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用俯視,以極微細之物,置三足之中。視醯雞頭尾了然,視疥蟲毛足畢現,蚊蟁宛如燕雀,蟻虱幾類兔猿。博物者不特知所未知,信乎見所未見。」
一般認為這時期所傳入中國的顯微鏡僅為單式顯微鏡(Simple microscope)。手上找到三首以顯微詩作題材的詩歌,不妨比較一下三位詩人如何描寫顯微鏡以及用時的感受,亦可藉此略探各詩人面對此西洋奇器所流露的態度。
第一首是陳子升所作的〈咏西洋顯微鏡〉。陳子升(1614年-1692年)生於明萬曆四十二年。滿清於1636年入主中國,陳子升當時該約二十二歲。可惜暫時無法得知〈咏〉詩寫於何時,姑且當是三首中最早的一首。
〈咏西洋顯微鏡〉以鏡視小物皆成大形蝨蟻眉目皮毛靡不畢見 陳子升
大道粲中天,奇淫出窮海。
茲鏡西洋來,微觀義兼在。
雕棘具猴體,穿楊貫蝨胷。
何如造茲鏡,微妙生其中。
蚊睫焦螟巢,蝸角觸蠻戰。
以茲當少怪,況乃多多見。
芥子納須彌,毛間盈海水。
微今顯鏡中,顯卻在微裏。
我目有神鏡,我心超離婁。
拂鏡歸玉匣,反觀將內求。
〈咏〉詩為五言體,二十句,是三首中篇幅最長的作品。首句就開宗明義的將「大道」和「奇淫」對立,並判分高下,接下來指出了顯微鏡的來處(「茲鏡西洋來」),其後幾句所描述觀微亦步步推進——「雕棘具猴體,穿楊貫蝨胷」二句是對細物放大後的白描,「蚊睫焦螟巢,蝸角觸蠻戰」的「螟巢」、「觸蠻戰」已把顯微鏡中的影像看為微物之國;「芥子納須彌」二句更用了佛家概念,此時作者眼中所見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但詩歌到此仍未完結,詩人比較「眼之所見」與「心之所感」——他認為客觀世界的一切確需以一雙眼睛去察看,但人心的所思所想,卻可超然物外,所以詩人最後把鏡收回匣中,觀照己心,那麼,「反觀將內求」所求的到底是什麼?大概就是首句的「大道」。
第二首詩〈顯微鏡〉為明末清初人吳歷(1632年-1718年)所作。吳歷是著名畫家,崇禎五年出生,中年後歸信天主教,據考據他曾到過澳門。其《三巴集》裏有不少「天學詩」,在詩中融入不少天主教事物與教義。
| 攝於《清初六家與吳歷》, 譚志成著 |
把鏡方知匠意深,微投即顯見千金。
乍窺奪目能無訝,轉盼分明盡快心。
歡殺此間如夢迴,疑真疑幻總難破。
末路貪癡都若斯,紛紛以小妄求大。
此詩的首四句都讚揚顯微鏡的奇妙(如「匠意深」、「見千金」、「奪目能無訝」、「轉盼分明盡快心」等語),而「即」、「快」、「乍」、「歡殺此間」等詞亦寫出使用顯微鏡的便捷,但是自第五句起,詩人流露出對眼見之象的質疑(「如夢迴」、「疑」、「難破」),更把人的劣根性「末路貪癡」比作這眼中「幻象」和以「以小求大」的「小」。詩人把「顯微鏡中的影像與現實世界」作一對立,勸戒讀者不要給看似奇幻迷離的物象所蒙蔽。
最後一首是生於道光八年斌椿(1828年—1897年)的作品,詩題非常長,叫做〈有滴水於玻璃用顯微鏡照影壁上見蝎蟲千百遊走其中滴醋亦然蚤虱大於車輪毫髮麤於巨蟒奇觀也〉,這詩是他初次出使外國時的作品,據其《乘槎筆記》於同治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所記:「法國使臣來答拜,告知有以顯微鏡照壁……術者以水一滴彈玻璃上如黍大,映兩丈壁上,皆作水紋。中有蟲如大蠍千百隻,往來如梭織。又滴醋照壁上,作蝦蟹形。其金鐵礦中水,變化各種形狀,奇異不能盡述。」此詩該在此事不久後寫成。
| 《海國勝遊草》 |
野馬窗前飛,醯雞甕中舞。
照壁見蝎行,鄉心動一縷。
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
有國稱蠻觸,莊生豈我欺。
此詩篇幅最短,「野馬」則野外水氣,語出《莊子》、「醯雞」則為蠛蠓,語出《列子》,末四句的所引典故則較為人熟悉,與〈咏西洋顯微〉一樣,此詩亦引用《莊子.則陽》篇「觸蠻相爭」的故事)。「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一句甚有英國浪漫派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天真的預兆〉開首四句的視野: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Auguries of Innocence, William Blake
此四句有以下為人稱頌的中譯: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堂,
掌中握無限,
剎那即永恆。
斌樁從最小見最大後(君看一粒粟,世界現須彌),末句卻以「有國稱蠻觸,莊生豈我欺」,十分反高潮,皆因此二句難以承接前句的極盡浩淼遼闊的意境。布萊克的四句從微物裏看世界、見天堂,繼而涉足到時間的無限(infinity)與永恆(eternity),詩境之深邃,斌詩亦難以相比;但即使不以〈天真的預兆〉比較,此詩的收結本身亦平淡無奇。
三首詩歌中,陳子升及斌樁都用了相似的筆法與描述去寫顯微鏡所示的影像,而吳歷則甚能寫出使用顯微鏡時心情因影像而轉變的感受。比較之下,斌樁的〈有〉略遜於〈咏西洋顯微鏡〉與〈顯微鏡〉,但我們要留意斌樁的出身背景頗異於陳、吳二人——陳子升本身通音律、有詩集傳世;吳歷則是當代知名的畫家(清六家之一),本人亦通詩樂,兩位均是如假包換的文人,斌樁則是出身同文館的旗人,文學造詣或許未及陳吳二人,即使撇除這點不論,此詩是他於擔任使節出外時所寫的,與其他多首作品(分別收錄於《海國勝遊草》及《天外歸帆草》)一樣,大都是較少雕飾的即興之作。
至於比較〈咏西洋顯微鏡〉與〈顯微鏡〉兩首,前者勝在篇幅較長,兼備起承轉合;既道明顯微鏡來處,亦細寫了觀察影像,最後更能借物言志,相比之下〈顯微鏡〉嘗試不直寫鏡中影像,這樣的出手無疑是值得一讚的,而且詩句用詞方面亦甚為活潑(這方面是〈咏〉詩有所不及),但可惜〈顯〉的尾聯頗為失色,令整首詩歌打了折扣。所以,總括而言,這三首寫顯微鏡的詩歌中,該以陳子升的〈咏西洋顯微鏡〉為最佳,吳歷的〈顯微鏡〉隨其後,而斌樁那首詩題長達四十多字的詩則無法不殿於最後了。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