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5日星期日

書者不朽:試譯一則古埃及書吏的學習讀本

哈普之子阿孟霍特普(Amenhotep, son of Hapu)
第十八王朝阿孟霍特普三世在位時期的一名官員,
這座雕像顯示他任職書吏的形象。
〈書者之不朽〉

假如你只做這工作,你會精於書寫
那些眾神繼承者時代的
飽學書吏,
那些預視未來的,
儘管他們逝去,生命終結,
儘管他們的家人都已被遺忘,
他們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他們沒有為自己修建銅製陵墓,
亦沒有豎立鐵鑄墓碑。
不知道怎樣從孩子中
選取繼承人,以說出他們的名字,
但所寫的書與教導
為他們覓得繼承人。

他們視紙莎草卷冊是頌經祭師,
書寫板是他們的愛子。
指導教喻是他們的陵墓,
蘆葦筆是他們的孩子,
石板是他們的妻子。
從偉大到渺小,
都成了他們的孩子。
對書吏來說,他領着他們。

給他們建造的大門與房子已經塌下,
他們靈魂的僕人已經逝去;
墓石已被泥土淹沒。
墓室已被遺忘。
但他們在生時寫在這些卷冊上的名字會被人朗讀
他們因此被銘記,直到永永遠遠。

要做個書吏,把此事放在心中。
你的名字將如他們的一樣。
書卷勝過墓碑
勝過堅固房屋
在心中唸讀他們名字時
書卷就成了房屋與陵墓
最佳的墓地無疑就是
人們口中唸讀的名字!

人死了,屍身化為污泥:
當他們所有的親人葬身塵土;
在朗誦者的口中,
他將被銘記。
書卷勝過建好的房子,
勝過西邊的禱室
勝過堅固城堡
勝過神廟石碑!

這裏有誰可比哈爾德達夫?
這裏有誰可比伊姆霍塔普?
我們的親人無法與比納夫堤或卡赫堤相比,
無人可比他們當中的俊傑。
我告訴你這名字:卡赫卡赫普拉索布的普塔赫姆傑胡堤。
有誰像普塔霍塔普
或凱洛斯嗎?

那些預告未來的聖哲
從他們口中而來的都已實現:
他們所說的都是實情
都寫於他們的書卷中。
別人的孩子都給了他們
成了他們的孩子,並繼其功業。
他們隱藏其魔法
但在教導書卷中將可讀到
死亡令他們的名字被遺忘
書卷令他們被銘記。

原文與參考譯本

Papyrus Chester Beatty IV
原文來自藏於大英博物館的「切斯特‧比特紙莎草(四)」(Papyrus Chester Beatty IV)上,編號為EA10864。翻譯這篇作品時則參考了以下三個英文譯本:

  1. 米里亞姆‧里希特姆(Miriam Lichtheim)的《古埃及文學卷二:新王朝時期》(Ancient Egyptian Literature Volume II: The New Kingdom)
  2. 艾倫‧H‧加德納(Alan H. Gardiner) 《僧侶體紙莎草文獻》(卷二)(Hieratic Papyrus No. II)
  3. 倫敦大學的古埃及網上資料

維基百科英語條目可見:The Immortality of Writers

簡評


書吏在古埃及是個特殊階級,在底比斯墓地群中,就有不少書吏的陵墓。雖說不是每人都會讀書寫字,但集體上課與私人授課的模式都曾經出現,學生上課時經常要練習抄寫各種文獻,包括書信、誦歌、禱文等。

據里希亞姆(Miriam Lichtheim)所說,到了新王國時期(約公元前1550年至前1077年),書吏的教學得以擴張和制度化,這些供學習用的所謂「學校文本」(The School Texts)是前所未有的。

這篇作品無疑反映出書吏的對自身工作的肯定與自豪,同時亦可見其崇高地位,已經建立了一段時間(可見於最後一段所提到的聖哲)。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與文字、書冊比較,房子、神廟、陵墓等建築物都變得不重要(後兩種尤受古埃及人重視),藉着書寫,書寫人生前已享地位,死後亦因為其作品而能成為後世的勸導者,這可說是古埃及版的「立言不朽」了。與《國語‧晉語八》所記對讀,也有相通之處:

魯襄公使叔孫穆子來聘,范宣子問焉,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子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周卑,晉繼之,為范氏,其此之謂也?」對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 魯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歿矣, 其言立於後世,此之謂死而不朽。」

2015年1月14日星期三

古埃及故事:〈真假兩兄弟〉及其評介

以女神形象出現的「瑪阿特」(Maat)
瑪阿特象徵「真實」、「正義」、「規律」,
《死者之書》所描述審判天秤的一邊就是放着這羽毛
〈真假兩兄弟〉

阿真和阿假是兩兄弟。弟弟阿假向九柱神(註1)誣蔑阿真,說自己借了一把神奇匕首給阿真,但之後阿真卻沒有歸還。阿假向九柱神這樣描述那柄匕首的模樣:

「匕首的刀刃是用卡爾山上所有的銅來造的,匕首的握柄是蓋布托樹林裏的所有橡木來造的。神明的陵墓是匕首的刀鞘,卡爾山上的牛皮是匕首的繫帶。」(註2)

然後,阿假跟九柱神說:「帶阿真來,弄瞎他雙眼,要他來當我家的看門人。」

九柱神答允了他的要求。

過了很久,阿假看到他哥哥的善良品性。於是,他對阿真的兩個僕人說:「帶走你們的主人,把他送到帶着很多雌獅的兇殘雄獅那裏。」

他們把阿真帶走。路上,阿真對他的僕人說:「不要帶我到那裏。給我一些麵包。回去告訴阿假:『我們已把他丟在那裏,一隻獅子出現⋯⋯然後如此這般⋯⋯如此這般⋯⋯』」(註3)

又過了很久,一個女人(註4)從她的房子裏走出來,伴隨着她的有兩個僕人。他們在草叢(註5)下找到阿真,阿真是個英俊的人;全國都沒有人像他一樣。(註6)他們到了女人那裏,然後說:「跟我們來,去看那躺在草叢下的瞎眼男人。該把他帶回來,做我們家的守門人。」

女人說:「快去,我想見他。」

他們去了,然後把男人帶回來。女人看見他,很想得到他,因為她看到他全身上下都很好看。那天晚上,男人與女人睡覺,他以男人的知識明白了她。那天晚上,她懷了他的孩子。


古埃及書吏Nebmerutef,
右邊是以狒狒形態出現的智慧之神、書寫之神托特。
這雕像很能顯現雕像主人勤力書寫的神態。現藏巴黎盧浮宮
過了很久,她誕下一名男孩,這男孩長得舉國無雙。他身形高大⋯⋯就好像神明的孩子一樣。他被送到學校,寫字行文學得出色。他修練戰技,勝過與他一起上學的前輩。後來,同學跟他說:「你是誰的兒子?你沒有父親啊!」他們辱罵他,嘲笑他:「嘿,你沒有父親啊!」

後來,年輕人跟他母親說:「我爸爸叫什麼名字?我要告訴我們同學,他們跟我吵,他們這樣說:『你爸爸在哪裏?』而且還嘲笑我。」

他媽媽跟他說:「你看到那坐在門前的瞎子吧:他就是你爸爸了。」女人跟他說話。

他說:「你值得一家團聚,也活該受召喚鱷魚之懲罰。」(註7)

年輕人把他的父親帶進屋內,令他坐到扶椅上,在他腳下放上擱腳凳子,又拿食物放到他面前,給他吃的和喝的。然後,年輕人對父親說:「是誰弄瞎了你?我會給你報仇!」

阿真跟年輕人說:「是我的弟弟把我弄盲的。」他又將一切事情的發生經過告訴兒子。

阿真兒子出發為父報仇了。他帶了十條麵包、一枝手杖、一對拖鞋、一個水袋、還有一把劍。他帶着一頭膚色漂亮的牛,去到阿假的牧人那裏。他跟牧人說:「拿着這十條麵包、手杖、水袋、劍與拖鞋,然後看着我的牛,直至我從鎮裏回來。」

過了很久,當他的牛跟了阿假牧人多個月後,阿假來到田裏看自己的牛。他看到阿真兒子那頭非常美麗的牛,便跟他的牧人說:「把這頭牛給我,我要吃了牠。」

牧人跟他說:「這牛不是我的;我不能把牠給你。」

阿假跟他說:「喂,你負責看守着我所有的牛;把你主人的其中一隻給我。」

之後,年輕人聽說阿假已經拿走他的牛。他來到阿假牧人那裏,跟他說:「我的牛在哪兒?我在你的牛群裏看不見牠。」

牧人跟他說:「我所有的牛都是你的了,拿你喜歡的那頭吧。」

年輕人跟他說:「有另一頭牛像我的那麼大嗎?假如牠站在阿蒙的土地(註8)上,牠的尾巴會落在蘆葦草沼澤上(註9),而牠的其中一隻角就會放到西山上,另一隻則放到東山上。大河是牠的棲息地(註10),而且,牠每天會生出六十隻小牛。」

牧人跟他說:「真有一頭牛像你說的那麼大嗎?」

接着年輕人拉着他,帶他到阿假那裏。然後他把阿假帶上法庭,來到九柱神的面前。九柱神跟年輕人說:「你說的都是假的。我們從沒有看過一頭牛像你說的那麼大。」

年輕人跟九柱神說:「有沒有一把匕首像你們說的那麼大?——匕首的刀刃是用卡爾山上所有的銅來造的,匕首的握柄是蓋布托樹林裏的所有橡木來造的。神明的陵墓是匕首的刀鞘,卡爾山上的牛皮是匕首的繫帶。」他又對九柱神說:「審判阿真和阿假吧!我是阿真的兒子;我來是為他報仇的!」

之後,阿假向着上主起誓,說:「阿蒙活着,一如君主活着,如阿真仍活着,我的雙眼將給弄瞎,而且會去做阿真家裏的看門人!」

之後,年輕人帶九柱神到他父親那裏,阿真確是依然活着。之後,九柱神祂們懲罰了阿假。他被痛打,身上弄出五道傷口(註11),雙眼被弄瞎,最後被罰去當阿真家裏的看門人,於是,阿真和阿假的紛爭就這樣解決了。

原文與參考譯本

收於大英博物館的「切斯特‧比特紙莎草(二)」
這故事寫於名為「切斯特‧比特紙莎草(二)」(Papyrus Chester Beatty II)上,紙莎草現為大英博物館的館藏,編號為EA10682,2。

中譯本是根據米里亞姆‧里希特姆(Miriam Lichtheim)的《古埃及文學卷二:新王朝時期》(Ancient Egyptian Literature Volume II: The New Kingdom) 的True and Falsehood及艾倫‧H‧加德納(Alan H. Gardiner) 《僧侶體紙莎草文獻》(卷二)(Hieratic Papyrus No. II)的The Story of the Blinding and Subsequent Vindication of Truth翻譯而成。里希特姆的英譯可見於此:Truth and Falsehood

維基百科英語條目可見:The Blinding of Truth by Falsehood

註釋

1. 九柱神:古埃及中九位重要的神祇,包括太陽神拉、大氣之神舒、雨神泰芙努特、大地之神蓋布、天空之神努特、冥神歐西里斯、冥神之妻艾西斯、風暴之神賽特、賽特之妻奈芙蒂斯
2. 卡爾山( 里氏英譯作Mount Kal),蓋布托(里氏英譯作Coptus):兩者位近上埃及的底比斯,即現今埃及的樂蜀附近。
3. 「然後如此這般⋯⋯如此這般⋯⋯:原文於此有缺。加德納指缺文該交代了兩僕人答應幫助阿真以及如何瞞過阿假的追問。
4. 一個女人:據加德納及里希特姆,此女性之名字於原文中給刪去。
5. 「草叢」:里希特姆的英譯為thicket;加德納為hillock。現取前者。
6. 據True and Falsehood網頁註釋所指,「全國都沒有人長得像他一樣」乃墓碑銘刻中的慣用句。
7. 「也活該受召喚鱷魚之懲罰」:據里氏,女人要受鱷魚的懲罰,是因為她的放蕩所致,這亦解釋了為何其名字會給刪去——儘管可能是較後期的古埃及人所為。
8. 阿蒙的土地:「阿蒙」即古埃及的太陽神。據里希特姆譯註,此為尼羅河三角洲北面的El-Balamun,加德納音譯作Payeamūn,但註釋所指亦與里氏同。
9. 蘆葦草沼澤:即尼羅河下遊三角洲,現今埃及的北部
10. 大河:即尼羅河
11. 身上弄出五道傷口:古埃及的一種標準刑罰

評介

拉美西斯二世雕像,大英博物館
兩位英譯者均指此紙莎草所記的故事乃出於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約公元前1292年-1189年)。在第十九王朝的前期,古埃及的武功達至頂峰,第三任法老,就正是顯赫有名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西方影視作品多以摩西的故事置於拉美西斯二世的在位時期。

由於記載故事本身的紙莎草並不完整,故事開頭阿假誣蔑阿真借其匕首不還的一節,是學者們所推測而補回,亦令故事更令首尾呼應。

本故事的所謂「阿真」與「阿假」,根據加德納從僧侶體所還原的象形文字,音譯該分別為Maat及Gereg,亦即「真」、「假」的意思。里氏認為這故事是以「阿真」與「阿假」二人去表現「真」、「假」的抽象概念與道德模範。從故事中的生活化以及人物刻劃,我們不難看出故事中有取材自真人真事。自然,兄弟相爭、為父報仇,這些都是古代故事出常見的題材,但例如阿真兒子在學校遭排擠(順帶一提,故事裏所描寫的阿真、阿假、女人該屬中或上層階級,不然不可能會有僕人,以及給孩子上課學習書寫的機會)、阿假與牧人的對話,情景、形象都十分鮮明。阿真兒子與父親相認後的侍奉、出發至阿假牧人的裝備,亦描寫得相當詳盡。

以「天牛」形象出現的努特,留意在其腹下托着的神祇及腹部的星星
故事中不少句子亦生動活潑,年輕人對假託「大牛」的形容,令人想起古埃及神話中常以「天牛」形象出現的天空之神努特(Nut)——她整個牛的身軀就是覆蓋大地的天空。至於「他以男人的知識明白了她」一句,可說是全篇故事的點睛之筆,委婉得坦蕩,隱晦而開放。加德納的英譯是 (he) knew her with the knowledge of a male 里希特姆的英譯則是knew her with the knowledge of a man——引此二則英譯,則可見中譯句並無修潤之筆。

2015年1月9日星期五

清代關於金字塔的幾則圖文與詩歌

卡特巴城堡(Citadel of Qaitbay),
據說此城乃建於亞歷山大燈塔的遺址上,
當中所建的材料也部分來自燈塔。
(攝於2007年,照片下同)
古埃及在中國最早的記載,可見於南宋趙汝适《諸蕃志》中的「勿斯里國」及「遏根陀國」,前者出自「埃及」於阿拉伯語的拉丁化拼音(Misr);後者所指的是埃及第二大城市阿歷山大港(Alexandria),《諸》書中關於兩個的記述中並沒有提到金字塔,反而「遏根陀國」一條中則提到了與吉薩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 of Giza)同屬七大奇景之一的「亞歷山大燈塔」(Lighthouse of Alexandria,一作「法羅斯燈塔」,Pharos of Alexandria):

遏根陀國,勿斯里之屬也。相傳古人異人徂葛尼,於瀕海建大塔,下鑿地為兩屋,塼結甚密,一窖糧食,一儲器械,塔高二百丈,可通四馬齊驅而上,至三分之二,塔心開大井,結渠透大江以防他國兵侵,則舉國據塔以拒敵,上下可容二萬人,內居守而外出戰。其頂上有鏡極大,他國或有兵船侵犯,鏡先照見,卽預備守禦之計。

據學者考證,「徂葛尼」即亞歷山大大帝,不過亞歷山大燈塔其實是在亞歷山大大帝死後才開始興建的,亞歷山大大帝死於公元前323年,而燈塔則大約公元前280年完成。《諸蕃志》提到的「有鏡極大」,這鏡該是作反射燈火,以供照明之用,鏡子本身是不太可能「照見」遠方敵兵來犯的。

關於金字塔在中國古文中的記載,手頭上找到的資料都在清代。如艾儒略的《職方外紀》(1623年)有以下記載:

昔國王嘗鑿數石臺,如浮屠狀,非以石砌,是擇大石如陵阜者,鏟削成之。大者下趾闊三百二十四步,高二百七十五級,級高四尺,登臺頂極力遠射,箭不能越其臺趾也。

《坤輿圖說》中金字塔的模樣⋯⋯
至於初刻於康熙甲寅年(1674)、南懷仁的《坤輿圖說》在介紹七大奇景(書作「天下七奇」)時,關於金字塔的描述更是圖文並茂:

三、利未亞洲厄日多國孟斐府尖形高台
多祿茂王建造,地基矩方,每方一里,周圍四里,台高二百五十級,每級寬二丈八尺五寸,高二尺五寸,皆細白石為之。自基至頂, 計六十二丈五尺,頂上寬容五十人。造工者每日三十六萬。

以上兩位同為傳教士,那麼地地道道的中國作品,則有明末清初的尤侗(1618—1704),他曾寫《外國竹枝詞》一百首,詠頌世界各地風情,當中所寫的「勿斯里」,很可能是第一次描述金字塔的中國古典詩歌:

於樂蜀乘熱氣球所拍,最右為尼羅河,
從照片中可一窺「天江水到自澆田」的情況
〈外國竹枝詞〉(清)尤侗
勿斯里
天江水到自澆田,寶鏡能空萬里煙。
更上浮圖二百丈,誰家戰馬敢揚鞭。

「天江水」指的自然是尼羅河,以「天江」代指尼羅河,於元人周致中的《異域志》中已有所見:「其國百年不一雨,止有一天江,不知其源,水極甘」,至於「寶鏡」也是繼承自《諸蕃志》中對亞歷山大燈塔上巨鏡的描述。「浮圖」僅高二百丈,詩句所寫的很可能仍是燈塔的高度,但與艾儒略的《職方外紀》中「昔國王嘗鑿數石臺,如浮屠狀」作一對照,我們不妨可視這「浮圖」其實就是金字塔:一方面燈塔「能空萬里煙」,而金字塔則能令別國戰馬莫敢揚鞭進犯,如此讀賞,全詩的佈局可更見均稱。

尤侗畢竟是借用前人文獻資料撰寫關於古埃及的詩歌。清末外使斌椿(1828年—1897年)則有可能是第一個親身探訪金字塔兼為此而賦詩的中國人:

左:卡夫拉金字塔
中:胡夫金字塔
右:孟卡拉金字塔
前:駱駝乙隻
〈古王陵〉在改羅西三十里 斌椿

航海逾五旬,又蠟遊山屐。
未明戒徒御,策蹇厯田陌。
行見村舍稀,黃沙少人跡。
古塚巍然存,高高四千尺。
北向有墓門,蘚花埋洞額。
不知何王陵,鳥篆捫斷碣。
土人勸客進,篝燈照幽窟。
深入二里遙,蛇行覓空隙。
中有石槨存,扣之韻清越。
翁仲臥千年,蒼然土花碧。

清末《點石齋畫報》所繪的吉薩金字塔群與獅身人面像
這詩頗詳細地記述了斌椿在埃及時的遊歷。副題「改羅」當是埃及首都「開羅」無疑。作者自出發後經過五十天航程才來到埃及,而為了接下來的古墓之旅,他又要用蠟塗抹其「遊山屐」了,「遊山屐」乃引用「謝靈運喜遊山陟嶺,特製遊山屐」的典故。「未明戒徒御,策蹇厯田陌。行見村舍稀,黃沙少人跡。」四句寫出陸上旅程的顛簸以及當地較落後的風光。接着,詩人來到金字塔的面前,先直寫其氣勢(巍然)、高度(高高四千尺);「蘚花埋洞額」一句則可見當時的金字塔身上已長有植物,與我們現在所見的已有不同;「鳥篆捫斷碣」一語,寫的自然是古埃及石碑以及其獨有的象形文字。然後,當地人就帶同斌椿(及同行人)進入金字塔,「蛇行」一語寫出了金字塔裏面的路狹窄難行(其實進入金字塔時一般人都要俯身而行)。最後四句寫金字塔裏墓室的石棺,「翁仲」乃出自秦朝巨人阮翁仲之典,詩人大概是因為驚見金字塔之巨型,所以才認為葬於其中的也必然是身型高大。至於「扣之韻清越」、「蒼然土花碧」兩句,分別涵蓋了聲、色、香的感官。結尾的「蒼然土花碧」可堪玩味,「蒼然」二字自有感慨無奈之意,而「土花」可指苔藓,亦有可能是指石棺上的花痕,但結合最後的一個「碧」字,倒為死氣沉沉的陵墓添了一點生機,所以我傾向視之為苔藓,甚至是墓室內泥土上所開出之花。


無論斌椿此詩是否第一首寫金字塔的中國古典詩也好,本身也言之有物,內容充沛。有說「人類害怕時間,時間害怕金字塔」,金字塔既代表死亡,也代表了永恆,在死亡與永恆的懷中,我們看到,一點點的生命曾經活過,綠過。

2015年1月4日星期日

《神曲‧地獄篇》第一章31-60行閱讀筆記

接下來出現的三隻野獸,豹、獅、母狼,分別代表着人的三種罪。黃譯註釋中指此三獸乃出自《耶利米書》第五章六節及《約翰一書》第二章十六節:

因此、林中的獅子、必害死他們、晚上〔或作野地〕的豺狼、必滅絕他們、豹子要在城外窺伺他們.凡出城的、必被撕碎.因為他們的罪過極多、背道的事也加增了。
(《耶利米書》第五章六節)

因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並今生的驕傲、都不是從父來的、乃是從世界來的。
(《約翰一書》第二章十六節)

據Dorothy Sayers英譯註釋,豹象徵慾望(Lust)、獅子象徵驕傲(Pride)、母狼象徵貪婪(Avarice)。驟眼看,慾望與貪婪的性質略有相似,所涉及的都是對身外事物的強烈渴求,但前者指的屬動物性的肉慾與純感官的歡愉;後者則既可是物質上以及精神上的貪婪,如貪權、好名等。

豹這喻體在但丁的描述中,強調了其身形與身上斑點。在描寫身形方面,黃譯僅以「僄疾」二字以描述其輕快敏捷,英譯則為nimble and light and fleet,當中nimble與fleet二詞之義略有重疊。第33行「覆裹」一詞乃譯自原文coverta,英譯作 Clothed,二譯同樣出色,這些「斑點」所掩蓋着的,正是被一個個污點所沾污的靈魂。

面對攔路的豹,但丁認為克服人動物性的一面,必須借助來自神的力量,接下來的37-42所寫的都是光明的意象(早晨、太陽、眾星),光明所帶給但丁的希望什麼令豹子「也感到欣幸」。這些光的來源是神,39行「神聖的大愛」(原文:l’amor divino,英譯:Love Divine)即點出了神的屬性,這句「神聖的大愛旋動美麗的三光」在《天堂篇》的終句亦有重現——「那大愛,迴太陽啊動群星」。「三光」一詞當指日、月、星,三種天空上的發光體;中譯「神聖的大愛⋯⋯」(第39行)源自第39-40行“…quando l’amor divino / mosse di prima quelle cose belle;”,即英譯“…him when the Love Divine / First moved those happy, prime-created things”,上帝促成了天宇間星體的一切運行。原文中以mosse,即「推動」之意,對應於英譯的 “moved”,中譯的「旋動」點出了星體運動的方向,為英、意詩句所無,但卻令譯文更為生色。

這上帝之光能使慾望退卻,但加上獅子與母狠時,卻分別令但丁「惶恐心驚」及「重壓加身」(呼應遇見豹子時的「駭怖驚惶」,可見黃譯同以四字詞描寫但丁遇見三獸時的心情),無法再繼續其登高之路。接着55-57行用了賭徒輸錢的心情比擬但丁的心境起伏,黃譯註釋指「《神曲》有多許多意象,都訴諸讀者熟悉的日常經驗。」稍作補充,賭徒之喻亦可緊扣母狼所代表的「貪婪」之罪。

「太陽不做聲的地方」一句,如黃譯註釋所述,是用了「通感」手法。這「不做聲」用得頗妙,《神曲》的每章(Canto),亦有「歌曲」、「歌唱」的意思,面對三種人類罪惡,但丁無法憑自己(凡人)的力量把歌唱下去,唯有乞靈前賢,這是帶出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登場的引筆。

三獸在本章充滿代表性,在此略補數筆:豹、獅、母狼於原文作lonza、leone、lupa,即使是英譯,也只能以Leopard、Lion二者達至相同的押頭韻效果。另外,獅子與母狼,但丁分別以「餓的凶相盡顯」(con rabbiosa fame;英譯with ravenous hunger)、「骨瘦如柴」(magrezza;英譯:horrible lean flank)作形容,與「僄疾的猛豹」略有不同,不過,三者同樣有把人、以至人的善性、靈魂吞噬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