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0日星期一

翻譯習作:〈雨中〉莎拉‧馬錢特

〈雨中〉 莎拉‧馬錢特,子陵譯

我們初吻那天是雨勢綿綿的星期二。烏雲在城市上空聚積,我們見面,喝杯無邪的咖啡。我們無所不談,也一無所談(除了我們所背負的風險)。相識的人從不會來這間小小的咖啡店,我們停止眼神交流的時間,長得不足以在這裏點菜,我們就這樣一杯又一杯的喝下苦液,直到不只因為僅僅的渴望而顫抖。

大雨洗刷污穢的窗,我們坐在一個遠遠的角落,玻璃上的潺潺流水給我們掩護,外面的人都無法看到我們。大雨洗刷城市,大雨隱沒我們,大雨平靜了我們低聲的告白。黃昏降臨,我們在寂寂無名的咖啡店裏感到安全放心,然後時間——我們一起時以外的時間——開始再次把我們拉回來。我們不敢觸碰對方,一起離開了屬於我們的咖啡店。

雨,我們的雨,停了,但行人路還是濕淋淋的,清新的香氣依然濕潤。我們肩並肩走着;手沒有拖着,手肘也沒有碰到,但是光卻無法在我們身軀之間耀照。我們轉到街角,擔心着分開我們的時刻即將臨近,這時候,我們見到他們。

我們看見那男女,他們卻看不見我們,兩個人就那樣包裹在他們的狂烈傷痛之中。她靠着濕淋淋的樓房,雨傘遺在她的腳下。他靠着她,勉力抑壓憤怒。從他印在牆上箕張的五指,我們看到他的怒氣。無論他們交談的話是什麼都散失無蹤,因為他們的狂怒封閉了我們的耳朵,轉移了我們的視線,催促着我們的步伐。他們的爭吵,像我們的戀情,私密、無庸置疑、而且不容他人理解。

他們的不安跟隨我們前行。像濕淋淋的空氣一樣圍繞着我們。現在,我們的身體不那麼接近,踏步也不那麼從容,良心亦不那麼清明了。空氣不再散發雨水的清香,就只有淤濕的灰塵與困雜的巴士柴油氣味。那對爭吵男女所喚醒的注意力現在流轉到我們身上。有感於心。我們加快腳步,藉以避開窺視的目光和探聽的耳朵,我們加快腳步,藉以避開一直緊隨我們腳跟的悔疚。

來到下一個街角,我們知道將要分開。離開這座掩瞞一切的城市、離開這場密封一切的大雨、離開這條街上所遇到的無名居民,我們將回到屬於自己的生活去。我們停步了,匆匆一瞬。我們轉過臉,面向對方。我們吻了。我們在那天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吻。然後,我們歸家,回到我們的配偶身邊。

原文連結:In the Rain by Sara Marchant

2015年8月9日星期日

變與不變:《卡夫卡變蟲記》讀後速記

《卡夫卡變蟲記》可說是卡夫卡《變形記》的兒童變奏。所變之處,在於整個故事多了溫暖,溫暖的地方在於主角一家、以至主角與好友之間的感情交流與牽絆。讀畢《變形記》,除了荒誕的感覺,之後不易記起裏面的情節(除了結局父母發現妹妹變「成熟」這個印象深刻)。基於篇幅以至童書性質,《卡夫卡變蟲記》則把主角變蟲的經歷濃縮為一整天,情節推進明快而凝煉。

《卡》書異於卡夫卡《變形記》的地方值得細味。例如,《變形記》的主角叫格里高爾,《卡夫卡變蟲記》的主角則直接叫做「卡夫卡」。《卡》書其中一關鍵人物,麥克,他是唯一一個察覺到卡夫卡變成甲蟲的人,而且始終對他關懷有加,這角色為《變形記》所無。相信這「麥克」很可能就是指卡夫卡的好朋友兼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布洛德(Marx Brod)。

另外,《變形記》並沒提及格里高爾所變的是什麼蟲,卡夫卡也有意不去標明那是什麼蟲(他曾要求出版商別在書的封面上印上任何蟲的圖案),在《卡》書中,作者則加上了卡夫卡到圖書館尋找自己是自然界的哪一種蟲這情節,這「自我探尋」的一節,無疑符合其童書的身份,亦增添了整部作品的深度。

書的結尾說「卡夫卡變蟲的日子過去了」,格里高爾變蟲的日子也終必過去。成長,就是一種蛻變,「是魚是鳥還是蟲?是蝶是蝗何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