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31日星期四

記書展二零一三

序言:書展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今天終下定決心把後記寫完,一貫的流水帳筆調。

今年書展戰績
去年書展買的十五本書(當中三本是工具書),到現在只看完了兩本。一年又過,有幾個出版社的書攤(如中文大學出版社),我每年都會去看看。去書展,沒有想太多,當是探訪老朋友就好。

約了軒吃過早餐就往場館進發。我們先到中文大學出版社,軒這陣子讀了《今天》一百期,對那一代的詩人文人傾心又支持,便開始他的「救亡今天行動」,除了最新兩期外,所有過期的「今天」一律半價,由於十二時有詩哲唸詩的環節,我們便打算之後才再來。

這唸詩環節不見於書展的任何活動介紹——「我們都是李旺陽@香港書展2013」——就在一個叫做「周末作家書廊」的區域舉辦。情況多麼詭異!我們甫到埗,何比就跟我們打個招呼,然後,詩哲就跳了出來,閒聊一會後,許栩亦來了,我們再有聊無聊的閒聊一會,唸詩環節便開始。袁兆昌(久聞其名,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真人)以其平穩而低沉的聲音為作一簡介,然後就由籌劃詩集的發起人談談徵詩出版這集子的意義。

集齊三種入場門券
現場氣氛就是香港書展一直以來的氣氛,兩排座椅,其中一邊坐着休息的人,他們背着來坐(視線倒和主持人同一方向)——這或許頗切合整個事件與之後群眾的反應吧——一條人命的終結,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對很多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可幸的是,還有一些人選擇沒有遺忘,並選擇以文字去拒絕遺忘。

各人唸誦自己的作品前都自我介紹並對詩作略加簡介。詩哲強調自己明白與李旺陽的「距離」,寫這詩時會提醒自己避免單憑一己想像去寫他的痛苦。她的詩寫了受害人本來(可能)「平常」的一面。我覺得這切入點很不錯,用個陳套的說法就是:他不是烈士,他「本來」過的是你和我一樣「平常人」的生活,但是,「本來」的他不但沒有過着這種「平常生活」,而且更永遠不可能過這種「平常生活」了——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問到這問題時,就不會忘記他,也不會忘記這悲劇為何會發生。

軒給詩哲拍照,我拍拍照的他和讀詩的她
〈為了忘卻──悼李旺陽〉詩哲

我們都希望忘了你
就像忘記某個在邵陽和玻璃相處的工人
每天工作,偶爾遲到
結婚生子,從不旅行
春天為門框親自寫一對紅聯
為了貼得對稱
耗費整個下午

喝過酒的夜晚你夢見夢消失了
驚醒後發現一切明亮彷如日常
廣場上唱過國際歌的學生
今年四十多歲,沒有從政
在一間學校做教師
教孩子不要說謊,活潑
但不必嚴肅,團結
而從不緊張。因為世界是一個透明而寬闊的瓶子
種了許多預備啟航的蒲公英

如果是這樣,我們當然都希望忘了你
忘了那些無處堆放的白花和無處可逃的白綾
只記住孩子的生日,每年為他們點燭
每天腳踏實地
耕耘,笑著收獲一張
春節回家的車票

詩歌朗誦環節結束後,我們正式逛書展。詩哲有事先走,我就和軒、栩先到伊斯蘭攤位看看。這幾年我一直想找一本繁體版的《可蘭經》,可惜攤位裏面都沒有,但那裏的負責人跟我說可他們的中心會址免費索取,並給我卡片日後聯絡。單位裏的書很多也頗有趣,例如有談到中國的伊斯蘭教發展、關於伊斯蘭思想的書等等,我還見到一套六冊的《中國伊斯蘭教典籍選》,這套書收錄了中國晚清以降不少伊斯蘭教的漢文著作,而且還是原作的複印本,有別於現時絕大部分皆以簡體出版的中國伊斯蘭相關作品。我知道軒與栩對伊斯蘭教的興趣不及我那麼大,但他們從沒有催促我,在這裏真要感謝他們。

離開了編號3G的場館,我們看到有關莫言的小展覽,另一邊則是衛斯理50周年展,論規模(和誠意,以至參觀者),兩者相距甚遠,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至於代表了什麼,就留給文學現象學的學者和文化人去研究吧。

衛斯理展裏面有很多有趣的展品,人頭湧湧,我都沒能夠看看衛斯理的手稿和連載的剪報。展區裏有幾個港漫感頗重的紙板人像,衛斯理、白老大的都做得不錯,稍為不滿意的是白素的那個,感覺太少女了,而且白素在衛斯理的故事中,好像從沒穿過窄身短裙呢……

研究衛斯理的論文
離開衛斯理,我們也順道看看莫言的展區。展板上寫了不少文學名家對莫言的評語,當中有個評論只有一句——「莫言很會說故事」,我們三人看到後,都爆笑起來。

回到中大出版社的單位,軒發現少了兩期〈今天〉,這真是太可惜了。搜書時因一時猶疑,轉頭後被人買去的情況偶有發生,那唯有叮囑自己以後一見稀有的心頭好就絕對不能吝嗇,同時也要叮囑朋友幫忙留意吧。軒買了十期〈今天〉,還有拿了一些免費派閱的逾期「二十世紀」——這次的救亡行動,成績雖然未算圓滿,但都令他滿意,這可從他多次說不用我幫手拿那重甸甸的袋子中看出來。

看到《香港簡史》的「非河蟹版」和英文版存貨甚多,反而使我提不起勁去買了。接着,我們三人在沒通知彼此的情況下就各自行走,我在三聯買了梁思成的《中國建築史》,六折,算是較便宜的一本。

集合後,我問軒借學生證在城市大學出版社的單位買了《利瑪竇中文著譯集》。磚頭模樣的書,九百頁,原價四百多元,現在特價160元,有學生證還有優惠,結果$155成交。

然後在明報月刊的攤位,許栩對明月出版的《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叢書甚感興趣,而且每本只售十元,可惜沒有送貨服務,不然我想許栩定必毫不猶疑地一口氣把全套五十本買下來,最後他決定只買十來本左右,而軒則搭單買了舒婷的《一種演奏風格》。

栩於明月攤位大有斬獲後便離隊,其後我和軒採用了最無規律和最沒效率的逛法行書展,就是隨意地行。

我們在「神州」碰見小思老師,她看來精神不錯,而且也有收獲。神州對我們這些愛書人來說無疑是一個舊書寶庫,這次我又尋到寶了——畢華流《荒原三部曲》的《少年遊》,想起來第二部曲《女兒行》也是在幾年前書展買的,而現在,三部曲終於徹底補完了。

科塔薩爾
之後值得一記的是逛土耳其文化展區時,有一名看似是中亞裔的男子在寫美術字體,不少人圍觀兼索取。我倒是對其中一本介紹伊斯坦堡托卡比皇宮(Topkapı Palace)的專書很感興趣,可惜那些書只供展覽,不作出售。而在阿根廷的攤位,則見有以科塔薩爾為首的一眾拉美作家海報。我和軒看見那海報時都頗為震動,當然這震動還不及我們讀其作品時的感覺。海報上的科塔薩爾大頭(他叼着香煙的模樣實在太型了!),還有另一位我們同樣喜歡的作家博爾赫斯,我們都覺得這顯出有關方面對作家的重視,但奇怪的是,他們是否真的有意推廣阿根廷文學?攤位裏擺出來的只有零零落落的幾本書和介紹當地的小冊子,與文學沒有什麼關係,浪費了一個好好介紹拉美大師與佳作的機會。

最後,離開前我去簽名區給喬靖夫在最新出版的《武道狂之詩》簽名。對我來說給作者在其作品上簽名,就好像是儀式一樣,書本因而更顯靈氣,這亦體現了作者與讀者的聯繫,我承認這種粉絲式行為有點傻氣,不過,傻氣倒不只是年輕人的專利。

淺記三首明清時期的顯微鏡詩

明末清初人孫雲球(約1630–63)所著的《鏡史》有一段關於「顯微鏡」的描述,內容如下:

「鏡用俯視,以極微細之物,置三足之中。視醯雞頭尾了然,視疥蟲毛足畢現,蚊蟁宛如燕雀,蟻虱幾類兔猿。博物者不特知所未知,信乎見所未見。」

一般認為這時期所傳入中國的顯微鏡僅為單式顯微鏡(Simple microscope)。手上找到三首以顯微詩作題材的詩歌,不妨比較一下三位詩人如何描寫顯微鏡以及用時的感受,亦可藉此略探各詩人面對此西洋奇器所流露的態度。

第一首是陳子升所作的〈咏西洋顯微鏡〉。陳子升(1614年-1692年)生於明萬曆四十二年。滿清於1636年入主中國,陳子升當時該約二十二歲。可惜暫時無法得知〈咏〉詩寫於何時,姑且當是三首中最早的一首。

〈咏西洋顯微鏡〉以鏡視小物皆成大形蝨蟻眉目皮毛靡不畢見 陳子升

大道粲中天,奇淫出窮海。
茲鏡西洋來,微觀義兼在。
雕棘具猴體,穿楊貫蝨胷。
何如造茲鏡,微妙生其中。
蚊睫焦螟巢,蝸角觸蠻戰。
以茲當少怪,況乃多多見。
芥子納須彌,毛間盈海水。
微今顯鏡中,顯卻在微裏。
我目有神鏡,我心超離婁。
拂鏡歸玉匣,反觀將內求。

〈咏〉詩為五言體,二十句,是三首中篇幅最長的作品。首句就開宗明義的將「大道」和「奇淫」對立,並判分高下,接下來指出了顯微鏡的來處(「茲鏡西洋來」),其後幾句所描述觀微亦步步推進——「雕棘具猴體,穿楊貫蝨胷」二句是對細物放大後的白描,「蚊睫焦螟巢,蝸角觸蠻戰」的「螟巢」、「觸蠻戰」已把顯微鏡中的影像看為微物之國;「芥子納須彌」二句更用了佛家概念,此時作者眼中所見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但詩歌到此仍未完結,詩人比較「眼之所見」與「心之所感」——他認為客觀世界的一切確需以一雙眼睛去察看,但人心的所思所想,卻可超然物外,所以詩人最後把鏡收回匣中,觀照己心,那麼,「反觀將內求」所求的到底是什麼?大概就是首句的「大道」。

第二首詩〈顯微鏡〉為明末清初人吳歷(1632年-1718年)所作。吳歷是著名畫家,崇禎五年出生,中年後歸信天主教,據考據他曾到過澳門。其《三巴集》裏有不少「天學詩」,在詩中融入不少天主教事物與教義。

攝於《清初六家與吳歷》,
 譚志成著
〈顯微鏡〉吳歷

把鏡方知匠意深,微投即顯見千金。
乍窺奪目能無訝,轉盼分明盡快心。
歡殺此間如夢迴,疑真疑幻總難破。
末路貪癡都若斯,紛紛以小妄求大。

此詩的首四句都讚揚顯微鏡的奇妙(如「匠意深」、「見千金」、「奪目能無訝」、「轉盼分明盡快心」等語),而「即」、「快」、「乍」、「歡殺此間」等詞亦寫出使用顯微鏡的便捷,但是自第五句起,詩人流露出對眼見之象的質疑(「如夢迴」、「疑」、「難破」),更把人的劣根性「末路貪癡」比作這眼中「幻象」和以「以小求大」的「小」。詩人把「顯微鏡中的影像與現實世界」作一對立,勸戒讀者不要給看似奇幻迷離的物象所蒙蔽。

最後一首是生於道光八年斌椿(1828年—1897年)的作品,詩題非常長,叫做〈有滴水於玻璃用顯微鏡照影壁上見蝎蟲千百遊走其中滴醋亦然蚤虱大於車輪毫髮麤於巨蟒奇觀也〉,這詩是他初次出使外國時的作品,據其《乘槎筆記》於同治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所記:「法國使臣來答拜,告知有以顯微鏡照壁……術者以水一滴彈玻璃上如黍大,映兩丈壁上,皆作水紋。中有蟲如大蠍千百隻,往來如梭織。又滴醋照壁上,作蝦蟹形。其金鐵礦中水,變化各種形狀,奇異不能盡述。」此詩該在此事不久後寫成。

《海國勝遊草》
〈有滴水於玻璃用顯微鏡照影壁上見蝎蟲千百遊走其中滴醋亦然蚤虱大於車輪毫髮麤於巨蟒奇觀也〉斌椿

野馬窗前飛,醯雞甕中舞。
照壁見蝎行,鄉心動一縷。
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
有國稱蠻觸,莊生豈我欺。

此詩篇幅最短,「野馬」則野外水氣,語出《莊子》、「醯雞」則為蠛蠓,語出《列子》,末四句的所引典故則較為人熟悉,與〈咏西洋顯微〉一樣,此詩亦引用《莊子.則陽》篇「觸蠻相爭」的故事)。「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一句甚有英國浪漫派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天真的預兆〉開首四句的視野: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Auguries of Innocence, William Blake

此四句有以下為人稱頌的中譯: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堂,
掌中握無限,
剎那即永恆。

斌樁從最小見最大後(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末句卻以「有國稱蠻觸,莊生豈我欺」,十分反高潮,皆因此二句難以承接前句的極盡浩淼遼闊的意境。布萊克的四句從微物裏看世界、見天堂,繼而涉足到時間的無限(infinity)與永恆(eternity),詩境之深邃,斌詩亦難以相比;但即使不以〈天真的預兆〉比較,此詩的收結本身亦平淡無奇。

三首詩歌中,陳子升及斌樁都用了相似的筆法與描述去寫顯微鏡所示的影像,而吳歷則甚能寫出使用顯微鏡時心情因影像而轉變的感受。比較之下,斌樁的〈有〉略遜於〈咏西洋顯微鏡〉與〈顯微鏡〉,但我們要留意斌樁的出身背景頗異於陳、吳二人——陳子升本身通音律、有詩集傳世;吳歷則是當代知名的畫家(清六家之一),本人亦通詩樂,兩位均是如假包換的文人,斌樁則是出身同文館的旗人,文學造詣或許未及陳吳二人,即使撇除這點不論,此詩是他於擔任使節出外時所寫的,與其他多首作品(分別收錄於《海國勝遊草》及《天外歸帆草》)一樣,大都是較少雕飾的即興之作。

至於比較〈咏西洋顯微鏡〉與〈顯微鏡〉兩首,前者勝在篇幅較長,兼備起承轉合;既道明顯微鏡來處,亦細寫了觀察影像,最後更能借物言志,相比之下〈顯微鏡〉嘗試不直寫鏡中影像,這樣的出手無疑是值得一讚的,而且詩句用詞方面亦甚為活潑(這方面是〈咏〉詩有所不及),但可惜〈顯〉的尾聯頗為失色,令整首詩歌打了折扣。所以,總括而言,這三首寫顯微鏡的詩歌中,該以陳子升的〈咏西洋顯微鏡〉為最佳,吳歷的〈顯微鏡〉隨其後,而斌樁那首詩題長達四十多字的詩則無法不殿於最後了。

2013年10月26日星期六

記夢:給楊千嬅的鑰匙圈

2013年10月26的夢:給楊千嬅的鑰匙圈

天空很亮很白,不是萬里無雲的那種蔚藍。我站在一個鋪了混凝土的公園裏,遠方好像種了疏疏落落的樹木。

前方有一道微斜的梯級,每一級都挺寬闊的。我看見楊千嬅慢慢地一級級的走下來。跟現實中一樣,她也是一身紫色的衣裝打扮,但這次的紫卻是淡淡的。

她看來「腹小便便」,見到懷有身孕的她從梯級走下,我便對着她大喊:「小心呀!」她下來後,緩緩的在我右邊走過。我們相距頗遠,我想吸引她注意,向着她大喊:「千嬅——!」她還是沒有注意到我。忽然,一下嘹亮的回聲響起:「千嬅——!」我知道這是粉絲們的聲音,但我只聞其聲,沒能見到他們。

終於,她回頭看我,並慢慢朝着我走過來了。這時,我又聽到粉絲們雀躍的叫聲:「戒指!戒指!戒指!」我知道他們不是要我求婚,但我明白到這戒指可證明些什麼,又或是成為千嬅粉絲的信物,同時又能令我們的偶像高興。在一片叫喊聲中,我知道自己沒有帶戒指來,心裏不禁焦急,又帶點歉疚。

大概只餘下十步的距離時,她伸出手來,我急道:「戒指,有!」然後從右邊褲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這串鑰匙跟我一直用的一模一樣,有指甲鉗、鐵閘匙和大門匙。我嘗試把指甲鉗和鑰匙一一脫下,但匙圈太緊了,倒不容易把東西脫下來,在手忙腳亂之際,我便醒過來了。

2013年10月17日星期四

馬德新《朝覲途記》校補(之一)

《朝覲途記》

馬德新(復初)著
門人馬安禮敬齋氏譯

復初氏曰:予于西歷遷都一千二百五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乃道光二十一年,誠意朝覲,偕諸商人向阿瓦而行。商人馬元德,豐成莊人也。由是自景東、普洱、思茅經行,是年十一月十六日出中國界,經一巨城名九龍江,在大江濱。十二月初二日至一巨城名曰「悶徑」去聲,屬阿瓦。二十日至一巨城,名曰捫迺。住五日,三十日至護博城,其城乃各商寓所,時年已盡。

注:

西歷遷都:「指伊斯教紀元的『希吉拉歷』,中國人稱『回歷』或『回回歷』。『希吉拉』,阿拉伯語為『遷徒』之義。」(寧夏本)
補注:「希吉拉歷」,英譯作Hijri calendar

阿瓦:「緬甸舊都曼德勒(Mandalay),清代雲南民間對緬甸的代稱」(寧夏本)
補注:「阿瓦」,英譯Inwa或Ava

校補:

捫迺:寧夏本作「捫乃」

護博城:寧夏本注:「今緬甸西保(Heipaw)」
校:「西保」之英譯該作Hsipaw

2013年10月16日星期三

馬德新《朝覲途記》校補:〈《朝覲途記》序〉

《朝覲途記》所示的「凱爾白圖式」。
「凱爾白」即麥加禁寺內的立方體建築「克爾白」,
中國古代稱之「天房」。
《天方夜譚》的「天方」就是泛指麥嘉或阿拉伯世界。
馬德新,字復初,經名「鬱素福」(Yusef),回族人,1794年生於雲南太和。1841年從雲南出發到麥加朝聖,1843年抵達聖城,其後亦曾遊覽中東、西亞到地。最後於1849年(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回到家鄉雲南,整段行程歷時八年。

伊斯蘭之光網頁所載,馬德新是「最早致力於《古蘭經》漢文通譯的」第一人,可惜未譯畢便慘遭殺害。他所譯的《寶命真經直解》共20卷,可惜「後來大部分毀於火災,僅存5卷」。這部《朝覲途記》記錄了他前往麥加朝聖以及遊歷時的所見所聞。寧夏人民出版社曾將此遊記出版(下稱「寧夏本」)。該書以簡體印刷,注釋甚詳,可惜筆誤甚多。現參考咸豐十一年(1861年)馬氏門人馬安禮的譯本(下稱「咸豐本」),此版本於《中國伊斯蘭教典籍選》收錄,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於2007年出版,試以還書中文字之本貌,並略作校訂補注。

《朝覲途記》序

粵惟道若大路,登高自卑,行遠自邇。弗踐迹入室,造諸堂奧,雖若循牆而走,亦若盲於目者之於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末、黼黻、絺繡疇。其提命曰:「某在斯,某在斯耶?」銘同治壬戍二月,復初師傳授《性理》諸書,深資啟迪。又授《朝覲途記》一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望洋向若以嘆,如厯其土地、民人、政事,然涉驚濤駭浪,乘桴浮海,豈以壯游觀哉!譬溯始祖於千百年上,分支衍派,展厥墓,以詳問宗譜焉。使穆民眾乃知淵源之有自,先聖後聖,若合符節,所謂守先待後,負荷斯道於弗墜,非斯人,其誰與歸!若其高年碩德,沖淵恬澹,弭浩劫,普美利於不覩不聞,史乘有不能泯者,奚俟贅筆,謹序。

賜進士出身翰林編修 國史館纂修兼雲貴總督撫雲南使者鄉後學徐之銘頓首拜撰

補注:

《性理》:全名為《天方性理》。清初伊斯蘭學者劉智所著,此書揉合了程朱、佛道、伊斯蘭教義、阿拉伯醫學以至西方自然科學知識。其序云此書「凡五章,首言大世界,理象顯著之序,以及天地人物各具之功能,與其變化生生之故。次言小世界,身性顯著之序,以及身心性命所藏之用,與其聖凡善惡之由。未章總會大小世界分合之妙理,渾化之精義,而歸竟於一真。」

校記:

「雖若循牆而走」:咸豐本作「雖日循牆而走」,「日」疑是「曰」之誤。
「使穆民眾乃知淵源之有自」:咸豐本作「使穆氏雲仍知淵源之有自」。
「負荷斯道於弗墜」:寧夏本欠「斯」字。

2013年10月14日星期一

撿拾東方教會蒙元時期在中國遺下的零散福音:《East Syriac Christianity in Mongol-Yuan China》筆記

"East Syriac Christianity in Mongol-Yuan China"
by Li Tang
蒙元時期的中外交通史是個有趣但艱深的題目,要把這科題研究得出色,先決條件是要通曉數種外語與古外語。這本研究蒙元時期東方教會(在中國文本中多簡稱為「景教」)在華發展情況的專書頗能善用歷來重要史料與名著,前者如拉施特《史集》、《蒙古秘史》、《元典章》、《至順鎮江志》;後者有伯希和的《蒙古與教廷》、陳垣的《元西域人華化考》、溫加爾(A. Van Den Wyngaert)編的《中國方濟會誌》(Sinica Franciscana)等等,古今中外基本的材料都已具備。

全書一百四十多頁,當中對蒙元時期的色目人的介紹簡明通暢,並多從語源學角度先作切入,非歷史本科讀者讀來亦會感吸引;引用中文資料時亦備有英譯,以便英語讀者閱讀。個人覺得全書最精彩的是第3.2章,以考古證據討論元朝時景教的發展情況(Archaeological Evidences of Nestorian Presence in Yuan-China),作者善用吳文良的《泉州宗教石刻》與牛汝極的《中國景教銘刻》(Nestorian Inscriptions from China)二書,分析文物所記的景教徒生卒、身分及銘文本身的語言特色,令讀者能藉此鮮活地了解蒙元時期景教徒生活的一面。至於4.2章〈元朝時中國的基督教人口及分佈〉(Christians population and Distribution in Yuan-China)中則介紹了阿剌兀思氏、馬氏、耶律氏、趙氏四家。這四個家族與景教關係密切,有些家族中人的名字本身很可能就是教名,此章內容甚詳,亦附有家族簡譜,頗值一讀。

一本東方教會聖經上所畫的
旭烈兀及其后脫古思可敦。
旭烈兀為拖雷之子,成吉思汗之孫,
建立了伊兒汗國。
由於脫古思可敦是景教徒,
他對景教也相當寬容。
(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可惜,作者在引用史料時略有不足,例如引用《中國方濟會誌》的拉丁文竟無英譯,實在費解;另外,到第四章中後段,引文竟多有「循環再用」的跡象:如4.2.3.2.4章引《元典章》「大德八年……溫州州路有也里可溫……」一段,於3.2.1.1章時已有提及;而4.4.5章中《至順鎮江志》的「教以禮東方為主……且大明出於東,四時始於東,萬物生於東……」亦見於之前4.4.3.1章。此外,作者於〈前言〉聲明書中中文一概以繁體印刷,但書中多處引文、地名、人名仍是簡體,令人困惑又沮喪。

此書校對甚多不善之處,茲舉數例如下:

75頁:"...which are the names of the diseased.","diseased"該為"deceased"(死者)之誤。

96-97頁:"through the areas occupied by the tree Mongol kingdoms of the northwest to Eastern Europe",此為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英譯本引文,"tree"該為"three"(三)之誤,如譯文本身有錯,作者也有義務補正。

126頁提「宣政院」時僅以拼音(Xuanzhengyuan)表示,並以英語"Bureau for Tibetan and Buddshist (!!) Affairs"說明其義,129頁則於Xuanzhengyuan後加上中文「宣政院」三字,英語說明仍保留,但這次則沒有串錯。

行文句子亦有可潤飾之處:

68頁:"...after the Anti-Japanese War in 1945,...",「反日」和「抗日」是兩回事;一般歷史著作中較常用的說法該為"Second Sino-Japanese War",要是真的強調是一場抗戰,則可考慮“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參考維基)。

117頁:"...and at the same time the Emperor could travel through the Grand Canal to Yangzhou to admire its spring flowers there in spring.",「……欣賞春天時的春天花朵」?以"admire"直譯「欣賞」甚為生硬,「春天」的「春花」更是駕床疊屋,可考慮以"enjoy the scenery of the spring flowers"代替。

景教雖僅屬東方基督教(Eastern Christianity)中的一支,於唐、元兩朝時在中國的發展甚不順利,在現今的流佈與影響力更不及公教及新教各派,但無論如何,它仍是基督教發展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頁,現能得中外的教徒或非教徒學者重視,無疑是一件美事。

(原文於豆瓣發表)

2013年10月5日星期六

記夢

記下剛發的夢,這個夢不是歷來最精采的,但夢境高度跳躍,值得一記。

母親帶我到澳門去,那裏街景很樸素,像八十年代的香港,完全不像現在的澳門。走着走着,我聽到王力宏的歌聲,就在下個街角,我見到一個向下的大斜坡,王力宏與一眾舞蹈員在斜坡下的石地球場上跳舞唱歌。那首歌我從沒聽過,但聽起來頗像《蓋世英雄》。舞畢,我走上前和他聊天,說了幾次「我是從香港來的」,在夢裏我的普通話說得很差,他聽了幾次才懂,最好笑的是,他身旁的人用廣東話跟他翻譯我說的話。我嘗試努力和Leehom說我有多喜歡他的音樂,但他好像仍然不太懂我說什麼,不知道是否覺得我太煩人,他突然拿出手機來自拍——其實我心裏也一直想問他可否跟他合照,但又怕他介意,所以一直沒問。

他雙手向前伸直,橫拿着手機自拍。我看到他的右手戴了四隻手錶,左手則兩隻,有黑色的、也有灰色的,顏色屬於較沉實的一路。雖然不是金色銀色或鑲有鑽石,但直覺告訴我這些手錶極為名貴,而且都是廣告商贊助的。

回家(?)後的那個夜晚下着極恐怖的大雨。我們家樓下全是水,有輛汽車斜斜的浸在水中,慢慢下沉,水位更升到車裏中年司機的頸,他卻昏迷了,我向下大叫:「起身呀——!」他的妻子與一名家人及時趕到,大水與淤泥浸及二人腰身,所以走得不快。妻子打開左邊車門,走進車裏勉力扶起了丈夫,丈夫這時才醒過來,迷迷糊糊間竟還能開動車子,他的妻子就一直在車內扶着他,避免他的頭浸在水裏,另一名家人則在車外伸手扶着他的身子,並跟着已開動的汽車緩緩的前走。

大雨還是繼續傾盆而下,整座大廈的結構都出現問題了,隨時有可能倒塌。我覺得萬分危險時,一架美國軍用直昇機用鋼索把半座大廈吊起!大廈橫腰而斷了!我不知道這在物理學上是怎樣做到的,但卻覺得很安全,吊在半空的我看到下方已成澤國,心想這不是某套荷李活災難片的結局嗎?

阿媽進我房叫我起床準備上學,並着我快穿衣服,我簡潔地回應:「你也是。」(!!)她馬上就走了。上學途中,身邊很多穿着和我相同校服的小朋友,只有我一個沒有鞋子,他們一蹦一跳的,十分愉快。我站在電梯上,害怕腳趾會被夾傷;走到月台上,腳趾和腳掌都覺得很疼。這時,王力宏出現了,他又在載歌載舞,這首歌較為輕柔和勵志,我同樣沒有聽過,但一聽就知道是公益金籌款的那類慈善歌曲。他帶我上最末的一個車廂,裏面除了一些面目模糊的學生外,還有一名台灣女學者,年約三四十歲。

王力宏坐下來,他的左邊原來還坐着楊丞琳!他們對着前方說什麼不要歧視貧窮或有殘疾的孩子,沒錯,感覺就像在拍攝廣告似的。列車開出了,雖然不太認得沿途風景,但我知道此刻正身處台灣。女教授跟大家談起文學來,提到杜斯托也夫思基說過什麼什麼斯是世上最偉大的詩人。我的國語不但說不好,連聆聽也不太行,問了她幾次那詩人的名字還是搞不懂。「是辛波絲卡嗎?」「是什麼什麼斯。」這樣的一問一答來回了幾次後,一名很有氣質的長髮文藝女生從乘客中探頭而出,淡淡地說:「是博爾赫斯。」噢,竟然是博爾赫斯!我對女教授說我看過他的《分岔小徑的花園》和《長生不死的人》,我的國語還是太爛,說「分岔」兩字時,伸出分岔的食中二指,又用手掌砌一個V字,以表示「分岔」的意思,她雖然見我很著急,但弄懂我的意思後,便又再不愠不火的談文學了。

火車繼續前進,然後,我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