沒有詩的感覺。當然,這詩也非一無是處,且頗能表現詩人心境及其變化。首句的「生天成佛」是佛家的理想境界,作者直認自己沒有能力做得到,因為「幽夢無憑恨不勝」,暫對此句不擅作解釋,但無論如何,這句要表達的該是作者對塵世仍有留戀或道行未夠吧?劉三是蘇曼殊的好友,頗有才氣,蘇曼殊因為好友的關心,便決定「尚留微命作詩僧」,「詩僧」二詞正是蘇曼殊的夫子自道,他崇尚佛家(亦好糾纏於煙塵之中),同時也熱衷藝術創作,所以才某願留着「微命」,在塵世中做一個「詩人」與「僧人」,而作者所感所懷的,就是於無奈與矛盾中,因得着好友關懷而生的一點點釋然。

〈有懷二首〉有着蘇曼殊其他一些作品的毛病(或特色?):有些詩句太白(「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或〈題《雪萊集》〉的「誰贈雪萊一曲歌?可憐心事正蹉跎」)、有些詩句太隔、太怪(「幽夢無憑恨不勝」,或〈柬法忍〉中的「來醉莖深露」)。蘇曼殊就是這樣常常在俗白與隱澀中進出難定(而不是自如)、左右搖擺。如果說「詩如其人」,其詩作確是表露了詩僧既無法擺脫濁世,更無法灑然物外的尷尬窘局。

2013年7月14日星期日

「火苗讀書會:《莊子》〈逍遙遊〉、〈齊物論〉、〈人間世〉選讀」文字紀錄

火苗讀書會:《莊子》〈逍遙遊〉、〈齊物論〉、〈人間世〉選讀
時間:2013年7月6日;下午二時半至六時
地點:艺鵠(aco_book)
參與者:雪鵑、家欣、詩哲、燕鳳、大榮、CY、升、植、家豪、傑、邦、Jack、子陵、子軒、醒夢

火苗大約於本年初訂下閱讀《莊子》這部先秦諸子經典,經過數次商議及排期後終於定下時間以及閱讀篇章,可惜的是提出讀〈逍遙遊〉、〈齊物論〉、〈人間世〉的許栩(及其愛徒)因事未能出席,但幸好這次出席人數甚多,例如有從台灣回港歡度暑假的醒夢,亦有初次加入的Jack、傑、邦。個人覺得這次讀書會氣氛熱烈,內容涉及甚廣,是一次精彩聚會。

接受台灣洗禮的醒夢旁徵博引,學力愈見深厚
在開始討論之前,子軒先邀請各人談談自己閱讀選篇的感受。首先發言的是醒夢,醒夢認為〈逍遙遊〉是《莊子》一書的提綱,是莊子提出的一個最高境界;但〈齊物論〉又說一切是非高下的比較是沒有價值的,這使他想到「莊子為何如此寫作」的問題;另外,他亦認為,如何實踐《莊子》的思想和他提倡的「道」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傑認為〈齊物論〉是莊子提供給世人的一些方法,而〈逍遙遊〉中所提的「逍遙」是要按照不同語境去分析的。他提到劉笑敢的文章指出,郭象的注解與《莊子》是兩回事。郭象把〈逍遙遊〉與〈齊物論〉等同,並混成一談。但事實上,〈逍遙遊〉透過大小之別等例子,以表達「與道為一」的最高境界;至於〈齊物論〉則較多聚焦於社會層面,並提醒讀者要破除彼此之間成見,莊子似是提出一些方法與進路供人參考與實踐。就此,子軒覺得「境界」與「方法」二者實在難以區分。

醒夢提到楊儒賓文章中所提出幾個認識莊子的切入點,包括「從地理角度認識莊子」——莊子的作品內引用很多中國東部的神話;另外,「莊子與孔子擁有相同的文化根源」——二者均上承殷商文化;最後,「莊子非一般人想像中那麼全盤反對孔子」,他很可能只是針對孔子提倡的某些學說而提出異議或反對。至於〈齊物論〉,醒夢則提到莊子曾說「道隱於小成」,並認為使用語言是對大道的破壞。醒夢認為,「卮言」是莊子寫作中一個重要的概念。根據郭象以文字學的方法解釋:「夫卮器,滿即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而隨人從變,己無常主者也。」莊子以「卮言」作為表達大道的一種方法,他本身的寓言、荒誕之之言以及在發表議論時以一個抽離的角度,不表好惡,這是種「得道者」的角度,但卻令讀者難以掌握中心。莊子如何運用其語言及「卮言」表達自己的思想,特別是「語言本身有局限性」的論點,則是我們值得思考和欣賞的地方。

子軒認為莊子的表達方式,頗切合《老子》中的「道可道,非常道」。這也可能解釋了為什麼莊子那麼喜歡使用故事,以表達「以語言表達大道」本身的矛盾。接着,他建議大家先從「鯤鵬神話」、「蜩與學鳩」的故事開始討論。

植認為這故事表達了一種「粗疏的相對主義」。蟲與鳥的認知環境不同,但我們不能說誰「知」得較多。由於大家價值不同,導致大家關心的事物亦有所不同。升就認為,這種「相對主義」很可能是〈齊物論〉而不是〈逍遙遊〉的主要觀點。

子軒提出對「大鵬」這一意象的討論,並問大家「鵬」是否代表了逍遙的境界。大家未有定論,升則指這「大鵬」肯定代表一種境界。

Jack提出「鯤鵬變化」跟〈逍遙遊〉其後的故事相當不同,並認為「鯤鵬變化」應該是《莊子》中最重要的故事。他引述四川學者廖明春的說法:《莊子》一書各篇乃各有不同來源。一般認為《莊子》內、外、雜篇中,內篇為莊子所作,最接近莊子「原本」的思想,但事實上內篇很可能並非全出於莊子之手。Jack又提到「鯤」一字的意思。據郭慶藩引《說文解字》段玉裁之說,「鯤」一字指的是魚子,這是從文字學研究「鯤」一字的進路;而道教則將之引申為用於修煉的內胎。另外,Jack認為莊子寫作態度並不認真,覺得他其實是在遊戲人間,例如在〈天下〉就曾稱自己的言說是「荒唐之言」,莊子這麼說,很可能是因為在生時根本無人能夠與他對話,莊子自己只能「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談到〈逍遙遊〉與〈齊物論〉,Jack認為「小大之辯」的價值判斷在〈逍遙遊〉中較為絕對,而在〈齊物論〉裏則較不絕對。

傑回應植所說,問他所說的「相對主義」本身是否粗疏?一旦以相對主義的角度讀莊子,我們就難以分析和理解書中提及的「大知」、「小知」以及大小高低的意義。子軒亦補充〈逍遙遊〉中小蟲不明白大鵬(之二蟲又何知),這裏已有莊子自己的主觀價值判斷。

升嘗試連繫〈逍遙遊〉與〈齊物論〉兩者的關係:先假設〈齊物論〉確是莊子寫,這〈齊物論〉將是閲讀〈逍遙遊〉的切入點——我們要以「齊物論的方法」去讀通〈逍遙遊〉。此言一出,大家都頗為驚訝,並追問「以齊物論的方法去讀逍遙遊」到底是什麼意思。升說我們要嘗試投入莊子寫作時的「觀察角度」去讀〈逍遙遊〉,換一個現下一些流行說法——我們一般是以語言去思考,但有些人會以「圖像」、甚至是「動作」思考,而莊子在〈齊物論〉中就是要提醒讀者留意「語言本身的問題」,並提醒人們會受「語言」本身的影響而無法領悟大道,或達至遙遠境界。

Jack補充莊子的「寓言」、「重言」以至「卮言」反映了莊子確是對「語言」相當重視,並認為「語言」之於《莊子》的意義,以至莊子如何看待「語言」,都是值得討論的課題。

子軒認為莊子使用大量的寓言,因為寓言本身具有開放性,但令他疑惑的是,莊子所說的寓言到底有沒有中心思想?醒夢提出了「手指非月」的說法回應,並藉以指出語言面對的困境,而莊子又是如何用語言表達「語言本身的局限」,至於莊子難得如此關注語言,這可能解釋了《莊子》寓言之所以那麼精彩、文學水平那麼高的原因。醒夢又提到趙衛民的一篇文章,指〈逍遙遊〉的寓言是哲理散文的最高境界,並與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作對比——兩者都是用相似方法和故事模式去表達道理。人與物確實有先天性的局限,但莊子寓言提出的「開放性」卻可作為框架——例如以「鯤鵬」作框架去進行「再創造」。

子軒關注「限制」與「突破」的問題:〈逍遙遊〉一篇表達的思想是「自足已逍遙」,但是鯤鵬變化卻蘊含了「衝破限制」的命題,因為從鯤變鵬,這本身就不太可能是按「本性」而行。

植認為莊子在〈逍遙遊〉及〈齊物論〉二者之別是在於,〈逍遙遊〉是提出一種境界,令人明白要從「相對」到「離開相對」,以達至自由的境界,而〈齊物論〉則是提供「對待事物的態度」,是個較為實在的方法。

醒夢嘗試以「無用之用」回應「鯤鵬變化」的意義。他認為「鵬」能夠直接變大,因牠堅守「無用之用」,牠不受外人利用、不因外在環境影響,只依從自己特質。如果將之說成是「突破」,那麼其變化就加入了「硬來」的成份,而不是順從本性。對此,子軒加以澄清「本性」的意思,並問「魚變鳥」是否「魚的本性」?

Jack進一步分析「鵬」所代表的含意。大鵬「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牠本身確有「超越」,但亦有「局限」。換作列子御風的故事也是一樣,「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但列子仍不是〈逍遙遊〉中的最高境界。

升嘗試分析「鯤鵬變化」與「列子御風」的象徵意義:莊子為什麼說「魚變成鳥」?魚變成鳥的時候,「人」又在什麼地方?他認為,這裏牽涉到的,其實是空間的問題,透過鯤鵬,莊子點出了陸地上以外的空間。至於「列子御風」亦是指出這世上存在着一個相對高的境界,我們常從人的角度去看待事物,所以無法達至那個高度。莊子說這些寓言,指的就是看待事物角度不止限於人間三界(如:海陸空),另外一個重點就是由「此」到「彼」的過渡。

那麼,這是否屬於「昇華」?升不敢肯定。他認為莊子於〈逍遙遊〉裏提出了的是「經驗」的問題,由於經驗不同,所以才有「小知大知」之分。為了令大家容易明白,升提出了「人跑、豹跑、火車高速行走」的比喻作比較。人跑步時的感受,豹跑時的感受,我們可能都有辦法去理解,但火車高速行走的時候是沒有感受的,我們也無法理解。至於蟲與鵬同屬飛行生物,故事中牽涉到的是一種距離感,蟲的距離感與鵬的距離感有所不同,鵬要等待都是無人知曉的風,方能直上九萬里。透過這些「經驗」的比較,我們會了解到,自己的「小」以及自己在天地間所處的位置,從而體悟「道」——按照道家的說法,「道」乃存於萬事萬物中,亦在「人」本身裏面。鯤本身要等待(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牠知道自己「有待」,才明白最終目標是「無待」。這裏的「積厚」,升認為就是經驗與功夫,所以他亦認為「鯤鵬」故事在〈逍遙遊〉中最為重要。

傑對於升的「經驗說」有所保留,問魚怎樣去「經驗」?並指〈齊物論〉有提出一些方法論層面的東西,例如「坐忘」、「心齋」,這些方法是否與「經驗」屬同一層面的東西?

(這時,傳來貓鈴聲……)

升認為傑的問題假設了鯤鵬有別,常人不理解「鯤鵬」,但莊子是鯤鵬,他能理解「鯤鵬」。傑追問升所說的那些「經驗」到底如何能夠獲取?升指,〈齊物論〉中有提到如何去除「物我之別」,這就是一種「體會」。

醒夢指出,鯤鵬變化本身具有詮釋空間,並指魚變鵬其實只是個用來形容「向上」的意象。升對傑的提問加以補充,他指,語言中的「我」和「你」具有分別是如何影響我們的思考,莊子假設的是認為「我」和「你」並沒有分別,二者都是「道」的載體。

傑認為升的說法仍然是〈齊物論〉的主張,但〈逍遙遊〉說的是否真的這樣?這是值得懷疑的。子陵則覺得升的說法能夠被理解,但遇上質疑時不斷重複,我們的討論就難以得出結論。於是,升則嘗試再闡釋〈逍遙遊〉的系統,他提出了「新聞」與「留言」的關係以作說明:一個留言是根據新聞而寫下,而第二個因第一個留言影響而寫,如此類推。他認為莊子本人完全理解這「新聞」與「留言」之間的關係,所以在這層面上,莊子是得道的。但另一方面,莊子亦知道自己仍是「有待」,他悟到該如何達至「無待」的方法——能夠摒除「物我」、「我你」、「彼此」的限制,就能夠無待、逍遙。

燕鳳提出〈逍遙遊〉說「小知不明大知」,但大知也不明白小知。針對大知小知的說法,子陵認為〈逍遙遊〉裏提出了不只兩個Levels,而事實上有多少個Level亦非重要,總之一定多於兩個;CY則認為應該是「無限相對」的,就像「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那樣,而且太極之上還有「無極」,「道」就是無極。

Jack認為大家在爭論的是,到底有無一樣東西(道)是最高無上,統攝萬物的(如郭象認為有);而剛才燕鳳所說的大知也不明白小知,莊子可能未必明白,最少在〈逍遙遊〉也沒有提及。「小知」本身的價值反而在郭象的「物性自足」得到展現。配合兩個歷史環境,莊子的「有待」與郭象所理解的「有待」,可能亦有不同,郭象的洞察力在於點出「小知」要「安份守己」,這是合乎郭象當時身處於魏晉時代的背景的。

醒夢認為雖然近代流行「作者已死」的說法,但「靈魂不滅」(Jack甚喜歡「靈魂不滅」的說法),認為該盡量從文本中找出線索,連繫解讀。我們也該思考莊子與現代哲學的關係,並思考〈齊物論〉的主張能否應用於現代城市。事實上,郭象的注疏本身已是經典的再創造,而「經典」的意義亦在於能夠被再創造。回到莊子的思想,他指出莊子與道同為一,達到逍遙境界,而〈齊物論〉則是對「如何達至逍遙」的建構,但〈齊物論〉提出消除主客二分看似矛盾,莊子提供這方法,我們該如何理解和運用,這是值得討論的問題。醒夢又認為,莊子評儒墨二家主張難以實踐,但其實莊子〈齊物論〉的思想本身亦一樣難以實踐。

《平面國》首頁書影
CY提出短篇小說《平面國》(Flatland)以解釋身處於不同層次、境界的人的局限。《平面國》一書描述一個二維世界,裏面住了正方形、三角形及種種不同形狀的人。一天,主角遇到一個來自三維世界的人,並告訴他二維世界的局限,然後帶他離開二維世界,體驗過三維世界的主角回到二維世界後,再也無法安於現狀。CY指低維度難以理解高維度的世界,這情況或許就像莊子所說的「小知不明大知」。子陵亦提到愛因斯坦說過的一個比喻(此說見於李天命《破惘》),在一個圈內,二維世界的生物如何離開圍着它的圈而不觸碰這條邊?對於三維世界的人來說只需跨過去那個圈就可以了,但身處二維世界則永遠無法理解和做到。

植認為,「逍遙」本身就是一種維度,就是從四維的視角看三維的世界,並補充,〈逍遙遊〉中的「超越」非基督教神學中的全能全知,而是內在的超越,使「道」與我齊一。

回應植的論點,醒夢說余英時在《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中提到,中國哲學思想「不即不離」的特點——中國哲學中的「道」與西方哲學的「道」(如「邏各斯」、「最高存在」、「終極真相」)有所不同,後者有截然的「彼我之分」,但中國哲學則認為人與道可以為一,如儒家提倡以仁義禮等美德去接近道,與西方「摒棄現世,追求另一個理想世界」相當不同。

艺鵠有貓,其名為bu
(這時候,貓咪突然跳上來,還想吃我們的零食!)

詩哲提出何謂「勁人」的問題?她指〈逍遙遊〉一開始談到了小動物、大動物以及超大動物,然後才到人,而即使是列子,無風的話他亦不能御風而行,而且他始終要回來(旬有五日而後反),會「數數然」。另外,她指出〈逍遙遊〉裏並無「無待」二字,有的只是「惡乎待」,那麼我們一直討論的「無待」,莊子曾否思索?另外,「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這該是〈逍遙遊〉裏的最高境界,但是如何能做到?

醒夢提出尼采的「自轉輪」(self-propelling wheel)去嘗試解說,認為莊子所表達的是一種「不靠外力,自在自足」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本身亦與獨立自證的「道」互相契合。Jack對醒夢所提的尼采「自轉輪」說法加以補充,並引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觀點,指尼采的「自轉輪」是一個"Fire machine"。特別的是,尼采的「火」與莊子的「風」,兩者都要依靠外在推動力加以觸發,一動方永動。但他不禁問,如以尼采的自轉輪類比莊子,「不斷轉動」是否就是「神人」的境界?還是如莊子所言般,應該「有待」,而這「待」指的是有待被推動。(等待「道」?)那麼,我們又如何能夠在香港、或現今社會等待「道」,達致心靈滿足?

醒夢提出「大知」對「小知」解說「道」,正如向「低維度」解釋何謂「高維度」,又或者向盲人描述正常人看到的彩色世界,很可能淪為空談,又或者,即使能有所體會,也只是看完、聽過後就算,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無法達到的境界。但他亦提出以「郭象注莊子」為線索——郭象提出「安命之學」,人在天地間能包容萬物變化,雖然我們受形軀以及時代限制,我們仍可洞察當世,發揮本性,理解時代的偶然性,接受與理解時局和自身的局限,從而建立適合自己的一套安命之學。我們可藉着一步步去實踐,慢慢尋找達到更高「境界」的方法。

回應醒夢的觀點,子軒覺得郭象似乎是「安於二維」,即安於現狀。Jack亦補充郭象的「退守」與「安命之學」都未必是莊子本身的思想。而升則從郭象對莊子的理解及闡釋進一步發揮,提出「人為」的課題與大家討論。郭象與後世對莊子加以論釋,這本身已是「人為」,但莊子本身對「人為」的看法又是怎樣?莊子接受「人為」嗎?

醒夢提到莊子在〈齊物論〉所處的是個較為抽離角度,事實上就算有所謂「得道之人」,他亦不可能「御風而行」。醒夢繼而嘗試解釋郭象的「安命之學」實際上已回到了主客二分的世界,讀者如何在仍在生的時間面對變化。就此,子軒則有「郭象的『安命』能夠實踐,莊子的『超越』則難以實踐?」之問。

升嘗試探討莊子所提出的「超越」:在〈齊物論〉,莊子承認人生有不同境界,並針對不同情況提出各種方法,所以升認為〈逍遙遊〉提出的,是「動的逍遙」,而〈齊物論〉提出的,則是「靜的逍遙」——我們無法「御風而行」,十方遊走,所以才有〈齊物論〉中南郭子綦本身獨特的得道方法,而〈齊物論〉就是提醒了讀者「得道」的方法不止一個。正如「莊周夢蝶」,「夢」會否也是一個方法?另外,值得留意的是,莊子在〈齊物論〉說「周與胡蝶,則必有分」,但整篇〈齊物論〉則多強調「無分」,這故事的用意又在於什麼地方呢?

子軒認為莊子該理解他所提出的「境界」與「現實」二者是有所差別的,但他似乎亦認為看待事物的「眼光」可以超脫,所以才提出「無用之用」的概念。

詩哲以圖像化的描述比較老子與莊子(這時,再次傳來貓咪叫聲):老子的哲學是「原地不動」的,而莊子的哲學則是「不斷倒退,最終退回原點」的。而〈逍遙遊〉中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就是最佳好的表現。這是個「自我取消的怪圈」,因為先有「己」,才可「至」,先有「功績」才可「神」,先有「名聲」才可「聖」,莊子卻反其道而行,這會不會是一種「先有而後無」的哲學思想?儘管莊子所說的境界以至提出的方法難以理解,而且可能隱含衝突,但他在〈人間世〉卻提出一些相實具體的方法,如「心齋」、破除「成心」等,這一切的方法的最終目的正是回到「道」,達至「逍遙」,所以〈逍遙遊〉的「鯤鵬」故事,既是總結,亦是開端。

醒夢補充這種「從無到有,繼而又從有到無」的思路,亦配合老子「常道反」的特色。我們起初需向外追求,最後則退守回歸到生命本源。而「至人無己」所指的「無己」,或也可解作「沒有人我之分」,莊子提出「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其實可能是希望人們不要以儒家角度去看待「至人」「神人」「聖人」這些人生的(理想)境界。

詩哲指出,莊子對「至人」「神人」「聖人」的定義會導致兩個可能:一是人人皆「至神聖」,又或者沒人能做到他所說的「至神聖」。她又指,結合當時的亂世,「至人」「神人」「聖人」這些都是儒家對不同「人」的正面定義,但莊子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會否其實是無法做到的晦氣說話?還是他本身真的看穿一切?他是真的認為他的話是對的,還是表達一種無可奈何的心境?

醒夢提出了「本心」與「習心」之別:追求名利功績乃是後天的「動機」,這些動機就是影響個人真性的「習心」。子軒問,那麼莊子是否認為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追求任何事物?CY覺得,莊子提出了一種他自己認為的理想人生標準——「可追求,但不可強求」,就像「完美」一樣,無人能達到,但我們卻可向着這目標邁進。

詩哲認為,莊子所提出的「至人、神人、聖人」的想法有現代意義,要達至「至神聖」,即為「有待」。但她同時亦提出莊子「不信權威,可能故意說反話」的可能性(例如他喜歡與惠子爭辯)。

Jack對莊子身處時代的思潮稍作補充——當時最流行的學派並非儒家,而是楊朱和墨家,這二家經常爭拗,《呂氏春秋》中就記載了不少他們的辯論,兩派思想都有濃厚的自私主義色彩,如楊朱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可為例證。Jack覺得〈人間世〉很有可能是莊子同情孔子的門生寫的(所以才有孔子教顏回、講心齋),這裏有趣的地方是可看見儒道初期的互補,而且亦看見莊子對楊朱的反感以及對惠施的惺惺相惜。

升舉了這樣的例子去解釋「無己」(雖然「至人、神人、聖人」很可能是當時的價值標準):如果把我們每個個體比作「心」、「腎」等各器官,而「人」即是「道」,如此推演,我們每個「人」與「世界」(或「道」)的關係亦正如「心」「腎」等各器官與「人」的關係一樣。

傑以黃幾復的注釋解釋「逍遙」一詞的字義:「逍者,消也。如陽動冰消,雖耗也,不竭其本。遙者,搖也。如舟行水搖,雖動也不傷其內。」並提出「順應外在環境是否就是『舟行水上』」、「『道』是在船上,還是岸上」之問。就此,Jack提出朱熹的「理一分殊」以及佛學的「月映萬川」略作解釋,我們每人都從「道」中獲得自己的一「份」,而每一份都可體現「道」,但「道」只得一個,這就是「道」與「人」之間的關係;Jack又提到《雲門三句》的「截斷眾流、涵蓋乾坤、隨波逐浪」補充黃幾復「逍遙」的字義,並套回人對「道」的認知作闡釋:第一境「截斷眾流」是指要有自己的見解,第二境「涵蓋乾坤」即擁有廣博的知識,第三境的「隨波逐浪」就正是黃幾復所說的「如舟行水搖,雖動也不傷其內」——我們順着「道」不斷隨波逐流;而郭象的「安身立命」,亦是隨波逐流的其中一種體現。

CY以「遊行喻」對《雲門三句》作進一步發揮,生動而有趣:所謂「截斷眾流」,即在遊行隊伍中,「我要知道去什麼地方」;「涵蓋乾坤」即「遊行隊伍本身去什麼地方」;「隨波逐流」就是「要知道如何跟着遊行隊伍」了。

大榮以「南郭子綦」的故事解釋了他對「道」與「有待無待」的理解。南郭子綦的故事中提到地氣會透過不同地形而發聲,而人是其中一種「地形」,我們理解「氣」,就能夠做到南郭子綦的境界。另外,「朝三暮四」這故事則從「三、四」的變化,表達出「外在形相有變,但本質不變」的道理,以這方向理解〈逍遙遊〉的鯤鵬變化,則可理解為:「道」本身如鯤鵬般可轉化,但我們卻像蜩與學鳩自以為是,嘲笑大鵬,從來沒有明白過「道可變化」這一點。至於「列子御風」的故事,大榮認為這故事是要說明,列子縱然厲害,仍需等待風,但一旦能把握得到天地六氣的變化,還要等什麼呢——這是大榮對「彼且惡乎待哉」的解釋——我們一旦領悟「變化」,就能明白「沒有分野」。

回到大鵬的神話,醒夢提出了〈逍遙遊〉所指的「掊風」亦暗示了「順性」,而大鵬所等待的風,可視為「命運的偶然性」;至於「莊周夢蝶」提到的「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就是指出了世人「執著形軀」的問題,「物化」即物體的變化,形軀是不長久的,不如「道」般永恆不變。正如徐復觀所說:「道」是客觀存在的,「無物」以至「物的縫隙間」都有道;而郭象所說的「命」可等同於「必然性」,而「遇」則是「偶然性」。

Jack提到「玄學解莊,揉合三教」之弊。我們不應把郭象的安命之學視為莊子的思想。郭象與莊子,本身是兩個哲學系統。傑亦指劉笑敢曾作統計研究,發現《莊子.內篇》裏根本無出現過「性」字。醒夢認為,如何令郭象的詮釋銜接現世,以及如何令莊學可在當世實踐,這都是值得深思的問題,因為為經典找一個切合現代的詮釋,加以傳承,正是經典的意義所在。

CY提出「等巴士」的例子說明列子等待風的情況。我們所等的巴士,就是列子所等待的風。我們與其他人一起等巴士,知道巴士什麼時候來,這就是「無待」。眾人皆對「待」字加以討論,如升提出人該「遇道而變化」,還是「待道而變化」?詩哲則認為「待」不是指「等待」,而是指「憑藉」,醒夢則認「等」字太消極,〈逍遙遊〉中提及的「積水」、「積氣」也是「待」的過程,Jack認為若是如此,這「積」就有主動性。

CY用回「遊行」說明這「待」的可能意思——我們身在遊行隊伍之中,是可能影響流行的(如從隊伍中人躍身成為帶領人)。Jack則關心如何在「待」之中投放主動——我們能如何去駕御道?傑用回CY的巴士比喻試作回答:我們要了解馬路狀況、巴士流程,可能會是駕御「道」的理想方法。

針對各人對「待」、「等待」的說法,家欣認為莊子想說的,其實是怎樣去排除外在因素,莊子所提出的「等」並不是被動、乾等,什麼都不做,他提出的是不想個人給外在環境左右自己的想法而已。

醒夢接着把「逍遙」的「逍」與「消除」的「消」連繫起來作一探討:要達至「逍遙」,就是要「消除」習心、是非。但植問道:如果「逍遙」的「逍」是等同「消」,那麼「逍遙遊」三字又該怎麼解釋?有人打趣說,或許〈逍遙遊〉該作〈逍.遙.遊〉,頓然引來一陣笑聲。

Jack再論「等巴士」之喻,說我們可以有不同姿勢去追巴士,也可以熟讀巴士班次,但這「主動性」是否合乎莊子的逍遙?如果巴士誤點怎麼辦?這豈非白費氣力?如果有人施施然來到巴士站,下一秒巴士就來到,這是否才貼合所謂的逍遙?他認為人對「道」的認知並非指「巴士路線圖」,而是知道巴士總會來,就好像貝克特的《等待果陀》一樣,不知道果陀什麼時候會來,就是知道總會來。但這一點又如何在現實中實踐?當中又有沒有「主動性」?

詩哲認為莊子並沒有提及主動性,他所強調的反而是不要那麼主動,因為最重要的是「不要被斬」。Jack解釋他所指的「主動性」是如何做一個好的「瓠」,但也認為這恐怕不是莊子的主張。CY則說「有沒有用」是主觀的價值判斷,我們的喜好、價值如不順應世界,就會和世界及自己過不去,例如我們硬是要以紙做船,這紙船一遇大雨就會破爛,但我們不能說紙是無用。

順着CY的說法,升亦提出,莊子其實否定人世常用的主觀價值判斷。而詩哲則認為「有用、無用」始終會傷害事物的「本身」,而莊子似乎是在提倡「獨善其身」的態度。醒夢認為「大瓠」、「大樹」的寓言意義在於「破除物用」,不歪曲事物的「真性」,並肯定自身本有性質的價值。CY亦以分享生活態度說明:一個人有沒有用,不應受其「身分」局限,一個人的不同「身分」不等於「自己」本身——例如說CY是個「差勁的程式員」不等於做程式員的「那個人」(CY)不好,因為「程式員」不等於「人」的本身。

子軒繼而問「聖人無名」的「名」是否這「名位」、「身份」的意思,升亦提出這「名」會否是「名號」,或語言學上的「所指」,詩哲則認為這名是解作「名聲」而不是「所指」,醒夢則認為是「名聲」還是「所指」實有可討論空間。

大榮認為「大瓠」、「不龜手之藥」的故事本義並非尋求事物的「最大價值」,莊子覺得最重要的其實是保存本性,思索「最大價值」本身已違反莊子的思想。

Jack亦解釋了「無用之用」的「大用」:葫蘆、樹對人來說沒用,但對葫蘆、樹本身來說,他們自我存在就已經是「有用」。傑亦以黃幾復的注釋略作補充,無論是冰是水,「不竭其本」,不會因為凝結成冰或融化為水而損害其「根本」。

醒夢則提到「堯治天下,往見四子,喪其天下」這故事的特別之處,是勸人別用自己一套的價值觀而泯滅別人的天性;詩哲亦補充「大瓠」、「大樹」等故事的主旨在於勸人不必把別人一套加諸自己身上之餘,也不應以自己一套影響別人。莊子其實是在提醒讀者不要像故事中人一樣,而並非安慰用不到大瓠、大樹的人。

接下來,大家仍然就「本性」是否真、是否含「主動性」再次討論。醒夢認為「本性」就是真;而Jack認為思考「主動性」本身已是主動。

燕鳳指出CY的「巴士喻」可能有謬誤,她認為莊子於〈逍遙遊〉中提出的不是「等」,是「積存」,至於什麼是「積存」?各人都有不同見解,子陵認為這積存亦即回到升起初談的「經驗」,詩哲則以兩個比喻說明這「積存」不一定含有「主動性」——「不主動去買筆,用完一支買一支,無意間家裏卻儲存了很多筆」、「不集郵但收到很多信」,後者更引來一陣嘩然……

接下來,我們談到語言的問題。升提出「莊子認為語言是否無用?」這問題,從而引申到「人為是否有問題」以及「破壞自然是否『道』」的問題——「道」會衍生蠢人、奸人,在世上行惡害人,那麼,我們迴避惡人惡事的殘害,這是否也是自然呢?詩哲認為,我們大家都在「人間世」,單看〈逍遙遊〉或〈齊物論〉是不全面的,必須閱讀全個內篇,方為之一套完整的功夫。

CY回應升的問題,提出「遇到不好事」到底是什麼意思,並指為何「我」與「自然」會出現對立?升亦問大家覺得「人為」的東西是否不合自然。CY則提到電影《歲月的童話》裏有一幕點出了「城鄉」之別,但事實上所謂的「田園風光」本身也不是自然的。子軒亦提出「起樓自然不自然?人多自然要起樓」之問。CY就試現代環保概念中的「可持續發展」回應「自然」一詞的意思:我們不斷消耗自然,使用的石油等生物能源會對自然造成破壞,如使用風能、太陽能等再生能源則可保護環境。

家欣則提到〈養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這是她中學時讀過後覺得非常精彩的文章。她覺得「黐孖筋(原文如是)」,庖丁解牛技術高超,劏牛時能順着牛的筋骨骨骼去把牛支解,這就是「順應自然」的表現——我們的行為,亦應採用最合乎自然的方法,在不損傷事情和我們本身的情況下,令事情達致最好的結果,這就是「自然」。家欣的說法引起了不同回響,如子陵有「要有超高超技藝才可自然?」之問,而升和子軒則同時有「這豈非不自然?」的回應。

子陵補充他對莊子的理解,他指出《莊子》一書中有很多奇形怪狀、形相殘缺的人與物,莊子以這些人與物為喻,可能是在勸戒能力不高而又希望爭名逐利的人,應該如何在亂世中安身保命,強出頭就是違反天性,只會遭逢惡果。升問那些有能力而又希望建功立業的人,莊子又如何看待?子陵則認為莊子並無涵蓋那些人。

升進一步提出「莊子對『自然』是否有認知落差」之問。如果一個人天性兇殘,「見人便劈」,這是自然還是不自然?Jack認為,莊子會覺得如某人天性愛劈人,那麼他劈人也是自然的。醒夢則說了自己對這「天性」(或「本性」)的看法,他認為莊子心中的「本性」是另有所指,我們世間的一切行為乃受後天的影響,並以海德格爾「本真性存在」與「非本真性」加以解釋,這建立於「本真性」上的「非本真性」,就是他剛才提到日常生活、後天環境如導致人有了「習心」。

升探討了語言的出現與「自然」的問題,並提出「人創造語言」是乎自然這一疑問。他認為莊子有一心態(mindset),就是認為「人造之物」勝於「自然」,但莊子似乎沒有察覺得每一個人總會受前人的影響,而第一個惡人的產生又是從何而來?其實也是受環境的影響。

傑提醒大家以「形下」的事物(如各類人的行為)去探討「形上」價值是否可能的問題,因為這種討論的進路很可能是無法得到結果的。

Jack引荀子〈解蔽〉評莊子的「蔽於天而不知人」,指出莊子學說「無人性」的一面:如果斬人是自然的話,莊子是不會反對斬人的,因為那人在斬到累的時候就自然不會再斬。他認為莊子與尼采兩者都是「超人哲學」——莊子太近天道而不近人道,不談、也不知倫理道德。遇上天生愛斬人的人,孔子與儒家會以仁義加以感化。Jack亦補充傑所說形上、形下的問題——「斬人」乃形下範疇,而「天道」、「天性」則屬形上範疇。子軒則對「形上、形下」的二分提出疑問:我們如何從「形下」去理解或討論「形上」?

傑對子軒的提問加以回應,他覺得大家傾向以西方哲學框架或概念去分析莊子的問題,但莊子所提出的「道」具超越性,屬形上層次,我們這樣的討論是否能真的探索屬形上層次的東西?對此,Jack是肯定「語言」與「道」之間的關係的。他認為《莊子》書中有「得魚而忘筌,得兔而忘蹄」之說,可見《莊子》有提供以語言接近「道」的進路:所謂的「筌」與「蹄」就是指語言,而「魚」與「兔」就是我們要尋找的「道」,一旦我們得到了「道」,就可以忘掉「言」,但我們必須以「言」去接近「道」。

傑澄清,他想指出的其實是以大家在用的「定義」、「論說」的方式去探討莊子的「道」,這並非莊子的方法。Jack指,莊子在使用寓言、重言、卮言的方式的時候,其實沒有把形上形下區分起來。老子就與莊子不同了,說道時極少使用比喻,就這麼留下五千言任人自行領會,但莊子卻喜用寓言與譬喻,這裏顯示出他嘗試以故事、語言去論說的特徵。

接下來,升、醒夢及子軒仍回到「自然」的問題。升嘗試闡述莊子有自己一套理解「自然」與「不自然」的區分;而醒夢則從莊子明白語言本身局限,指出《莊子》一書反映的是莊子本人對其理想的一種投射。子軒亦覺得莊子對「自然」的判斷似乎頗為曖昧,難以疏理清晰。

邦就大家花了不少時間討論關於「自然」一詞略作補充及提醒:莊子究竟有沒有提到關於「自然」的問題?我們一直討論的「自然」(包括舉出「巴士比喻」、「斬人」等例子)是否對《莊子》過分詮釋?邦亦認為傑之所以提出「形上」「形下」有別,就是因為我們運用自己的語言,未必能夠說到莊子要說的東西,而我們舉的例子,以及對莊子思想自行詮釋並加以討論,亦未必是認識莊子的正確進路。

傑則補充自己可能在討論莊子的時候錯用了框架,因為他所用的是以西方哲學的框架去討論中國哲學——以經驗層面(如我們剛才所舉的例子)去解釋、辯證非經驗層面事物(道),這未必是合適的方法。他亦提到一個問題:莊子一直論說的「道」是否屬於先驗層面的東西?子軒則認為《莊子》不少篇幅針對的該是當時世局的清況,反而未必全是解決先驗問題的方法;而邦亦認為,莊子最多指是提出一些問題,而沒有提供具體的解決方法。

Jack則提出幾個問題:「莊子是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是否認真地論說?」正如Jack在聚會開始時提到,他一直覺得莊子是遊戲人間,他在〈齊物論〉談語言其實頗像一種「二律背反」,不停言說,但又不斷自我推翻。如果他的態度本身不是認真的,那麼對莊子自己來說,逍遙不逍遙可能並不重要、齊物與否也不重要。Jack亦覺得,莊子於先秦諸子思想中適應力最強,在那個戰亂的時代也能適用的話,那麼在今天亦有適用之處(子陵感嘆:「不行哩,因為現今的世代比那時更邪惡啊……」)

傑則認為大家的討論一直在找「先驗」的東西。他讀《莊子》的時候,通常只當成是莊子的「經驗」去閱讀,而不管背後有沒有「大理念」。Jack於是問:我們能否在《莊子》中找出具「原則性」的東西?他指《莊子》一書內、外、雜三篇三者互相落差,公認非出自一人之手,但正如他在讀書會初所說,「內篇」中亦非完全統一,如〈逍遙遊〉較少提到儒家,關於仁義的討論亦在其他較後的篇章出現,這與其他思想內容統一的經典(如《中庸》)很不同。所以他一直也是以文學的方式閱讀《莊子》。

升則以「起樓」為喻,試解《莊子》一書有哲學系統之可能:如一個不會起樓的人起了一座地震、打風也不會倒塌的大廈,我們該如何評價其「建築技巧」?升傾向莊子是有意識地論說自己一套的哲學系統的:莊子明白語言文字的局限,但仍以語言文字為進路表現其思想,其道理之深刻,是我們能夠所體會的。

傑認為,相比於一些其他先秦諸子的著作,如《論語》,其思想是較統一的,但《莊子》則相對太飄忽,假如我們加以系統化後,必會有所取捨、有所得失,就正如我們現在舉行讀書會時就不同問題爭辯一樣;但傑也贊成系統化的讀法,不然的話,我們就無需聚在一起讀《莊子》了,這也暗呼應了醒夢早前說「經典」以現代詮釋作「再創造」的觀點。子軒亦補充,《莊子》一書在魏晉時代從五十幾篇編刪至三十多篇,我們現在讀到的《莊子》已非「原本的《莊子》」,

植認為《莊子》嘗試論述「人生的處境」,以及探討「人如何面對其存在狀態」。人生中有不同的執著,莊子提供的是如何離開執著、爭拗的道路,從而使人獲取「自由」,或許不一定要「逍遙」,或許只是給人多一條選擇的路。他提到高行健的《靈山》可說是「現代版《莊子》」。故事主角糾纏於情慾之中,「喜歡女人,但不喜歡上身」,他不斷與女性發生肉體關係,但又承受着隨之而來的折磨,這是種「肉體的輪迴」,最後,書中提出一種「觀賞性的美感」作為解決方法,「在保持距離中獲取自由」。植指出,其實「書寫」正是一種保持距離的方法,「作者」與「與被寫物」保持距離,故能獲得自由,由於作者寫的「這個世界」的東西,所以亦不是離開現世的逃避方法。

大榮亦闡述自己對《莊子》的理解,莊子的世界觀在於「變」,而世界是「道」的體現,我們明白了世界萬事萬物會有變化,我們就不必執著爭拗。

燕鳳對「巴士比喻」加以補充,她認為「等巴士」的比喻並不合適,應該說是「尋找巴士」。「道」不可言說,但由於「道」在任何地方,我們可以自己去尋找,根據「經驗」、「有待」(憑藉、積存),並放下執著,這是尋道之方向。這「尋找」的說法引起了「往內找」還是「往外找」的問題。眾人都未有共識(如詩哲說「道」該是曾經與我們共為一體的——那該是向外尋找?)。植即認為我們都衍生自「道」,那麼在尋道條件的條件上,我們有共通性。

CY則問「執著」與「有待」是否有分別?並帶出「執著」一詞是否帶有佛家色彩的討論。Jack指「執著」是個較後期的詞語,但不一定是佛家語。我們說的「執念」中的「念」才是來自佛家;醒夢指「執」原指「枷鎖」;子軒、升則補充「執」是種古代把犯人縛手的刑罰。植亦指「執」在古時的字義是被動的,但現今則帶主動意味。

漫長的讀書會終於,終於來到尾聲,我們有一直孜孜不息做筆記的邦作一總結:

牠才是讀書會的主角
讀書會起初以植提出的「粗疏的相對主義」開始,然後我們集中討論的「北冥神話」的境界,但這是否「莊子的境界」實有可再商議的地方。傑提到「小大相對」(小可否叫小?大可否叫大?)的話題與升的「經驗論」是其後討論的重點,在〈逍遙遊〉中,「小」與「大」是較為絕對,但升的「經驗論」即說莊子的「大」能理解「小」,邦認為「小大之辯」在〈逍遙遊〉是重要的,我們不必否定,但裏面的「大」並非勝於「小」——「鵬」在〈逍遙遊〉中亦不是「逍遙」的,因為牠仍「有待」。我們可視「小大之辯」之最高境界之下的境界,因為無論如何「小」與「大」皆有其本身限制,所以莊子才提出「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為最高境界。而〈逍遙遊〉其後所指的「用」,亦相當於「有待」,這有待是「有所憑藉」的意思。我們不局限自己的用途、不在意自己的用途,這會是邁向「逍遙」的精神。

邦完備的總結贏得大家熱烈的掌聲,同時也為讀書會劃下完滿的句號。這時候,各人都略見疲態,而貓呢?仍是一副自然自在的模樣,早就對我們不屑一顧了。

2013年6月27日星期四

中世紀基督教神秘主義者、西亞伊斯蘭手抄本

讀書與網遊時見以下一人一物,聞所未聞,謹此紀錄,以便日後尋找相關書籍稍作淺涉。

Jan van Ruusbroec

呂斯布魯克的約翰(英譯:John of Ruysbroeck),「呂斯布魯克」一詞譯自Ruysbroeck,網上有不同譯名,似乎即使在華文基督教圈裏亦未有定譯。Ruysbroeck即現今位於比利時聖彼得斯-萊烏(Sint-Pieters-Leeuw)的Ruisbroek。Google後暫見此地譯名包括「南魯斯伯克」、「賴斯布魯克」等。

呂斯布魯克的約翰乃中世紀佛萊明(Flemish)基督教神祕主義者。內地曾出版《與神在愛中相遇:呂斯布魯克及其神秘主義》一書,原文該為荷蘭語,此書據英譯本譯成。


Falnama

十六七世紀一種用於伊朗及土耳其的占卜書。聽說這帶插畫的版本十分罕見,屬當時貴族或菁英階層所有之物。美國華盛頓的弗瑞爾及薩克勒藝廊(Freer & Sackler Gallery)曾於2009至2010年為此書舉辦展覽

"Falnama"一詞未見其中譯,暫且音譯為「法爾納瑪」。Thames and Hudson曾就該展覽出版書籍,右邊的正是該書封面。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廿五日按:火苗讀書會十月共讀作品為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巴特於此書中多番引用呂斯布魯克作品。該書譯注如下:

「……魯斯布魯克(Jan Van Rusbrock,1293-1381),法蘭德斯神祕主義作家,著有《精神戀愛階梯的七個層次》、《精神契合的外飾》等書》。」

查閱維基,此二書英譯該分別為The Seven Steps of the Ladder of Spiritual LoveThe Spiritual Espousals

2013年6月21日星期五

神域碎談

仍然不習慣,也不喜歡這種相當典型的男女角設定,男主角的弱勢與窩囊更非我所喜。不過,故事進展明快,值得一讚,雖然與頭目的對決來得突然,也了結得不夠俐落,但結局尚算不落俗套,亦有一份具感染力的積極意味。
  
「神域」之名確是起得很妙:內裏玩家的外形怎麼看來都像遊戲或動漫人物多於真實人物,作者竟還欲蓋彌彰地上演一幕「還原本貌」,可惜這仍是於事無補,不信的話可欣賞一下亞絲娜初登場時的描述:「……中分的栗色長直髮下,那張小小鵝蛋臉以及散發出炫目光芒的大大淡褐瞳孔。小巧又直挺的鼻下方,櫻色嘴唇為她的美麗又添加了幾分風采。」這真是來自日本的女玩家?
  
再者,總覺得輕小說的讀者不見得會細心欣賞外形描述的文字,「一圖抵千字」,就讓封面和書中插圖做補完的工作吧。
  
遊戲世界裏的若干設定也頗為特別:既無排泄之惡、卻有身心之勞(同時強調睡眠的重要);能享口舌之福,更有肉體歡愉,這是不是反映了作者(或讀者)的理想世界或夢幻生活?
  
打四星,因為喜歡這句——
  
「我做了該做的事,也因此失去了生命,現在和我最愛的少女一起看着這世界的終焉。」

(原文收於豆瓣

2013年5月25日星期六

〈好朋友〉

〈好朋友〉 2013-05-25

嬰兒站起來
肩擱鐮刀
舉頭望骷髏

骷髏叼着奶嘴
俯下去
如此方是待友之道

2013年5月19日星期日

試譯Emily Dickinson的"How happy is the little Stone"

Emily Dickinson是我接觸英詩時第一個感到投緣的詩人,就是因為以下這首詩,我記住了女詩人的名字。Dickinson的詩作已有幾個中譯本,我這麼多此一譯,就當是個人對詩人的一份紀念和謝意吧。

How happy is the little Stone Emily Dickinson

How happy is the little Stone
That rambles in the Road alone,
And doesn't care about Careers
And Exigencies never fears —
Whose Coat of elemental Brown
A passing Universe put on,
And independent as the Sun
Associates or glows alone,
Fulfilling absolute Decree
In casual simplicity —

〈多麼快樂的小石頭〉 艾密莉‧狄金生;子陵譯

多麼快樂的小石頭
獨個兒在路上閒遊,
也不在乎前程若何
也不懼怕危急境況——
其素褐色的外衣
穿上一個路過的宇宙,
並如太陽般獨立
結交友伴或是獨自發光,
實現絕對的天意
以隨心的簡意——

(按:翻譯時參考了董恆秀、賴傑威(George W. Lytle)的《艾密莉‧狄金生詩選》)

2013年5月17日星期五

忠心工程、放棄可取、仿真膠包:速讀三篇政府新聞稿

近讀三篇政府新聞稿時發現一些笑點,茲列如下:

大熊貓中心工程沒挪用公款
人可以挪用公款,「大熊貓中心工程」怎樣挪用公款?建議直接引用首句中的「大熊貓中心工程滯後與挪用公款無關」作標題。



以條件交換放棄拉布不可取

這可算是「兒子生性病母倍感安慰」的改版,或許撰稿人心底裏是支持拉布吧?事實上,即使把句子斷成「以條件交換放棄,拉布不可取」,到底放棄什麼,不讀內文也無法明白。

搶包山比賽5‧18凌晨舉行

這篇的有趣之處在文中「仿真包」一詞,其英文版用的是「plastic bun」,有Blogger有心,撰文探討這所謂仿真包意義何在,並於文末直接稱之為「膠包」。有關方面大概不想「膠包」前「膠包」後,但如果要怪,就只怪上位者「自膠自受」才「避膠則吉」吧?

文中一句「鑑於場地面積有限,除嘉賓區外,四個觀眾區總共可容納約1,650人同時觀賽」亦不甚妥,因為「鑑於……」一語實突顯了「嘉賓區」與「觀眾區」有別,讀的人不禁會想,嘉賓區坐多少人?是不是都比觀眾區舒適?如此畫蛇添足,不如乾脆刪掉。

2013年5月9日星期四

〈我在燈下〉

〈我在燈下〉 2013-05-09

我在燈下
畫我手的影
筆尖的影與筆尖
重疊
留下線的蹤跡

手不移動
就無法描畫我手的影
手不停動
亦無法追及我移動的手影

上帝說光就有光
我以左手握碎燈泡
用右手的筆尖逼世界現形

(按:讀子軒〈雲端之戀〉後作。此詩詩題由他所起)

2013年5月5日星期日

同治外使遇「V煞」:張德彝《再述奇》的「譯詩」及其語言觸覺

小說《蓋伊.福克斯》的插畫;
19世紀畫家克魯克香克
(George Cruikshank)所畫,
他亦曾為狄更斯的《苦海孤雛》作插畫。
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1847年2月,發明家愛迪生出生;3月,發明電話的貝爾出生;11月,《德古拉》的作者斯托克(Bram Stoker)出生。至於中國這邊,黃飛鴻則在同年7月出生。其實,除了這位給後世提供大量影視作品題材的傳奇人物以外,晚清外交家、旅遊家張德彝亦於這年冬天出生,而他在中國晚清歷史的象徵意義,亦不可能下於黃飛鴻。

十五歲進同文館的張德彝,是館中第一批學生。他曾多出訪各國,著有《航海述奇》、《再述奇》至《八述奇》等合共八本遊記,鉅細無遺地記下了每次旅途中所見所聞,是研究晚清晚清士人接觸西方事物心態的重要史料。

《再述奇》一書記錄了他出訪美、英、法三國的經歷,當中於同治七年(1868年)九月二十一日,張德彝竟有緣得見戴着「V煞面具」的群眾!當然,他們並非甚麼反政府建制的人士(當然更不可能是反對大陸人入侵……)。以下為當時張之所見:

「因二百六十年前,英國天主、耶穌二教不睦,天主教欲害耶穌教,暗埋地雷於王宮會堂各處。有兵名佛克斯者,派往聽令,放火時被耶穌教所獲,其事乃泄。以此遺下風俗,每屆十一月初五日,通國無賴子弟皆着紙衣紙帽,蒙以鬼臉,肖佛克斯之像,或以紙作偶人,隨帶鼓樂,且行且歌。」

英國漫畫Whizzer and Chips的廣告,
購買者可獲免費「V煞面具」(舊版?)乙個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沒錯,張德彝所看到的,正是英國民眾於每年十一月五日紀念此事的「蓋伊.福克斯之夜」(Guy Fawkes Night),文中「蒙以鬼臉」當是「蓋伊.福克斯面具(Guy Fawkes's mask)」無疑。蓋伊.福克斯即「火藥陰謀」(Gunpowder plot)的執行人之一,漫畫《V煞》(V for Vendetta)以及其同名改編電影中主角戴的所謂「V煞面具」,來源就正是這個「蓋伊.福克斯面具」,這面具在當今所衍生的意義如何,就當然是後話(或近話)了。

張德彝所聽到的那首歌,是英國甚為有名的童謠,版本不一,但用詞相距不遠。以下的版本收於結集於1857的Notes and Queries,比他到訪英國前還有早了十年多。Notes and Queries是歷史悠久的學術季刊,專門收集與「英語、英國文學、詞典編纂、歷史及學術古物研究」(English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lexicography, history, and scholarly antiquarianism)有關的短篇文章。

The Fifth of November

Remember, remember,
The Fifth of November,
Gunpowder treason and plot;
For I see no reason
Why Gunpowder Treason
Should ever be forgot.
Guy Fawkes, Guy, 'tis our intent
To blow up the king and his parliament.
Threescore barrels, laid below,
To prove old English's overthrow.
By God's providence he got catched.
With a dark lantern and burning match.
A stick and a stake
For King George's sake!
And a rope and a cart
To hang Bonyparte!
Pope, Pope, Spanish Pope!
Nobody's (? News is) coming to town.
A halfpenny loaf to feed old Pope,
And a penn'orth cheese to choke him;
A pint of beer to drink his health,
And a twopenny faggot to burn (? smoke) him!
Burn his body from his head,
And then we'll say, 'Old Pope is dead.'
  Holla, boys, holla, make your voice ring!
  Holla boys, holla boys, God save the King!
  Hip hip hoor-r-ray!

畢竟張德彝寫的是遊記,沒有把全篇歌詞譯出來,但他在記錄歌詞時,也能見其匠心:

君記得冬月初五,
火藥地雷埋下土。
為甚此事年年傳,
皆因世人不忘古。

上文所譯的該是歌謠的首六行"Remember, remember,/The Fifth of November,/Gunpowder treason and plot;/For I see no reason/Why Gunpowder Treason/Should ever be forgot."。作者以七言體翻譯,一、二、四句押韻,用詞淺白,讀來甚有原文歌謠的味道風格,雖然沒有把這火藥陰謀的「叛國」「謀反」(treason)的意思「譯」出來,但由於前文已對民眾高唱此歌的背景有所解說,倒也不必強求。

「佛克斯懸杆頂,在此地求索命」有可能是指這四行"A stick and a stake/For King George's sake!/And a rope and a cart/To hang Bonyparte!"

"A halfpenny loaf to feed old Pope,
And a penn’orth cheese to choke him;
A pint of beer to drink his health,
And a twopenny faggot to burn (? smoke) him!
Burn his body from his head,
And then we’ll say, ‘Old Pope is dead.’
  Holla, boys, holla, make your voice ring!
  Holla boys, holla boys, God save the King!
  Hip hip hoor-r-ray!"

張德彝是這樣翻譯以上詩句:

一塊面包喂掊朴,
一瓶苦酒一盤肉;
一番烈焰無情火,
燒死掊朴碎其骨。

孫兒們,孩兒們,齊聲賀彩。
孩兒們,孩兒們,千年未改。
孩兒們,孩兒們,鐘響丁噹,棄下掊朴,耶鮮救王。

「掊朴」即羅馬天主教教皇(Pope)的音譯,張雖然沒有把整篇歌詞譯出,但此段的第一和第四與剛才引述的一二四句也是合韻的。至於最後三行即譯得較為隨意,似乎他未能理解"make your voice ring"一句,原文大意為「發出你的聲音,如鈴聲般響亮」,而今人則多把"God save the King!"定譯為「天佑吾皇」,當然張於前文已說明「英國天主、耶穌二教不睦」,可能他是以「耶穌」代指「耶穌教的主」吧?

遊法時,他曾記下西方詩歌格式,而且了解準確:

「外邦詩文,率多比擬,無定式。詩每首數十韻不等,每句字數亦不等。緣西文有一言一音者,有一言數音者。如英國二韻詩,還以華音,係『爾里圖倍,爾里圖賴,美萬海西,委西安外』。譯以華文則『早睡早起,令人康健,義利兼收』之意。若虛實共還,則『額爾里圖倍達,額爾里圖賴斯,美克萬海拉西,威拉西安大外斯』。文之章法,修短不等,大抵以新奇者為貴。」

這段提到了西方詩歌「多比擬」、換韻、字數不一等的特色,亦見作者了解英詩中的「抑揚格」。至於「爾里圖倍,爾里圖賴,美萬海西,委西安外」到底是什麼?按左步青點,米江農校的《歐美環遊記》,這詩的原文如下:

"Early to bed, early to rise, makes you healthy, wealthy and wise"

相信不可能有人能從「爾里圖倍,爾里圖賴」還原成英語吧?文中所謂的「虛實共還」,「實」當指句中的元音(或母音),而「虛」則是子音,「額爾里圖倍達」一句表達了"early"的r音(爾)和"bed"的d音(達),看來張德彝的英語發音一點都不馬虎,不會有什麼懶音的吧。

本篇嘗試淺探張德彝對英語的理解以及以華譯英的有趣現象,不消說,以現時的「翻譯標準」去審量他的「譯藝」,既無必要,亦不恰當。況且,作者在撰寫以上各段時,心裏不可能有過什麼「翻譯」的概念。無論如何,閱讀過張德彝與西人相交相處之記述,可知他的英語無礙與外國人溝通,而他以中文寫成的遊記,在百多年後一樣充滿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