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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2日星期一

「火苗 x 文理 x 契訶夫短篇小說讀書會」〈玩笑〉閱讀筆記

「火苗 x 文理 x 契訶夫短篇小說讀書會」選讀了俄國作家契訶夫的三個短篇小說,分別為〈玩笑〉(1886)、〈一個公務員之死〉(1883)及〈變色龍〉(1884)。〈玩笑〉是三篇中屬較後期的作品,在讀書會中打頭陣,引得同學們的熱烈討論之餘,也是三篇中最多人喜愛的一篇。本文純為個人閱讀筆記,當中參考了淡大友人醒夢的批註(以標楷體顯示),嘗試補充及探索更多討論時已談及或尚未觸及的地方。

1. 首段的「景」與「情」

《玩笑》開首就揭示了大自然與人之間的有機結構。這種寫法在當代比較少見,也較難體驗。當代文學中大自然和人的關係是割裂、疏離,也反映都市人的生活;小的古典寫法,卻是「景不孤生,因情而出」,人和大自然互相呼應,彼此補充,可以是人的主觀介入了景物,使之成為「我」的情感表達。

以上批註除了點出在〈玩笑〉中,「自然」與「景物」對表現情感相當重要以外,批註者亦關注到小說中敘事傳統的演變。古典小說著重景情互補,現代小說常見情景割裂,頗能反映到人類社會演化給文藝創作的影響。回到故事文本,首句「晴朗」、「冬日」、「中午」分別涵蓋了天氣、季節、時份三方面。寒冬屬冷酷無情的意象,中午為一天中太陽最直接地照射大地的時間,「晴朗」即可代表了男女主角美好純真的一面,三者結合起來就是「寒冷中一點光明而暖人的情意」。

Google「玩笑」、「契訶夫」的俄文後可見此圖
首句之特別,我們甚至可參考原文——原來契訶夫僅用三個詞語作首段的開首:"Ясный зимний полдень…",三詞意思如下:

Ясный:「明亮的」(形容詞)
зимний:「冬季的 」(形容詞)
полдень:「正午」(名詞)

然後我們可與中英譯本比較:

  • 一個晴朗的冬日的中午⋯⋯
  • It was a bright winter midday...

基於文法限制,中英譯本均要加上量詞,於是,兩個譯本都及不上原文的簡潔。另外,首段形容雪橇時,提到它「蒙着猩紅的絨布」,這「猩紅的絨布」也值得留意。「猩紅的」一語原文作яркокрасным,英譯版本作bright red。這「鮮紅色」可象徵了故事人物之間熾熱的感情——不管那份感情是單方面,還是雙方面的;而且,無論那是否男女愛情也好,無可否認的是這份感情火紅,而且濃烈。

讀書會剪影:同學們都很認真地閱讀和發言
2. 自然物象的喻意:「春天」、「風」、「雪」

除了首句提到的冬天外,故事中的春天、風、雪都是關鍵的自然物象。「春天」本來是萬物恢復生機的季節,象徵了新生、希望,但正如文中所說:「陽光變得暖和起來。我們那座冰山漸漸發黑」,冰封的美好時光已開始溶解,那一句「我愛你」的謎團也隨即解開,在之後一段,男主角終於第一次不在滑雪橇時說的「我愛你」(我等著一陣風刮過去,小聲說:「我愛你,娜佳!」)。

故事中多次提到的另一自然物象是「風」,我們可留意以下幾句:

  • 「可憐的娜堅卡再也聽不到那句話,何況也沒人對她說了,因為這時已聽不到風聲,而我正要動身去彼得堡」
  • 「這風勾起她的回憶」
  • 「她一聲歡呼,笑開了臉,迎著風張開臂膀」

風沒形狀,捉不緊,一般人也難以預測,男主角要靠風去傳達和掩飾自己的表白的一句「我愛你」,那麼他的愛大概也只能隨風而散,散後無蹤了。

3. 玩笑裏的承諾

最初男主角央求女主角「只滑一次!」而且還向女主角提出「保證」,醒夢有以下批言:

諾言。為一大諷刺。但他當時知道後果嗎?

男主角的「保證」自然沒有任何約束效力可言,後來女主角說「下一回說什麼也不滑了」當然也沒有實現。在此我們亦可反思「承諾」在愛情中的作用和意義。沒有承諾,愛情是否恆久?

愛情本身的不確定性,就像女主角無法肯定那句「我愛你」是否出自男主角之口,也好像我們難以肯定故事中的男女,誰愛誰,或哪個愛對方多一點。

4. 男主角與娜佳的關係

另外,我們也可留意男主角對女主角的稱呼由最初的「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您」到「娜佳」、「你」的改變,這是由全稱、敬稱到暱稱的改變,有趣的是,娜佳對男主角的稱呼,無論是在對話中還是書信中,都只用了「您」一詞。雖然未知原文如何,但我們最少能看到譯者在表達上有意識地營造了「你」、「您」二者的區別。

男主角在第一次邀得娜佳後,二人反應的對比值得留意:女主角驚魂乍定,開始懷疑剛才所聽到的「我愛你」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至於男主角則以為自己妙計得逞,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醒夢的按語如下:

反差。當那一刻過去之後,仿如高潮結束,回歸冷酷。他愛那種「刺激」,而不是娜佳。

所謂的「反差」的確存在,但我較認為綜合整個故事,有以下更大的反差:

一、男主角的計策「成功」了,但他最終沒法與女主角一起
二、根據故事男主角的第一身描述,女主角不清楚「我愛你」是否男主角所說;實際上,男主角也不可能知道女主角的真正心意。

火苗工作室成員與文理老師在休息時對讀書會作初步檢討
5. 是「一廂情願的無聊玩笑」還是「不成眷屬的兩情相悅」?

我們可再看以下兩則內容,以探尋故事描述中多出於男主角單方面想像的線索:

  • 「我看得出來,她在竭力控制自己,她想說點什麼,提個什麼問題,但她找不到詞句,她感到彆扭,可怕,再者歡樂妨礙她……」
  • 「於是她整個人,渾身上下,連她的皮手籠和圍巾、帽子在內,無不流露出極度的困惑。她的臉上分明寫著:/『怎麼回事?那句話到底是誰說的?是他,還是我聽錯了?』」

男主角是否真的「看得出來」、娜佳臉上是否真的寫着那疑問,以至她是否真的那麼困惑,這都是有待商榷的,因為這些對娜佳的觀察,都滲入了男主角自己的猜想。自然,我們也不能完全否定娜佳對男主角是有一定好感或情意,否則她也不會從「抗拒滑」,變成「再滑」、主動發便條叫男主角去冰場的話「順便來叫我一聲」,最後更不會自己一個人去滑雪橇了。

另外,我們從以下一段也可窺探娜佳對男主角的感情屬哪種性質:

  • 「很快娜堅卡對這句話就聽上癮了⋯⋯她不知道,但後來她顯然已經不在乎了——只要喝醉了就成,管它用什麼樣的杯子喝的呢!」

雖然這段話仍是男主角的自述,但這裏透露了一個可能:娜佳要的只是「被愛」,而不一定是「被男主角所愛」,醉翁之意不在酒,假如「醉」是目的,那麼杯子、甚至乎酒都不過是手段而已。

娜佳張開臂膀,奔向主角時,「那麼高興,幸福⋯⋯⋯美極了」的時候,接下來的卻是男主角自己「走開了,回去收拾行裝」,男主角即使「藉着風聲說愛你」,但他畢竟仍是不得不放棄這段關係,因為他即將要去彼得堡,而且「也許一去不復返」。到了故事結尾,男主角透露了娜佳已嫁他人,而且她的丈夫更是有地位有身份,這暗示了作者本身已經知道即使能與娜佳開展戀情,最終也是無法開花結果的。倒數二段的最後說「對她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幸福,最動人、最美好的回憶⋯⋯!」這一句在讀書會時也曾作討論:這個「她」,其實改成「他」也可,娜佳有沒有記着男主角?我們並不知道,但很明顯,男主角仍記掛着她,仍然記着這段回憶。

小說的最後三段都以省略號作結,很能表達作者的欲言又止以至無限唏噓,亦呼應了首段的「一個晴朗的冬日的中午」的省略號。這麼多年來過去了,這件事,這個人,一直教他念念不忘。正如在討論小說篇題的意思時提到,與其說男主角對娜佳說的「我愛你」是個玩笑,倒不如說,上天帶給男主角的才是個更大和更殘酷的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