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變蟲記》可說是卡夫卡《變形記》的兒童變奏。所變之處,在於整個故事多了溫暖,溫暖的地方在於主角一家、以至主角與好友之間的感情交流與牽絆。讀畢《變形記》,除了荒誕的感覺,之後不易記起裏面的情節(除了結局父母發現妹妹變「成熟」這個印象深刻)。基於篇幅以至童書性質,《卡夫卡變蟲記》則把主角變蟲的經歷濃縮為一整天,情節推進明快而凝煉。
《卡》書異於卡夫卡《變形記》的地方值得細味。例如,《變形記》的主角叫格里高爾,《卡夫卡變蟲記》的主角則直接叫做「卡夫卡」。《卡》書其中一關鍵人物,麥克,他是唯一一個察覺到卡夫卡變成甲蟲的人,而且始終對他關懷有加,這角色為《變形記》所無。相信這「麥克」很可能就是指卡夫卡的好朋友兼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布洛德(Marx Brod)。
另外,《變形記》並沒提及格里高爾所變的是什麼蟲,卡夫卡也有意不去標明那是什麼蟲(他曾要求出版商別在書的封面上印上任何蟲的圖案),在《卡》書中,作者則加上了卡夫卡到圖書館尋找自己是自然界的哪一種蟲這情節,這「自我探尋」的一節,無疑符合其童書的身份,亦增添了整部作品的深度。
書的結尾說「卡夫卡變蟲的日子過去了」,格里高爾變蟲的日子也終必過去。成長,就是一種蛻變,「是魚是鳥還是蟲?是蝶是蝗何人知。」
2015年8月9日星期日
2014年11月2日星期日
審判那卡住了愛情的一份證供:《給菲莉絲的情書》速記
我不是卡夫卡迷,但對於卡夫卡極堪解讀的每篇作品,確實不得不拜服。一如卡夫卡其他的書信,這書同樣展露了卡夫卡近人的一面,當然他對感情與身邊事性的敏感,正正表現到普通人與文學大師大之間的分別,最起碼的一點是,他從不吝嗇在筆下自剖感覺——無論是良好的,還是痛苦的。
卡夫卡一生的紅顏知己中,以菲莉絲相戀時間最長。在前後五年的通信中,我們可看到起初卡夫卡身處戀愛中的熱情澎湃;而在第一次解除婚約後寫的第一封信(寫於一九一四年十月下旬—十一月上旬),篇幅最長,感情深厚而複雜,是卡夫卡對菲莉絲感情的整理。到了一九一六年及以後的信,卡夫卡多以「親愛的」、「最親愛的」開首,儘管關切之情仍在,內文卻少了前期單刀直入的率真,亦少了熱戀中因情人一顰一笑而生的忐忑,與其說是因為卡夫卡受病情影響,倒不如說二人經已情濃轉薄了。
正如不少評論家已指出,「審判」、「判決」這一卡夫卡作品的重要概念,書信中也常有出現,如在一九一七年的書信曾有「我的關懷是人性的法庭」、「再來看看我倆的案例」、「你是我的人性法庭」等語。
譯者對卡夫卡生平、各家評論亦非常熟悉,雖然只以英譯為底本,但譯者亦有以原文德語為參考,註評的份量充足,無論是否卡迷都必有所獲。作者還曾親赴布拉格,居住數年,並尋找《城堡》故事場景原型的所在地,令人欽佩嘆服。不過,譯者雖說嘗試以書信語句的筆法翻譯,有些歸化(localization)痕跡仍甚為明顯,當中較誇張的例子有:「不管它生旦淨墨丑,戲還是得唱下去」。
本書副題名為「卡夫卡的文學告白」,實可再議,甚至可刪。卡夫卡確有對菲莉絲暢談文學,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作品,亦有談到自己的文學觀,但那個向菲莉絲剖白的,絕非「文學的卡夫卡」,正如譯者在譯後記所說:「這種修飾過的自我,不一定是真正的卡夫卡,卻可能是卡夫卡最在意的卡夫卡。」如果我們也在意卡夫卡,除了去讀那汗牛充棟的論著外,也不得不細讀這些給菲莉絲的情書了。
卡夫卡一生的紅顏知己中,以菲莉絲相戀時間最長。在前後五年的通信中,我們可看到起初卡夫卡身處戀愛中的熱情澎湃;而在第一次解除婚約後寫的第一封信(寫於一九一四年十月下旬—十一月上旬),篇幅最長,感情深厚而複雜,是卡夫卡對菲莉絲感情的整理。到了一九一六年及以後的信,卡夫卡多以「親愛的」、「最親愛的」開首,儘管關切之情仍在,內文卻少了前期單刀直入的率真,亦少了熱戀中因情人一顰一笑而生的忐忑,與其說是因為卡夫卡受病情影響,倒不如說二人經已情濃轉薄了。
正如不少評論家已指出,「審判」、「判決」這一卡夫卡作品的重要概念,書信中也常有出現,如在一九一七年的書信曾有「我的關懷是人性的法庭」、「再來看看我倆的案例」、「你是我的人性法庭」等語。
譯者對卡夫卡生平、各家評論亦非常熟悉,雖然只以英譯為底本,但譯者亦有以原文德語為參考,註評的份量充足,無論是否卡迷都必有所獲。作者還曾親赴布拉格,居住數年,並尋找《城堡》故事場景原型的所在地,令人欽佩嘆服。不過,譯者雖說嘗試以書信語句的筆法翻譯,有些歸化(localization)痕跡仍甚為明顯,當中較誇張的例子有:「不管它生旦淨墨丑,戲還是得唱下去」。
本書副題名為「卡夫卡的文學告白」,實可再議,甚至可刪。卡夫卡確有對菲莉絲暢談文學,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作品,亦有談到自己的文學觀,但那個向菲莉絲剖白的,絕非「文學的卡夫卡」,正如譯者在譯後記所說:「這種修飾過的自我,不一定是真正的卡夫卡,卻可能是卡夫卡最在意的卡夫卡。」如果我們也在意卡夫卡,除了去讀那汗牛充棟的論著外,也不得不細讀這些給菲莉絲的情書了。
2013年12月28日星期六
翻譯習作:卡夫卡作品的英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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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長城建造時》書影 圖片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
〈卡夫卡作品的英譯問題〉,子陵譯
卡夫卡經常大量利用德語獨有的特色,使長句子有時可以橫跨全頁。於是,卡夫卡的句子在句號前可傳遞無法預料的震撼力——那是終定的意思與重點。這是因為德語從屬子句的結構規定動詞要放在句子的末處。這種結構難以在英語中重現,所以有賴譯者把原文中相同(或最低限度對等)的效果帶給讀者。德語在詞序上有較多彈性,以及其句法差異,使同一篇德語作品能以多種方式翻譯成英語。卡夫卡並非以標準德語(一譯高地德語;德語:Standarddeutsch)寫作,他用的是深受意第緒語及捷克語影響的布拉格德語(Praguean German),導致其作品更難翻譯。卡夫卡《變形記》第一句是一例,此句對整個故事的設定及了解極為重要:
原文:
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a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英語(字字對譯):
As Gregor Samsa one morning from restless dreams awoke, found he himself in his bed into an enormous vermin transformed.
中譯:
格里高爾‧薩姆沙做了一連串的噩夢,等早上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蟲子。
(《變形記:卡夫卡中短篇小說選》,柳如菲譯)
另一個譯者幾乎無法克服的難題是,如何處理作者有意地使用模稜兩可的諺語和擁有多個意思的詞彙(這導致難以準確地翻譯書中措辭)。《變形記》第一句可見這樣的例子。英譯者通常將Ungeziefer一詞譯為「昆蟲」(insect);但是在中古德語,Ungeziefer按字面的釋解是「一種對犧牲來說的不潔動物」(an animal unclean for sacrifice);在今天的德語即解作「害蟲」(英語:vermin,又可解害獸、寄生蟲)。用於口語有時解作「小蟲子」(bug)——一個很普通的詞語,而非科學上的「昆蟲」。卡夫卡無意把故事的主人翁格里高爾標誌成任何明確東西,反而想表達格里高爾對自己的變形感到噁心。另一個例子是卡夫卡在《判決》(Das Urteil)最後一句所用的德語名詞Verkehr。Verkehr字面意思為「交流」(intercourse),正如在英語一樣,這詞語可以有、或沒有性方面的意思;此外,這詞語亦解作運輸或交通。該句子可以翻譯成「在那時刻一串無盡的車流橫過天橋。」(At that moment an unending stream of traffic crossed over the bridge.)卡夫卡向布洛德招認Verkehr的雙重意思是用以增強力量,當他寫那最後一句時,他是想着「一次暴烈的射精」(a violent ejaculation)。
註:布洛德,即馬克思‧布洛德(Max Brod),卡夫卡的好友、遺囑執行人。卡迷都知道,多得他,我們現在才有幸讀到卡夫卡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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