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絕仁棄義,民復孝慈;
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據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此章可與第十八章連讀。我在讀這三章時(十七至十九章)時已感到他們有很強的連結。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三章同講「上位治者」與「民眾百姓」的關係。另外,三章某些語句在結構上也有相像之處,其句多成三之數,茲列如下: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第十七章開首部分,屬1+3的結構。
「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若據竹簡本,第十八章則由三句句子組成,通行今本的「慧智出,有大偽」不計在內,此章則成4-1之結構。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第十九章則正正成三之數。
所以本章接下來「此三者以為文不足」(帛書本與竹簡本作「三言」)再言及「三」,實在引人遐想。不過,既然竹簡本十七十八章不作分篇,那麼所謂的「三者」(或「三言」)當然不可能指通行今本的十七至十九章。
回到《道不遠人》書中所說十八十九章合讀的說法。「大道廢⋯⋯」談的是言者所觀察到的問題,以及就孔門所提倡的價值作回應;「絕聖棄智⋯⋯」等語,談的則是言者對如何使社會回到正軌的建議。帛書本和王弼本的「絕仁棄義」(竹簡本首句作「絕巧棄利」)確似可與前章的「大道廢,有仁義」相配;而「民復孝慈」(竹簡本其前句作「絕偽棄詐/慮(原字上虘下心)」)亦似可連結「六親不和,有孝慈」相連結。但無論今本、帛本、竹本哪個版本近老子之言都好,這三個版本有一個頗為明顯的共同處,就前章之三言(「(故)大道廢⋯⋯」)與本章三言的連結度並不高。反過來說,假如此二章於更原始的版本確是上下相連的,那麼愈近早期,老子之言在成文時就愈見隨意和沒有系統。
前篇札記提到老子並非全盤反對孔門(儒家)的思想與提倡,學者也多為孔老思想是對立還是互補多作深入研究分析。帛書本以至通行今本所棄絕的,包括了「聖」、「知(智)」、「仁」、「義」、「巧」、「利」,特別是前四者,很有衝着儒家思想主張而來的痕跡,而竹簡本所棄絕則有「知(智)」、「辯」、「巧」、「利」、「偽」、「詐」,所針對的較近人的知性與後天的人為活動。
竹簡本的出現,除揭示「老子」一書較原始的版本外,當中若干字義亦引起學者的熱烈討論。現試略作分析。
「辯」,學者謂此字與「辨」、「便」相通。此「辯」字之義當較近精密(sophisticated)、高階(advanced)的言說,而多於作「辯論」解,亦即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中所謂的「乃巧言善說之義」,丁氏所言之「巧」亦頗近下句的「絕巧棄利」之巧。
「利」,我們當留意在「民利百倍」後,下句又有「棄利」之說。是以「利」一字於本章則有二義。簡言之,利民,則重「民」多於「利」,棄利以使無有盜賊,亦屬利民之舉,棄盜賊所好之利,則可利民,治者需真正了解「民」、「賊」、「利」三者,方能利以及民。《論語‧里仁》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對曰:不明利之重,則難治民之眾。
王弼本與帛書本將「絕巧棄利」置於三言之末,或可呼應首句的「民利百倍」,但此舉正正給竹簡本的「絕偽棄詐」說中。縱此舉或為無心之失,抑或承繼錯本,整個流傳過程本身所牽涉的人為活動,就是竹簡本所提到要棄絕的東西。
「偽」於竹簡本作上「為」下「心」。「詐」字之構成前文已有所述,此字有「詐」、「慮」、「作」等解,丁四新引先秦典籍指有「偽詐」或「詐偽」之語,以證此字作「詐」,其說可信。說回「偽」字,「為」之甲骨文及小篆為牽動物(有說是象)之人,「偽」的原始字形會否是二人牽動物之描狀?偽詐二字於竹簡本中底下都有「心」字,則更能見此章着重於人的心智活動,而多於批判某一門的學說。
「孝慈」一詞,竹本作「季子」,有學者謂此詞解作人民該回到如稚子、嬰兒、赤子的狀態,丁氏駁之謂「古書中尚未見到以『季子』表示『赤子』、『嬰兒』之意者⋯⋯」,又,竹簡本的另外二句「民利百倍」、「盜賊無有」,語言直白,如該句作「人民回復像『季子』般的狀態」未免迂迴隱晦,亦與另二句不相稱
前文試探「此三者以為文不足」之「三者」所指為何。現再略釋,此句於竹簡本作「三言以為辨不足」,帛書本則作「此三言也,以為文未足」,帛竹二本——尤其是竹簡本——均比通行今本重「言」。文辯有別,前者為書寫符號,後者如上文所述,實為巧飾之言語。但無論是哪個版本,這句要表達的是對前文「棄絕」之說的修訂。「三」之所指,故可窮探,但如考慮到有所謂「數三為眾」,我們就不必拘泥「三」作何解,亂世浮生,應絕棄者何止於三?所以,接下來要說的當比此「三」重要——「故令有所屬」之「屬」方為本章下半部分的重點所在,此「屬」可作「歸屬」(如陳鼓應解),亦可作囑咐(如丁四新引廖名春語)。丁氏雖於其書駁以屬作囑之說,但即使在字源或訓詁學上,「屬作『叮囑』」站不住腳,卻頗為醒人耳目,且不甚損微言大義。五千言本來就是老子對世人的叮嚀囑咐。叮嚀囑咐,亦不可能一步到位(六十四章有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見五千言而抱其囑,道之歸屬,近矣。
「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素」即未染色之絲,此字顯白,學者多作同解,但這未染色之絲該為最純粹的「絲」,而非人工手作之絲線——此「絲」應未被揉捻,因為一經交錯綑織,即為巧利偽詐之舉。抱樸,則不施刀斧於木上。絲木當同為古人熟悉的物象,今人讀「見素抱樸」,雖失其原義,若得其衍意,亦甚善。「少私寡欲」,「少」與「寡」作動詞解,則合前句「見」、「抱」之字義,其意不難理解,不贅。
萬物紛紜而只見一絲,弱水三千而只取一瓢,二者對象有別,所用之心卻有相通,人道天道,同重於侍一而守終。
2014年6月26日星期四
2014年6月21日星期六
有所不偽有所為:讀《老子》第十八章札記
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如第十七章札記所述,本章首段於竹簡本及帛書本作「故大道廢,安有仁義」,此章當與前章接連合讀。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指「『故』並不總是推論性的,事實上,它常常被看作一個語法虛詞,僅僅起着劃分章節的作用。」似仍傾向二章獨立成篇。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則歸納各家意見,指兩章該合而讀之,並謂:「『故』字上下兩段文字當合為一章。在郭店竹簡出版之初,此即成為學界共識。此兩段原為一章的文本,在文意上具有因果關係。」本章文字在思想與討論的議題上與十七章所言的治道契合相符,合以讀之,所得啟發將更為豐富。
「慧智出,有大偽」一句,王弼本與帛書本皆有,唯竹簡本所無。高明《帛書老子校注》指「慧智」當作「智慧」,帛書本亦作「智慧出」。各家多番正反論證此句是否屬原始版本:丁四新引廖名春及陳錫勇之論,二者從音韻角度入手,指一三句之「義」、「慈」同韻,二、四句之「偽」、「臣」同韻,故「原文」當有此句。但從其句構文意思考,則前句之「廢」、「不和」、「昏亂」均為言者當時所觀察到的惡劣情況,後句則為針對孔門所提倡的理念與價值,所以「慧智出,有大偽」確與另外三者的句構不盡相符,此亦即丁四新所謂「⋯⋯『大偽』一語,與『仁義』、『孝慈』、『正臣』三詞不類」;劉笑敢《老子古今》亦指此句「與上下文都不合,當是後人增改之句。竹簡本恰無此句,並非偶然。」
帛書本與竹簡本的「安有仁義/(大偽)/孝慈/忠臣」,因果關係比王弼本或大部分通行今本強。當中「安」字,當承上章「信不足,安有不信」之「安」,作「於是」解,陳鼓應,李零亦作此釋(李零《人往低處走》以帛書本為本,書中「安」字作「焉」)。
因為「大道廢」、(慧智出)、「六親不和」、「國家昏亂」,才導致「仁義、(大偽、)孝慈、忠臣」這些提倡的出現。按文本而論,本章作者未必全然反對仁義、孝慈、忠臣,態度較近不以為然,句中所表現的是闡釋這些受人稱頌的價值取向之所以出現的原因,這是《老子》常見的思考特色——從其所有以見其所無。
「仁義」、「孝慈」、「忠臣」三者的概念可稍作探索。「仁義」的涵蓋範圍包括了一切人際關係(甚至不局限於「人」與「人」——用哲學流行語及表達方式名之,即「個人」(individual)與「他者」(other)的關係;「孝慈」所涵蓋的則限於家庭之內;至於「忠」所針對的自然是國家或君主。
「國家昏亂,有忠臣」一句,劉笑敢對竹簡本「邦家昏亂,安有正臣」的分析值得參考。劉氏提到「國」一字在竹簡本及帛書本出現次數少於通行今本,據其文獻考察,亦可見愈近早期,古人文字多言邦而少言國。邦國之變,尤其經漢一代,當因避諱而促成,但「國家」、「權力單位」的成形與確立,亦有助致使這由邦到國的轉變。
「忠臣」一詞,帛書本作「貞臣」,竹簡本作「正臣」。劉笑敢引范應元語指由貞轉忠,「蓋避諱也」。以今義釋三者,其意亦略有差別。今通行本之「忠」,所忠者自然是君主,忠而不正,並不出奇。帛書本的「貞」,較重於為臣者本身所秉持的德行,其德其行,實可不限於君上一人。至於竹簡本的「正」,言行品德之正,所繫的自然更在於是否對一君或一國忠貞不二了。
自邦成國,由正轉忠,此為「慧智出」之果,亦屬「大偽」之舉。同樣道理,判辨本章是否獨立成篇、「慧智出,有大偽」是否後人所加,同是「慧智出,有大偽」之結果與行舉。大道之道,為而不偽,道之持廢,則在人為。
如第十七章札記所述,本章首段於竹簡本及帛書本作「故大道廢,安有仁義」,此章當與前章接連合讀。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指「『故』並不總是推論性的,事實上,它常常被看作一個語法虛詞,僅僅起着劃分章節的作用。」似仍傾向二章獨立成篇。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則歸納各家意見,指兩章該合而讀之,並謂:「『故』字上下兩段文字當合為一章。在郭店竹簡出版之初,此即成為學界共識。此兩段原為一章的文本,在文意上具有因果關係。」本章文字在思想與討論的議題上與十七章所言的治道契合相符,合以讀之,所得啟發將更為豐富。
「慧智出,有大偽」一句,王弼本與帛書本皆有,唯竹簡本所無。高明《帛書老子校注》指「慧智」當作「智慧」,帛書本亦作「智慧出」。各家多番正反論證此句是否屬原始版本:丁四新引廖名春及陳錫勇之論,二者從音韻角度入手,指一三句之「義」、「慈」同韻,二、四句之「偽」、「臣」同韻,故「原文」當有此句。但從其句構文意思考,則前句之「廢」、「不和」、「昏亂」均為言者當時所觀察到的惡劣情況,後句則為針對孔門所提倡的理念與價值,所以「慧智出,有大偽」確與另外三者的句構不盡相符,此亦即丁四新所謂「⋯⋯『大偽』一語,與『仁義』、『孝慈』、『正臣』三詞不類」;劉笑敢《老子古今》亦指此句「與上下文都不合,當是後人增改之句。竹簡本恰無此句,並非偶然。」
帛書本與竹簡本的「安有仁義/(大偽)/孝慈/忠臣」,因果關係比王弼本或大部分通行今本強。當中「安」字,當承上章「信不足,安有不信」之「安」,作「於是」解,陳鼓應,李零亦作此釋(李零《人往低處走》以帛書本為本,書中「安」字作「焉」)。
因為「大道廢」、(慧智出)、「六親不和」、「國家昏亂」,才導致「仁義、(大偽、)孝慈、忠臣」這些提倡的出現。按文本而論,本章作者未必全然反對仁義、孝慈、忠臣,態度較近不以為然,句中所表現的是闡釋這些受人稱頌的價值取向之所以出現的原因,這是《老子》常見的思考特色——從其所有以見其所無。
「仁義」、「孝慈」、「忠臣」三者的概念可稍作探索。「仁義」的涵蓋範圍包括了一切人際關係(甚至不局限於「人」與「人」——用哲學流行語及表達方式名之,即「個人」(individual)與「他者」(other)的關係;「孝慈」所涵蓋的則限於家庭之內;至於「忠」所針對的自然是國家或君主。
「國家昏亂,有忠臣」一句,劉笑敢對竹簡本「邦家昏亂,安有正臣」的分析值得參考。劉氏提到「國」一字在竹簡本及帛書本出現次數少於通行今本,據其文獻考察,亦可見愈近早期,古人文字多言邦而少言國。邦國之變,尤其經漢一代,當因避諱而促成,但「國家」、「權力單位」的成形與確立,亦有助致使這由邦到國的轉變。
「忠臣」一詞,帛書本作「貞臣」,竹簡本作「正臣」。劉笑敢引范應元語指由貞轉忠,「蓋避諱也」。以今義釋三者,其意亦略有差別。今通行本之「忠」,所忠者自然是君主,忠而不正,並不出奇。帛書本的「貞」,較重於為臣者本身所秉持的德行,其德其行,實可不限於君上一人。至於竹簡本的「正」,言行品德之正,所繫的自然更在於是否對一君或一國忠貞不二了。
自邦成國,由正轉忠,此為「慧智出」之果,亦屬「大偽」之舉。同樣道理,判辨本章是否獨立成篇、「慧智出,有大偽」是否後人所加,同是「慧智出,有大偽」之結果與行舉。大道之道,為而不偽,道之持廢,則在人為。
2014年6月19日星期四
上大人貴言尚信:讀《老子》第十七章札記
| 由韓國學者崔珍皙作的《聞老子之聲》, 是我在車廂中撰寫本篇初稿時的參考。 此書託南昌友人所帶,特此致謝—— 儘管他不(能)用面書 |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此章可分三部分閱讀,分句如上。跟之前若干篇章(如第二、三、七、十二章)相似,本章多言治道。最近購得韓國學者崔珍皙《聞老子之聲‧聽《道德經》解》,當中本章之說解可作參考:「這一章描述了老子視為理想的統治水準和統治者的態度,以及這種統治下的百姓的態度」;另外,本章明顯地認為統治者與百姓的地位有別,高下分明,亦如安樂哲、郝大維於《道不遠人》一書所言:「⋯⋯《道德經》仍然假定了某種等級性政治結構的需要:君主是在臣民之上的。」其緊隨之言可備參考:「《道德經》政治秩序等級性的不同之處在於,它是沒有強權的。」
「大上」之義,歷來有多個解釋,包括「上位者」、「太古之時」、「上古最好的時代」等。按帛書本及竹簡本,「大上」應作「太上」,意思當解作「最好」、「上好」,這才能與接下來的「其次」的句義相配合。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引福永光司言:「太上,即至高、最善的意思。次句『其次』,即次善的意思。乃是價值的等級。」此釋扼要簡明。「下知有之」實為對「太上」的闡釋,大概此語僅言「下」,「上者」則隱而不見,才有人將「大上」、「太上」解為上位者、統治者,或如王弼注作「大人」解。又,若以第二章觀念「高下相形」釋之,既言「下」,則已含「上」之意。
緊接三句「其次⋯⋯」與「下知有之」在性質上略有分別。「下知有之」所描述的主客關係是近乎相安無事,「下者」只知其存在,而不與之發生任何關係,而「親譽」、「畏」、「侮」都是主體對客物構成交流與接觸。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有多個解讀方法。就版本而論,帛書本作「信不足,案有不信」;竹簡本則作「信不足,安有不信」。崔珍皙說:「這裏『焉』、『安』、和『案』都用於同義」,但他把此句語譯為「祇因為統治者不信任百姓,百姓也不信任統治者」,其「祇因」則與前文句構成因果關係,此釋略偏重篇章中語句之間的因果關係。不過,崔氏釋「安」一字頗為可取:「『安』和『焉』是用作『則』、『於是』、『乃』等意思。」
此語在主語、受詞、斷句、釋義上均有探索之處:句中並沒明言誰對誰「信不足」、誰對誰「有不信」,我們不妨統攝二者,即「治者」與「被治者」均有可能對另一方「信不足」、或「有不信」。「信」一字各家對此字注釋不多,按字解作「信任」、「誠信」,足信之矣。至於在斷句釋義上,經參照手頭上的各家著作,大致衍生了以下版本:
一、信任不足夠了,有不信任的情況出現了。(「焉」作語氣助詞)
二、信任不足夠嗎?有不信任的嗎?(「焉」作疑問詞)
二‧五、信任不足夠,難道會有不信任的嗎?(「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此斷句法已被多家駁斥,僅聊備一說作參考)
三、信任不足夠,所以沒有誠信。
又參考《道不遠人》之英譯:“Where there is a lack of credibility, / There is a lack of trust”,以及劉殿爵的英譯: “When there is not enough faith./ there is lack of good faith”,可見兩組譯者認為「信不足之『信』」與「有不信之『信』」二者所指有別。有見及此,或名之「信可信,非常信」,亦可。又,曲以解「安」(案),則成「信不足安民,故民有不信」,此說亦不甚損此句「原意」。
「悠兮其貴言」之「悠」,帛書本及竹簡本作「猶」,學者已多指「悠」「猶」相通,如高明《帛書老子校注》云:「今本『猶』字或作『由』,或作『悠』」。李零《人往低處走》釋「猶」為「猶豫」,陳鼓應釋「悠」為「悠閒」,二字縱然相通,其意亦有差別。「猶」屬待發未發之勢,悠則是已發或將發而有所待,既後接「功成事遂」,以「悠閒」釋之,則上位者不慌不忙掌控全局;以「猶豫」釋之,則見上位者之治小心翼翼,配合「貴其言」,如「貴」作動詞解,即「著緊注意其言」,則與「猶」義甚合;「貴」作形容詞解,即「珍貴、重要的言語」,則較合「悠」之義。若緊扣前文「有不信⋯⋯」之句,則可視為解此句的一把鑰匙:拆字釋之,信者,人言也,猶疑不發、或慎而發之,只因重其將發之言,以此為進路,則「猶」較合早期版本之意。
「功成事遂」之「功」與「事」並非指建立實在的功業,又或者說一般世人所認為的(不朽)「功業」、或英語的“achievements”或“contributions”。又或者該說:「致治」,就是言者所認為的「功業」。
王弼本的「百姓皆謂我自然」, 帛書本作「而百姓謂我自然」,竹簡本則作「而百姓曰我自然也」,帛書本與竹簡本的版本比王弼本更能連接前句。劉笑敢《老子古今》對此「而」之解釋甚佳:「⋯⋯有『而』字,與上聯繫更為密切,當是古本之貌。」至於後二者皆欠「皆」字,則見王弼本(或今本)的強調語氣。劉笑敢指後來版本刪「而」增「皆」,「則形成七言詩的二、二、三的句式」,此說亦可取。
「自然」一詞,注釋繁多,此處解作「就是這樣」便可,如李零之言:「事情本來怎麼樣就讓它怎麼樣」,此說頗中,可以補充的是此「功成事遂」,百姓或參與其中,或不在其中,總之,百姓就是在不自覺之下,成就了治者的「功」與「事」。崔珍皙之說可參考:「即使功成事遂,百姓也不認為這是統治者施政的結果,而認為自然就是如此,或原本就該如此」,他亦指此句可參照第二章的「不言之教」或「功成而不居。崔說亦符合章首所說的「下知有之」,百姓是知道上位者的存在,但生活絕對不會因其「治」而受影響,如此致治,治之至也。
最後,據竹簡本及帛書本所載,第十八章首句為「故大道廢」,即此二章本應相連,亦即二章主旨相同類通。唯《老子》八十一章已成通行版本,悠兮貴其言,我自然,分以釋之。
稿於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七,南昌往深圳高鐵,途經漳州;校於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九日,香港。
2014年6月17日星期二
心若衣箱待君開:讀武則天〈如意娘〉詩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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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眆《簪花仕女圖》局部 |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
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維基百科武則天條目引唐人沈既濟之言指「太后頗涉文史,好雕蟲之藝」,並肯定其推廣文風之功。網上資料多指此詩是武則天於感業寺時所作,而唐高宗李治讀此詩後大為感動。我讀此詩是則略嫌二三句淺白,承轉之力頗弱,但首句之起與末句之合,不但首尾呼應,而且值得細味。無疑,於此詩中確能見中國第一位女皇帝情采兼得的一面。
首句的「朱」與「碧」有多種解讀,有指「花殘葉仍在」,亦有說是眼睛因久視紛亂景色而使目力受損。我起初讀時馬上想到的,卻是「朱顏」變成「面色青白」,並聯想到女詩人是常常對鏡顧影,缺乏情人滋潤,致使容顏凋殘。另外想到的一個解讀可能是建築物(感業寺)的朱漆因久經年月而青苔漫生,無論「朱」「碧」二字作何解,當中的「成」才是重點所在,此「成」見證了是時間流逝,物已非而人不在,作者才會「思紛紛」。所謂「思紛紛」,當指女詩人與情郎相聚的每個片段紛至沓來,交錯重疊的浮現在心中。
「憔悴」寫的是女詩人的外觀,而「支離」該是與形單隻影,飄零若缺的狀態。至於憶君的「君」,既可指你,亦合君上、帝君之意。
「不信」二字見二解:一作「沒有音訊、消息」,一作「不信的話」,我較喜歡後者的意思。「不信比來常下淚」亦有(最少)兩種斷句法:一、「沒有你的消息,我近來常常下淚」(或「近來都沒有你的消息,所以我常常下淚」);二、「不相信嗎?我近來常常下淚哩。」後者之反問句語氣甚重,是對情人不在、怨而不恨的痴情申訴。
「開箱驗取石榴裙」是全詩最妙之句,妙在其深情熾熱。開箱者既可是女詩人自己,亦可指其心上人——你不信的話,就來開此箱看看吧,一襲艷如烈火的石榴裙(石榴裙即紅裙的雅稱)就在這裏。石榴裙之「紅」即呼應句首之「朱」,難怪網上有說開箱後可見這石榴裙上早已淚漬斑斑,但除非紅裙染色前為青碧之色,否則石榴之赤該只屬顏色上的呼應,而非同指一物。所以,我傾向認為女詩人一直有好好打理此裙的:「她」與她一樣等待着重見天日的一天。至於接下來的「驗」與「取」亦可細味。「驗」,有查看細察之意;「取」,即解作「取得」或「獲取」,配合石榴裙本身的意象,此句彷彿要說的是:「你來開這箱吧,此『裙』可任你查驗;你來,就能取之在手;你來,這石榴裙的主人就是你的了。」讀罷此句,就算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給融化,甘願拜倒在嫵媚的石榴裙下。
稿於二零一四年六月十六日,南昌;校於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七日,香港。
2014年6月10日星期二
紅樓夢拾(第三十四回):寶玉的壞心眼、黛玉的黑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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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圖片來源:紅樓夢網絡教學研究資料中心 |
一、寶玉的壞心眼
回來正值寶玉睡醒,襲人回明香露之事。寶玉喜不自禁,即命調來嘗試,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記罣着黛玉,滿心裹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里去借書。
淺評:此章承上回寶玉被賈政重打,養傷時獲王夫人托襲人送香露給寶玉,以增其胃口。其間,襲人向王夫人陳說寶玉年歲漸長,與眾姑娘嬉玩廝混,男女有別,終成不便,王夫人聞聽襲人之言後,大為感激。襲人之語句句心繫寶玉,想不到寶玉嚐過香露後,記掛的竟然是黛玉,還要設法使走襲人,以便獨會黛玉——既嚐香露之香妙,而不懂襲人的好(注意此露之「香」,實暗通襲人之香——霍克思把襲人譯為Aroma,於此更見其「香」之「妙」了),再對比前文襲人與王夫人一大段對談,這麼就給寶玉一個打發而去,讀時實感惋惜。再者,寶玉此「法」實為一石二之計鳥,使開的除了襲人,還有寶釵(當然,此法亦可能有打草驚蛇、引起寶釵注意的風險),自己就能安心會林黛玉了。
霍譯:
When she arrived, Bao-yu had just woken up, so she told him about the flavourings. He was pleased and made her mix some for him straight away. It was quite delicious. He kept thinking about Dai-yu and wanted to send someone over to see her, but he was afraid that Aroma would disapprove, so, as a means of getting her out of the way, he sent her over to Bao-chai’s place to borrow a book.
楊氏夫婦譯:
Back in Happy Red Court, she found Baoyu had just woken up. When she told him about the juice he was delighted. He asked to taste some and pronounced it delicious.
Because Baoyu had Daiyu on his mind he was eager to send someone over to her, but for fear of Xiren he had to resort to a trick. He dispatched Xiren to Baochai to borrow some books, and as soon as she had left called for Qingwen.
「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二句頗為難譯。霍譯為“but he was afraid that Aroma would disapprove, so, as a means of getting her out of the way, he sent her…”;楊氏夫婦的譯本則為 “but for fear of Xiren he had to resort to a trick. He dispatched Xiren to Baochai to…”。霍譯的disapprove作「不贊同、不同意」解,而楊氏則作“fear of”,前者略失原文之義;後者則把原文之「怕」解為「害怕」、「懼怕」之「怕」。其時寶玉心態該接近不想給襲人知道自己(想着、想見黛王)的心思、又或不想襲人因自己別有所思而心生惱恨或反感,亦可能加上不想因襲人心生惱懊而另起事端——事實上,原文就這麼一個「怕」字,沒道明寶玉怕的是什麼,已是犀利而慎密的筆法。至於「設一法」一語,霍譯的“as a mean of getting her out of the way”比楊氏的 “resort to a trick”自然,但“trick” 一詞頗能表現寶玉施此巧計時的不安好心——儘管英譯句語意比原文略重——「⋯⋯他必須靠一道巧計」。
二、黛玉的黑心腸
寶釵滿心委屈氣忿,待要怎樣,又怕他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裡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整理,便出來瞧母親。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下,問他那裡去。薛寶釵因說 「家去」,口裡說著,便只管走。黛玉見他無精打采的去了,又見眼上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後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
淺評:寶釵嘆其兄不長進,又不想母親擔心,把事情都扛上身,終於吃不消,此處短短幾行,已有「含淚」、「哭了一夜」、「眼上有哭泣之狀」等語,林黛玉竟見寶釵這(所謂的)「非往日可比」之態而心生快意,更落井下石。蒙府本側批云:「自己眼腫為誰?偏是以此笑人。笑人世間人多犯此症。」語帶諷刺,仍甚厚道,我則不得不贈黛玉一幅「笑什麼」的截圖,以表憤慨。霍譯:
Bao-chai was left bursting with injury and outrage which she dared not express for fear of further upsetting her mother. She was obliged to bid the latter a tearful goodnight and go back to her own room in the Garden, where she spent the rest of the night weeping.
She was up early next morning. Too dispirited to make a proper toilet, she stopped only to tidy herself a little before setting off for her mother’s. On the way she met, of all people, Dai-yu, standing on her own beneath a flowering tree.
‘Where are you going?’ said Dai-yu.
‘To my mother’s.’ She answered without stopping.
Dai-yu noticed how dispirited she looked and saw that her eyes were swollen as if she had been weeping.
‘Don’t make yourself ill, coz,’ she called out, almost gleefully, to the retreating back. ‘Even a cistern full of tears won’t heal the smart of a beating!’
楊氏夫婦譯:
Bitterly wronged as Baochai felt, she could not make a scene for fear of upsetting her mother. So with tears in her eyes she took her leave and went back to her own apartment to cry all night.
The next morning she rose early and, without troubling to make a careful toilet, simply straightened her clothes and set off to see her mother again. On the way she happened to meet Daiyu standing alone under the shade of some blossom and was asked where she was going. Baochai, not stopping, said she was on her way home. Daiyu saw that she looked in low spirits, quite unlike her usual self, and had been crying. She called mischievously after her, "Cousin, look after your health! Even if you fill two vats with tears that won't cure his welts."
霍譯的“she called out, almost gleefully, to the retreating back”,很能表達林黛玉得喜若狂而緊緊約束的心境, gleeful一詞有極快樂、欣喜,此「快樂欣喜」多建於他人的不幸之上,是為幸災樂禍之「樂」。而楊氏的mischievously,mischievous有「淘氣、惡作劇」等義,程度稍輕於原文之「笑」,但接連下句內容,仍很能表達黛玉譏諷寶釵時的尖刻心態。
2014年6月8日星期日
紅樓夢拾(第十六回、第二十七回)
〈紅樓夢拾〉(第十六回)
(夢拾者,夢中拾荒是也。荒也者,無言,不成謊;無心,故不慌也。)
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
一、「滿面笑容」:俗語有云「入門莫問榮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
二、「也不及吃茶」:就是說,太監來宣旨,通常不止光「吃茶」那麼簡單。
霍克思英譯:
Soon Xia Bing-zhong, the Eunuch Master of the Bedchamber, arrived on horseback with a retinue of eunuchs at his back. He appeared to have no Imperial Proclamation or other document on his person, for instead of dismounting, as etiquette prescribed that he should if he was carrying a Written Instrument, he rode straight on to the foot of the main hall. There, with beaming countenance, he got down from his horse, climbed the steps, faced south and gave utterance to the following announcement:
‘By order of His Imperial Majesty:
Jia Zheng is commanded to present himself at court immediately for private audience with His Imperial Majesty in the Hall of Reverence.’
Having delivered this message he got straight back on to his horse without staying for so much as a cup of tea and rode away.
按:夏太監名為Xia Bing-zhong,則「夏秉忠」,據「紅樓夢網路教學研究中心」,此為「程本及原人文通行本」之名。林以亮《紅樓夢西遊記》指霍譯「原文大體上根據程乙本」,並謂此乃其譯的「最大缺點」。
「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走至廳上」一段,英譯極為詳盡,能給英語讀者指出假若「負詔捧敕」的話,原來的宣旨又會是怎樣的一個模樣。
楊氏夫婦英譯:
Soon Xia Shouzhong the Chief Eunuch arrived on horseback, followed by a considerable retinue of eunuchs. He was not carrying an Imperial Edict, however. Having alighted in front of the main hall, he mounted the steps with a beaming smile and, facing south, announced:
“By special order of the Emperor, Jia Zheng is to present himself at once for an audience in the Hall of Respectful Approach.” This said, without even taking a sip of tea, he remounted his horse and rode off.
楊譯在字面上相當緊貼其源文,而"he mounted the steps"一句則表達了太監要先踏幾級階梯,才進到廳內。
〈紅樓夢拾〉(第二十七回:笑黛玉冷笑之限
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麼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
淺評:心可虛之若谷,亦能細若塵蟎。寶釵之笑雖帶三分炫耀,但其言其笑畢竟只為潤談助興;探春之笑有驚訝,也有欣羨;唯黛玉之冷笑卻只見其小家子氣,其回應藏鋒而涼薄——但尖酸也說不上。如說寶釵真的僅在他人所帶之物上留心,別方面才能有限,那麼黛玉對寶釵「有限之心」之上心,則更是「限上有限」了。恨者,心之艮也,心有限,故有恨。
霍克思英譯:
Her attention was taken by a little red-gold kylin with kingfisher-feather inlay. She stretched out her hand to take it.
‘Now where have I seen something like this before?’ she said. ‘I feel certain I’ve seen some girl wearing an ornament like this.’
‘Cousin Shi’s got one,’ said Bao-chai. ‘It’s the same as this one only a little smaller.’
‘Funny!’ said Bao-yu. ‘All the times she’s been to our house, I don’t remember ever having seen it.’
‘Cousin Ban is observant,’ said Tan-chun. ‘No matter what it is, she remembers everything.’
‘Well, perhaps not quite everything,’ said Dai-yu wryly. ‘But she’s certainly very observant where things like this are concerned.’
Bao-chai turned her head away and pretended not to have heard.
楊氏夫婦英譯:
Her eye was struck by a gold unicorn decorated with turquoise enamel, which she picked up.
"I'm sure I've seen something like this on one of the girls," she remarked.
"Cousin Xiangyun has one like that, only a little smaller," Baochai told her.
"So that's it!" exclaimed the Lady Dowager.
"All this time she's been staying with us, how come I've never noticed it?" asked Baoyu.
"Cousin Baochai's observant," chuckled Tanchun. "She never forgets anything either."
"She's not so observant about other things," remarked Daiyu cuttingly. "But she's most observant about other people's trinkets."
Baochai turned away and pretended not to have heard.
霍譯把赤金點翠麒麟譯作red-gold kylin with kingfisher-feather inlay,「赤金」當指純金,霍譯之失,一如張系國於《星雲組曲》〈翻譯絕唱〉引林以亮「赤腳大仙」非雙腳紅色的仙人之言 。kingfisher即翠鳥,此譯可使英語讀者(和中文讀者)了解「點翠」為麒麟(鱗甲?)之色。楊氏譯之gold unicorn decorated with turquoise enamel,turquoise enamel即綠松石顏色的瓷釉或亮漆,其譯著重麒麟上色的方法特色,唯unicorn一詞太過西化,獨角獸在西方的聯想與中國略有不同,獨角獸在西方象徵純潔,麒麟則是大吉之兆,中國亦有「麟兒」之說。
賈母「便伸手拿了起來」一語,霍譯盡譯此句,楊譯則以which she picked up接連上句,非常簡潔,個人較喜愛楊譯。其後的「是雲兒有這個」,霍氏略過不譯,楊氏夫婦則譯為"So that's it!" exclaimed the Lady Dowager. 又感嘆號、又exclaim,這樣的賈母未免太過激動。
「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一語,楊氏將之譯成問句,亦不甚妥。寶玉確有訝異,但卻非要問誰以求個答案,此處言談,不過是賈母等人閒話家常而已。至於把黛玉的「冷笑」譯為 remarked…cuttingly,cutting解作傷感情,牛津英語辭典有cutting remark之例,然remark一詞畢竟略為著跡,霍譯則作said wryly。按辭典wry亦有wry smile之詞例,而wry一詞有「笑起來帶着諷刺」(amusing in a way that shows irony)之釋,此釋頗貼黛玉之冷笑。紅樓夢的「笑道」意味深長,自成「笑道」,且看日後兩方大譯家如何一一拆之。
(夢拾者,夢中拾荒是也。荒也者,無言,不成謊;無心,故不慌也。)
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
一、「滿面笑容」:俗語有云「入門莫問榮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
二、「也不及吃茶」:就是說,太監來宣旨,通常不止光「吃茶」那麼簡單。
霍克思英譯:
Soon Xia Bing-zhong, the Eunuch Master of the Bedchamber, arrived on horseback with a retinue of eunuchs at his back. He appeared to have no Imperial Proclamation or other document on his person, for instead of dismounting, as etiquette prescribed that he should if he was carrying a Written Instrument, he rode straight on to the foot of the main hall. There, with beaming countenance, he got down from his horse, climbed the steps, faced south and gave utterance to the following announcement:
‘By order of His Imperial Majesty:
Jia Zheng is commanded to present himself at court immediately for private audience with His Imperial Majesty in the Hall of Reverence.’
Having delivered this message he got straight back on to his horse without staying for so much as a cup of tea and rode away.
按:夏太監名為Xia Bing-zhong,則「夏秉忠」,據「紅樓夢網路教學研究中心」,此為「程本及原人文通行本」之名。林以亮《紅樓夢西遊記》指霍譯「原文大體上根據程乙本」,並謂此乃其譯的「最大缺點」。
「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走至廳上」一段,英譯極為詳盡,能給英語讀者指出假若「負詔捧敕」的話,原來的宣旨又會是怎樣的一個模樣。
楊氏夫婦英譯:
Soon Xia Shouzhong the Chief Eunuch arrived on horseback, followed by a considerable retinue of eunuchs. He was not carrying an Imperial Edict, however. Having alighted in front of the main hall, he mounted the steps with a beaming smile and, facing south, announced:
“By special order of the Emperor, Jia Zheng is to present himself at once for an audience in the Hall of Respectful Approach.” This said, without even taking a sip of tea, he remounted his horse and rode off.
楊譯在字面上相當緊貼其源文,而"he mounted the steps"一句則表達了太監要先踏幾級階梯,才進到廳內。
〈紅樓夢拾〉(第二十七回:笑黛玉冷笑之限
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麼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
淺評:心可虛之若谷,亦能細若塵蟎。寶釵之笑雖帶三分炫耀,但其言其笑畢竟只為潤談助興;探春之笑有驚訝,也有欣羨;唯黛玉之冷笑卻只見其小家子氣,其回應藏鋒而涼薄——但尖酸也說不上。如說寶釵真的僅在他人所帶之物上留心,別方面才能有限,那麼黛玉對寶釵「有限之心」之上心,則更是「限上有限」了。恨者,心之艮也,心有限,故有恨。
霍克思英譯:
Her attention was taken by a little red-gold kylin with kingfisher-feather inlay. She stretched out her hand to take it.
‘Now where have I seen something like this before?’ she said. ‘I feel certain I’ve seen some girl wearing an ornament like this.’
‘Cousin Shi’s got one,’ said Bao-chai. ‘It’s the same as this one only a little smaller.’
‘Funny!’ said Bao-yu. ‘All the times she’s been to our house, I don’t remember ever having seen it.’
‘Cousin Ban is observant,’ said Tan-chun. ‘No matter what it is, she remembers everything.’
‘Well, perhaps not quite everything,’ said Dai-yu wryly. ‘But she’s certainly very observant where things like this are concerned.’
Bao-chai turned her head away and pretended not to have heard.
楊氏夫婦英譯:
Her eye was struck by a gold unicorn decorated with turquoise enamel, which she picked up.
"I'm sure I've seen something like this on one of the girls," she remarked.
"Cousin Xiangyun has one like that, only a little smaller," Baochai told her.
"So that's it!" exclaimed the Lady Dowager.
"All this time she's been staying with us, how come I've never noticed it?" asked Baoyu.
"Cousin Baochai's observant," chuckled Tanchun. "She never forgets anything either."
"She's not so observant about other things," remarked Daiyu cuttingly. "But she's most observant about other people's trinkets."
Baochai turned away and pretended not to have heard.
霍譯把赤金點翠麒麟譯作red-gold kylin with kingfisher-feather inlay,「赤金」當指純金,霍譯之失,一如張系國於《星雲組曲》〈翻譯絕唱〉引林以亮「赤腳大仙」非雙腳紅色的仙人之言 。kingfisher即翠鳥,此譯可使英語讀者(和中文讀者)了解「點翠」為麒麟(鱗甲?)之色。楊氏譯之gold unicorn decorated with turquoise enamel,turquoise enamel即綠松石顏色的瓷釉或亮漆,其譯著重麒麟上色的方法特色,唯unicorn一詞太過西化,獨角獸在西方的聯想與中國略有不同,獨角獸在西方象徵純潔,麒麟則是大吉之兆,中國亦有「麟兒」之說。
賈母「便伸手拿了起來」一語,霍譯盡譯此句,楊譯則以which she picked up接連上句,非常簡潔,個人較喜愛楊譯。其後的「是雲兒有這個」,霍氏略過不譯,楊氏夫婦則譯為"So that's it!" exclaimed the Lady Dowager. 又感嘆號、又exclaim,這樣的賈母未免太過激動。
「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一語,楊氏將之譯成問句,亦不甚妥。寶玉確有訝異,但卻非要問誰以求個答案,此處言談,不過是賈母等人閒話家常而已。至於把黛玉的「冷笑」譯為 remarked…cuttingly,cutting解作傷感情,牛津英語辭典有cutting remark之例,然remark一詞畢竟略為著跡,霍譯則作said wryly。按辭典wry亦有wry smile之詞例,而wry一詞有「笑起來帶着諷刺」(amusing in a way that shows irony)之釋,此釋頗貼黛玉之冷笑。紅樓夢的「笑道」意味深長,自成「笑道」,且看日後兩方大譯家如何一一拆之。
2014年6月5日星期四
紅樓夢拾(第二十七回)
〈紅樓夢拾〉(第二十七回)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歎,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幹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桿,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
淺評:天生心結重重,最易消磨熱心朋友的關心。天助與不助自助者,無人得知。自解心結、自了心魔,是自救的第一步。
二、幾乎章章均有「一宿無話」,既無話,此語是否可刪?
霍克思英譯如下:
Nightingale and Snowgoose had long since become habituated to Dai-yu’s moody temperament; they were used to her unaccountable fits of depression, when she would sit, the picture of misery, in gloomy silence broken only by an occasional gusty sigh, and to her mysterious, perpetual weeping, that was occasioned by no observable cause. At first they had tried to reason with her, or, imagining that she must be grieving for her parents or that she was feeling homesick or had been upset by some unkindness, they would do their best to comfort her. But as the months lengthened into years and she still continued exactly the same as before, they gradually became accustomed and no longer sought reasons for her behaviour. That was why they ignored her on this occasion and left her alone to her misery, remaining where they were in the outer room and continuing to occupy themselves with their own affairs.
She sat, motionless as a statue, leaning against the back of the bed, her hands clasped about her knees, her eyes full of tears. It had already been dark for some hours when she finally lay down to sleep.
Our story passes over the rest of that night in silence.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歎,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麼,常常的便自淚道不幹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桿,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
淺評:天生心結重重,最易消磨熱心朋友的關心。天助與不助自助者,無人得知。自解心結、自了心魔,是自救的第一步。
二、幾乎章章均有「一宿無話」,既無話,此語是否可刪?
霍克思英譯如下:
Nightingale and Snowgoose had long since become habituated to Dai-yu’s moody temperament; they were used to her unaccountable fits of depression, when she would sit, the picture of misery, in gloomy silence broken only by an occasional gusty sigh, and to her mysterious, perpetual weeping, that was occasioned by no observable cause. At first they had tried to reason with her, or, imagining that she must be grieving for her parents or that she was feeling homesick or had been upset by some unkindness, they would do their best to comfort her. But as the months lengthened into years and she still continued exactly the same as before, they gradually became accustomed and no longer sought reasons for her behaviour. That was why they ignored her on this occasion and left her alone to her misery, remaining where they were in the outer room and continuing to occupy themselves with their own affairs.
She sat, motionless as a statue, leaning against the back of the bed, her hands clasped about her knees, her eyes full of tears. It had already been dark for some hours when she finally lay down to sleep.
Our story passes over the rest of that night in silence.
2014年6月2日星期一
知所致守知所歸:讀《老子》第十六章札記
| 圖:《Cyber Formula 11》中風見與阿斯拉達的經典對話 |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帛書本與竹簡本還原了首二句較接近原始版本的意思:「致」、「守」該作動詞解,「極」與「篤」則為達至「虛」、保守「靜」的形容詞。劉笑敢《老子古今》可供參考:此為「判斷句」,刪去「也」,則成了「陳述句或祈使句,『極』變成了『虛』的補充成份,『篤』為『靜』的補充成份」。
「萬物並作」之「作」,不該解為「做什麼」的「作為」(doing),其義該類近物本身的「存在」(being),即「存在」已是其之所「作」,其所為必緊隨其存在後——存在主義名言「存在先於本質」可作類比參照。陳鼓應《老子註釋及評介》中,「作」之註釋為「生成活動」,「作」之義略近於「生成」而略遠於「活動」;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將此句譯為 “In the process of all things emerging together”,“emerging”(出現、浮現)一詞,頗得此義;劉殿爵則譯之為 “The myriad creatures all rise together”,以“rise”譯「作」,亦甚妙,然“creatures”一詞多指「生物」(living animals),句中之「物」該作一切「存在之物」——即一沙一石、一桌一椅(前者屬自然造物,後者為人工造物,不贅),而不該限於具有生命之物(雖則creatures一字亦是從create衍生而來)。又,竹簡本作「萬勿方作」,「勿」通「物」,自不待言,若曲而解之——萬勿,方作,萬勿作為,方成一切作為,亦趣甚。
「吾以觀復」,帛書本作「吾以觀其復也」語氣感比今本重。竹簡本則作「居以須復也」,與今本之義相距頗遠。李零《人向低處走》直指「居」與「須」均為錯字,並謂「居和吾,須和觀,字形相近,容易寫錯」,其據強弱,似難下論,且待熟悉古文字學學人評析。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對二字分析頗詳,則傾向原字作「居」,並謂竹簡本上「須」字該無寫錯,但認為「從思想及文本傳承來看,『須』當判斷為『寡』之訛混字。『寡』讀為『觀』。⋯⋯於文義較合」。今本與帛書本均強調了「吾」的存在,即言說此章之「吾」(老子?)為「觀復」之人——如丁氏之言「⋯⋯帛書本編者正試圖通過強化『吾』在文本中的運用,進而突出作者的身份」。但是,「居以須復」並非全不可解。「居」指的是萬物「作」(生成)後繼續存在的一段過程,「須」則有「等待」、「片刻」、「停留」等意,二句合解,即「萬物生而後居,一段時間後又回到其原來的狀況、或源頭」,佛家有「成住壞空」之說,對應此二句,即「作」對「成」、「居」對「住」,復即為「壞空」的整段過程。
就今本(或帛書本)的「吾以觀復」而言,其「觀」實為《老子》一書中極為重要的概念、或得道的方法,如第一章的「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第五十四章亦有「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之語,日後再析),陳鼓應語譯此章時把「觀」字譯為「看出」,不妥,此觀該近客觀地觀物之觀,句旨不在於能從「看」而「得」什麼。Thomas Cleary將「觀」譯作"observe",亦過分強調了從觀察之「察」而有得;劉殿爵譯之為"watch",此譯則著重觀者之觀乃維持了一段時間,但此觀眾是能從其「觀」以留意當中變化;陳榮捷、Robert Henricks,譯之為“see”,則兼得「看」與「得」之義;安樂哲、郝大維譯為 “witness”,此詞有將「觀者」與「被觀者」割裂的意味,亦強調了「觀」此行為的客觀一面。綜述之,此觀亦譯作"see"或"witness"俱佳,前者明晰便捷,後者則略有學術味。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帛書本作「天物雲雲,各復歸於其根」,竹簡本作「天道員員,各復其根」,次句意近,唯前句三者意思分別甚大。今本之義重於世間一切「存在之物」,帛書本則涵蓋了「天」,則「天物」二詞可解「天」與「物」,或「天上之物」,竹簡本的「天道」所指更虛,成了「天之道」,可以看出愈接近原始版本,此句之意愈接有以天地為存在根源的傾向。至於今本的「芸芸」,其草花頭可呈生機迸發之象,帛書本的「雲雲」亦涉天間氣象,竹簡本「員員」通「圓」,則是對天球星體運轉的行跡,今本與帛書本意近,竹簡本則似欲以描述「天宇之軌道」表「天道」,而少有萬物林林種種、紛紛紜紜之意。其接句於今本與帛書本亦近,竹簡本則作「各復其根」。帛書本緊接「各復歸於其根」為「曰靜⋯⋯」,則「歸」字確似是後人所加(今本「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此二句強調的是「根」,而「復」(或「復歸」)則是告誡讀者要「再次」回到源頭。李零提出此章之「復」字出現四次(就竹簡本而言則只出現三次),可見「再次」這概念於此章甚重,此「復」是僅為「一復」,還是「復而又復」?觀復之「復」似多於一復,因為這裏涉及的是萬物生息循環的現象,「復(歸)根」,「復命」則似單指再次回到存在的根源。但「根」與「命」本亦有「蓄發」與「生成」之潛能,發後而歸,生而後歸,重要的不是多少次,而是這是一個雙向的路,即見老子的尋道之法有過程、重修為,而非屬一蹴而就或一勞永逸的頓悟。
「靜」、「復命」是對回到根的形容,「常」是對「復命」的形容,「明」則是「知常」的形容,云云各言之義亦環環相扣,其邏輯因果關係則不必深究,這是言者為各狀態所下的界定,若勉強求解,必有所失。
「知常明」、「不知常」、「知常容」數語亦見言者對「知」的重視。「知常容」可作「明白到要時常有容納他物之心」,其後「容乃公⋯⋯道乃久」的寫作句式頗像《大學》首章,其義理之推演與《大學》的「格知誠正修齊平」相像,因果關係並不嚴格,純為老子一家之治道與治世的主張。「沒身不殆」與其解作即是「身」不在而精神永存,又或如李零般解作「到死都沒有危險」,倒不如直接解作是秉承此道者的執著——一旦歸依我道,縱然身亡命毀,亦不怠慢半分,方為致守之極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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