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5日星期三

《李清照集箋注》讀後速記兼略辨論證李清照改嫁的七條宋人文字記錄

這書應是李清照最齊備的結集了,校記箋注彙評,與陳祖美有關研究清照作品的論著共讀(如《李清照詞新釋輯評》或《李清照詩詞文選評》),能對清照詞句的理解有更多不同的啟發,至於繫年方面,與不少古典詩詞編集一樣——僅作參考便可。

每讀關於李清照的作品結集,通常都會看看論者注者如何看待李清照晚年改嫁一說。徐培均亦認同改嫁之說,書中520頁云:「宋人所紀清照改嫁史料約七條,見黃盛璋《李清照事跡考辨》,可證清照確曾改嫁。」此語頗為模糊——何謂「約」七條?手頭上沒有黃氏文章,但也找到七條宋人關於李清照改嫁的記錄:

  1. 王灼《碧雞漫志》:「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
  2.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易安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啟事》與綦處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傳者無不笑之。」
  3.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右皇朝李氏格非之女,先嫁趙誠之,有才藻名⋯⋯然無檢操,晚節流落江湖間以卒。」
  4. 洪適《隷釋》:「趙君無嗣,李又更嫁。其書行于世,而碑亡矣。」
  5. 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右承奉郎、監諸軍審計司張汝舟屬吏,以汝舟妻李氏訟其妄增舉數入官也。其後有司當汝舟私罪徒,詔除名,柳州編管。(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為歌詞,號易安居士。」
  6. 趙彥衛《雲麓漫鈔》載清照〈上韓公樞密詩序〉、〈投翰林學士綦崈禮啟〉二文,當中〈投翰林學士綦崈禮啟〉則曰:「信彼如簧之說,惑茲似錦之言⋯⋯呻吟未定,強以同歸;視聽才分,實難共處。忍以桑榆之晚節,配茲駔儈之下才?」
  7.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易安居士李氏清照撰。元祐名士格非文叔之女,嫁東武趙明誠德甫。晚歲頗失節。」

留意王灼、胡仔、洪適三人都已明言李清照「再嫁」、「再適」(適即古時女子出嫁之意)、「更嫁」,王灼晚於李清照約十一年出生。七條史料中,以這三條最為堅實和有力。

李心傳的《建炎以來繫年要錄》更確指李清照是「汝舟妻」,引用此書的問題大概在於現傳之《建》書乃以《永樂大典》為本,然而《宋史》、《續資治通鑑》亦有取材自此書,是撰史者對此書的肯定。

沒明確提到改嫁的有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先嫁」、「晚節流落江湖間以卒」)及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晚歲頗失節」);另外,趙彥衛的《雲麓漫鈔》所輯李清照二文,有論者懷疑均乃偽作,退一萬步說,假如兩篇文章確出於李清照之手,當中也的確沒實實在在地提到「張汝舟」三字和類同「改嫁」之語,所以便把此則置於七條資料之末,聊作參考。

最後略提一則偶被引用但甚是可疑的宋人記載——朱彧《萍洲可談》:「本朝女婦之有文者,李易安為首稱。易安名清照,元祐名人李格非之女⋯⋯然不終晚節,流落以死。天獨厚其才而嗇其遇,惜哉。」翻查此書,裏面並無此文,有關此文之源,我們可參考《李清照資料彙編》的按語:「查明鈔本、影鈔本《萍洲可談》,均無此文。此據近人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轉引。」

2015年7月12日星期日

豐足的譯本,淺狹的譯見:《李清照詞英譯對比研究》讀後速記

此書所收集的李清照詞英譯相當齊備,各譯本一一列出,自有助讀者比較各譯之優劣,但作者多次強調中文詩詞(或李詞)的本身特色如何難以在英譯(或英語)重現,並以此批評各個譯本(通常還要是出於西方譯者手筆的譯本),此舉頗為多餘:作者一方面承認中英兩種語言的差異,亦承認詩歌翻譯不能局限於語際(或語言上)的轉換,也要顧及文化上的傳播與交流,但在分析比較各譯本時,卻又多只從語言上去批判,作者屢次指出英譯者欠缺了原文的什麼什麼(如典故、音韻等),同時其實亦忽視了譯者(特別是作者所謂的「西方譯者」)為照顧英語世界讀者閱讀習慣的用心。

撇除翻譯不談,關於古典詩詞的詮釋,縱然讀者論者的母語均為中文,對於作品中的一字、一詞或一句往往也會有不同的理解,以李詞〈一剪梅〉為例,「玉簟」位置室內還是舟上,「輕解羅裳」的「輕解」到底是指輕輕提挽還是輕輕解開,各家均有不同說法。既然所謂的「原意」也難以確定,又怎麼能一口咬定譯者(特別是西方的)誤解中文或對中文認識不深呢?

在行文用語上,此書也不見完善,一些學術用語用得很不嚴謹,亦無相對清晰的界定,就以「意譯」一詞為例:多次被作者大讚的許淵沖譯本竟然是「意譯」?直譯、意譯、信、達、雅這些廣為人知的口號式術語,如在學術著作使用,理應給出相對清晰的定義。另外,各章屢見不鮮的「我們認為」,實在看不出其「們」之所在,很多時候把這語刪掉也不損文意,用了這四字,反而突顯了作者確是在表達想法,而非進行嚴謹的分析討論了。

李清照的詞作無疑值得推廣,但若以作者的標準,反而窒礙了詩歌與翻譯本身蘊藏的各種可能,近世的翻譯理論多關注翻譯目的、文化背景以至意識形態對翻譯活動的影響,這些因素並沒有在書中稍加探討。作者那種「原文至上」的觀念,相信也頗其文化背景以至意識形態影響,實為可惜。

2015年7月10日星期五

樹海蟬鳴:《殺禪》讀後速記

終於拜讀了久聞大名的《殺禪》。書裏暴力與情慾描寫相當淋漓盡致,卻非為純粹官能刺激(更不是重口味),反而對營造氣氛極有幫助,而序章描寫南方雨林以及一段段刻劃低下階層生活的章節,均能照顧了讀者視覺、嗅覺與觸覺,令我想起了大江健三郎的〈飼育〉以至芥川龍之介的〈臺車〉。
  
作者以十年時間寫出這八卷的史詩鉅篇,當中誠意與堅持著實令人感動,《殺禪》的故事不算複雜,人物眾多但大部分都相當立體,無論是叱吒風的英雄(如丁潤生、狄斌、陸英風等等⋯⋯不能盡錄)、行事鄙劣的小人(如花雀五、齊楚)、還是平庸大眾(李蘭、徐嫂),讀畢小說後,各人物的鮮活形象仍然深深刻於腦海。
  
在敘事手法方面,《殺禪》與《武道狂之詩》倒有一些相同點:每逢新一卷或新一章,作者往往抽離了前一章的懸念或高潮位,所描寫的通常都是與前一章末不太關連的人物或事情,頗能緩衝閱讀的節奏,但此手法在篇幅更長的《武道狂之詩》屢次出現,感覺就變得略為重複單調了。
  
最後速評幾個書人人物:

  • 雷義起初一心申彰公義,後來卻只求生活富足穩定而棄守一切初衷,我覺得這是整套《殺禪》中與普羅大眾最為相像的人物。說起來,這「雷義」是喬靖夫早期所用的筆名。作者這麼寫一個以自己曾用的筆名作為角色,相信是給自己的一個提醒。
  • 丁潤生與《武道狂之詩》的商承羽非常相似,都是才智膽色兼備的大野心家,估計《武道狂之詩》會再花筆墨描寫商的性格與背景。
  • 狄斌寫得極其有血有肉,在我看過的所有喬靖夫作品中都找不到近似的角色(僅其「純良」一面有點像燕橫)。他對大樹堂和六兄弟之情的執著,作者寫得極為出色。另外,其「白豆」之名,應是與鐮首的黑色念珠成一對照。
  • 鐮首,《殺禪》的靈魂人物。他在卷七末以及卷八的變化,令我想起了赫塞《流浪者之歌》的第二部。那入世後再入世的形象 ,幾乎就是甘地與耶穌的混合體了(苦行赤足、受刑殉道)。他與于潤生的最後對話,化用了《啟示錄》的「我又看見⋯⋯」的句式,略感斧鑿,但亦揭示了塵世眾生的宿命悲劇不斷上演。但更可惜的是,鐮首死前所覺悟抵抗強權的新方式,如今看來恐怕也是行不通的了。
跋章題為〈舍利子〉,「舍利子」於《心經》中乃指佛陀的一位弟子,書中這篇題需解為高僧圓寂焚化後所剩下的結晶,即鐮首的那顆黑色念珠。這念珠流轉百世,歷經種種經歷,回到其理應回到的歸處,為故事劃下圓滿的結局。對上一次應是張草《滅亡三部曲》的終卷〈明日滅亡〉了——《殺禪》的結局極為圓滿無漏,掩卷一刻,我尋回了閱讀長篇而多年不獲的喜悅與滿足。

2015年7月7日星期二

戲劇藝術的一種極致:《等待果陀‧終局》讀後速記

與傳統戲劇不一樣,《等待果陀》、《終局》裏的角色情節都化成了抽象的表達,Vladimir 、Estragon、Ham、Clov等角色,他們或許是人性中的某些部分、或許是某種觀念或情感的呈現,卻不可能是我們日常語言中所說的「人」,另外,這兩套劇均不是以情節主導,兩個「故事」沒什麼起承轉合可言,而且時間與空間皆刻意被模糊化,對白也無助推動故事的演進或角色的成長。不過,用心留意的話,我們仍可從某些對白或獨白中體悟作者意圖表達的思想,比如《等》劇第二幕Vladimir 尾段的一段獨白:“Was I sleeping, while the others suffered? Am I sleeping now? Tomorrow, when I wake, or think I do, what shall I say of today?...”就與哈姆雷特思慮復仇大計(“How all occasions do inform against me…”)與在墓地叩問生死的對白( “That skull had a tongue in it, and could sing once…”)甚能相通。
  
縱然貝克特多次否認「果陀」是上帝(God),我們無法忽視《等待果陀》(以至《終局》)裏面所化用的《聖經》章節或故事,畢竟任何偉大的藝術作品,定必與本身文化有着難以割捨的傳承關係。此二劇要揭露的核心問題,無疑就是人類的存在困局。只是,沿着貝克特的劇本去看,我們能找着的只有失落和頹喪,於是,「欣賞」《等待果陀》與《終局》便成了一項挑戰——兩套作品無法、亦無意給與觀眾任何慰藉、解脫、超越或救贖。不過,這些往往不是現代或當世藝術家所必須做的事。優秀的作品本身就能與觀者互動,以這兩齣劇目來說,等到戲劇演到終局後,幕下了,觀眾的戲就仍要再次上演,那戲要怎麼演,就由觀眾自己決定、自行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