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0日星期四

試譯及淺談聶魯達的〈你的腳〉

聶魯達與馬蒂爾德‧烏魯蒂亞
火苗讀書會二月選讀的作品是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的《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西班牙語:Veinte poemas de amor y una canción desesperada。我在圖書館找到這書,並借了詩人的另一本詩集《情詩》(Love Poems),以多點認識詩人的作品,後來才發現原來這書的詩歌乃輯自聶魯達的《船長的詩》(Los Versos del Capitan)。網上有人批評出版社書中不作說明,本已不妥,以《情詩》命名亦甚庸俗。

據書中扉頁所述,這集子裏的詩都是寫給詩人的第三任妻子馬蒂爾德‧烏魯蒂亞(Matilde Urrutia)的。一如聶魯達的其他情詩,書中詩歌多是用字簡明有力,情感熾熱澎湃。現試譯其中一首,詩題名為〈你的腳〉(Tus pies)。

Tus pies by Pablo Neruda

Cuando no puedo mirar tu cara
miro tus pies.

Tus pies de hueso arqueado,
tus pequeños pies duros.

Yo sé que te sostienen,
y que tu dulce peso
sobre ellos se levanta.

Tu cintura y tus pechos,
la duplicada púrpura
de tus pezones,
la caja de tus ojos
que recién han volado,
tu ancha boca de fruta,
tu cabellera roja,
pequeña torre mía.

Pero no amo tus pies
sino porque anduvieron
sobre la tierra y sobre
el viento y sobre el agua,
hasta que me encontraron.

〈你的腳〉 聶魯達;子陵譯

當我不能看你的臉
我看你雙腳。

你拱起的腳骨,
你堅定的小足。

我知道他們給你支持,
而你甜美的重量
自他們升起。

你的腰支和你的胸脯
你一雙紫色
的乳頭,
你的眼窩
都剛飛走了,
你寬闊的果實嘴巴,
你赤紅的髮
我小小的塔。

但我愛你的腳
只因他們走過
地之上與風
之上與水之上,
直到他們遇着我。

詩歌的起句描寫了詩人含蓄的感情,似一個害羞的人不敢直視情人的臉。於是,詩人的目光便放在情人的雙足,繼而想到這雙足承托了整個教他神魂顛倒的情人,然後,視線一直向上,掠過了情人的腰、胸、眼、口、髮,當中最大膽的是哪行詩句,不必明言,但為什麼說這些身體部分「都剛飛走了」呢?似乎作者想表達在其眼中,最留意的還是情人的雙腳。至於「你寬闊的果實嘴巴」,英譯作“your wide fruit mouth”。把情人的嘴色與「果實」連結,這意象頗為新奇,亦似流露了詩人想「吃下」這果實的欲望。「你赤紅的髮/我小小的塔」,詩人的目光終於來到最高點:情人的赤紅秀髮,這意象上接「果實」,有燃起熱烈感情的象徵,但詩人筆鋒一轉,寫了一句「我小小的塔」,這「小小的塔」指的可能是比他矮的情人,對詩人而言,這情人如塔般挺直有神,亦緊扣了其腳作為「根基」的主題;當然這「小小的塔」也可能是別有所指,以佛洛伊德的進路去思考亦是可以。

最後,詩歌回到了情人的腳。其實,這雙足最重要的並不只是有多美、又或者如何卑微地處於最低處承托着情人的整個身軀,這雙腳最重要的是帶着她,走過山山水水,終於帶着她與詩人相遇。我不會西班牙語,但原文 “sobre la tierra y sobre / el viento y sobre el agua”兩句結構相近,“sobre”、“el”、“y”反復出現,讀起來該有種韻律感。

這詩歌表現了詩人對情人身體的熟悉,重點放在一雙腳掌上,看得出詩人在選材和剪裁上都甚有心思。情人走在一起,之後留在路上就不只是一雙足印了。

最後也附錄英譯供大家參考及欣賞:

Your Feet, written by Pablo Neruda; translated by Donald D. Walsh

When I cannot look at your face
I look at your feet.

Your feet of arched bone,
your hard little feet.

I know that they support you,
and that your sweet weight
rises upon them.

Your waist and your breasts,
the doubled purple
of your nipples,
the sockets of your eyes
that have just flown away,
your wide fruit mouth,
your red tresses,
my little tower.

But I love your feet
only because they walked
upon the earth and upon
the wind and upon the waters,
until they found me.

2014年1月26日星期日

火苗讀書會: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出走〉及〈熊過山來了〉

火苗讀書會: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出走〉及〈熊過山來了〉
時間:2014年1月25日,15:00—18:00
地點:香港浸會大學AAB Canteen
參與者:CY、大榮、詩哲、雪鵑、子軒、子陵、燕鳳

是次選讀作品為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利絲.孟若(Alice Munro)的兩個短篇小說〈出走〉(Runaway)及〈熊過山來了〉(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

我們首先談的是〈出走〉。一開始大家覺得閱讀時要花點時間和心思才能弄清楚故事中的時序。譬如故事首段寫西薇雅從希臘回來,到底是故事中的哪段時間?經討論後,我們認為這是在里昂‧傑米森(即西薇雅的丈夫)死後,西薇雅出外散心後回來,這時候,克拉克威迫卡拉向西薇雅勒索,但卡拉心中卻極不情願。

然後,我們談到克拉克與卡拉的生活困境:二人開設小型農場,供人租給馬匹居住,亦用於騎馬學習班或渡假之用。他們近來生活拮据,一場大雨更毀了他們的屋頂,而克拉克即使打算尋找材料,也只得在網上格價舊貨。我們笑道,這正是「童話故事男女主角在一起」後的續篇。

克拉克在與卡拉的關係中有着如主宰般的地位,故事中所營造克拉克對卡拉的控制欲更使她(和讀者)透不過氣。比如卡拉以其他方式繞和勒索西薇雅的話題時,克拉克鍥而不捨,並說「我可不打算讓你逃掉,卡拉。」(“I am not going to let you off the hook, Carla”)當卡拉打電話對克拉克說「來接我。拜託。來接我」時,克拉克只說了一句:「我會來。」( “Come and get me. Please. Come and get me.” / “I will.”)這句「我會來。」以上二例都表現出孟若塑造人物與凝造張力的技巧——卡拉出走不成,最終仍得依靠克拉克——但其實克拉克對此早已了然於胸。“I will”二字說來淡淡的,更顯卡拉處於無力、弱勢的一方,亦表現了二人的關係早已激情不再,如陷泥沼。CY與子軒提到的例子也頗能表現這點:傑米森對卡拉的性騷擾,很可能原本是卡拉與克拉克二人用於增添性生活情趣的佐劑,但後來克拉克竟利用這點威脅卡拉以此去勒索西薇雅,更認為這子虛烏有之事是對自己的一種「侵犯和侮辱」(CY);卡拉出走時,回想與克拉克的相遇與相戀,到最後的結論認為喜歡他的原因竟然「現在她認為是性愛,很可能只是性愛」。(子軒)

小說以「出走」為題,但卡拉的出走並非第一次。她與克拉克所開展的生活,就是她離家出走、與克拉克私奔的結果,這是她的「第一出走」。至於發生在故事裏的出走,則是卡拉的「第二次出走」,但這「第二次出走」看來亦「不只一次」,而且總以失敗收場。孟若在描寫卡拉坐巴士前往多倫多時的心情相當細膩:「她沒法想像。坐地下鐵或街車,照顧新的馬,和新的人講話,天天和一群不是克拉克的人住在一起」,「沒有人對她努目而視,沒有人的情緒讓她悽慘」,「她就會失落了……有什麼意義?她為什麼要找事、吃東西、搭公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關於卡拉的山羊弗羅拉,我們談到了牠可能象徵的幾個意義。首先,牠是卡拉心靈的慰藉與寄託;另外「弗羅拉的出走」與「卡拉的出走」亦可作對照,前者的出走並沒確實的原因,但卡拉的出走是有目的的;至於弗羅拉的最終下落,小說並沒明言(雖然最後暗示弗羅拉已經死去,而且死因極可能與克拉克有關),弗羅拉的消失就好像卡拉最後一點的「野性」都給馴服了,或消失了。

此外,弗羅拉在克拉克與西薇雅對峙時的突然出現,我們都覺得有點突兀,但在卻是故事裏的其中一個高潮所在:二人相處的氣氛極為繃緊,克拉克一副胸有成竹,吃定西薇雅的樣子,克拉克向西薇雅明言卡拉不可能出走離開,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多管閒事,枉費心機,而在克拉克佔盡上風,逼使西薇雅道歉後,弗羅拉突然出現,二人大驚,更嚇得一直鎮定的克拉克變得脾氣暴躁,不停「爆粗」,從而為西薇雅解圍。弗羅拉奇蹟般的出現,似可與古希臘戲劇中的「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根據維基百科條目,是指「意料外的、突然的、牽強的解圍角色、手段或事件。」)或童話中的「神仙褓姆」(Fairy godmother)作比較。

卡拉與西薇雅的微妙關係亦值得一提。當卡拉給西薇雅房子打掃時,西薇雅為她的形象深深著迷;另外,從希臘帶手信回來給卡拉一事(一件有給她,一件沒給),均可見西薇雅對卡拉有着特殊的感情,然而這感情又與女同性戀不盡相同,孟若對西薇雅的心理描寫相當細緻,此句尤為精彩:「西薇雅隱約為那過時的字眼——迷上——而惱懊。」(Sylvia was obscurely angered by that dated word – crush.)

在討論〈熊過山來了〉時,我們先從篇名入手,指小說的名字可能從兒歌“The Bear Went Over the Mountain”演變而來,這首兒歌歌詞簡單,大意是「熊走過了一座山,所看的就只是山的另一邊」。但歌詞似乎與故事的連結不大,於是我們嘗試討論「熊過山來了」可能包括的含意——在西方文化中,「熊來了」,有入侵的意味,這可能指「老年的困境」進入到故事中兩位主角斐歐娜(Fiona)及葛蘭特(Grant)的生活中、又或者是指奧布瑞如何入侵斐歐娜以及葛蘭特這對夫妻之間,另外亦可能指葛蘭特是「入侵者」,入侵了療養院的圈子。子軒亦有提到,有論者從兒歌〈熊過山去了〉提出「熊過山」象徵了一種英雄歷險旅程,當中涉及的學術概念頗為複雜,表而不探便可。

我們都留意到斐歐娜與葛蘭德二人本身的特別,斐歐娜本身有品味學識,家境不錯,追求者眾,而且「她有生命的火花」。斐歐娜亦非普通女子,是她向葛蘭德「求婚」的(「你想那會好玩嗎——」斐歐娜大聲說:「你想我們結婚的話會好玩嗎?」);又,故事裏有提到冰島史詩,而斐歐娜的母系家族淵源似可上溯至冰島,但我們僅表過不提,沒有細探(其實也對理解文本沒有大影響);至於葛蘭德,他曾在大學任教,外表看來不錯,不但吸引班上的學生,更有過婚外情,就算年老的時候,也吸引了奧布瑞太太,他對斐歐娜的愛和關切是真心和深厚的,從他對奧布瑞的醋意、以及在故事後段央求奧布瑞太太帶奧布瑞見斐歐娜,以令她振作起來這兩點證明。

我們都讚賞作者描寫老年生活(如斐歐娜因失憶而開始貼紙條、因住在療養院而失去昔日的光采),以至斐葛二人夫妻關係細膩與真實;至於結局讀來比〈出走〉舒服之餘,劇情處理亦不及〈出走〉中弗羅拉出現那麼突兀。

〈出走〉與〈熊過山來了〉的劇情皆起伏不大,亦不太有戲劇性的情節(當中僅以〈出走〉弗羅拉的出現最具戲劇性),但兩篇作品都令人著迷。這種平淡的筆調把生活與生活的困境娓娓道來,正是孟若出色之處。今人多著迷於小說的敘事技巧、形式創新、思考深度,孟若卻以文字呈現生活,並帶讀者從閱讀回到生活裏去。

2014年1月25日星期六

老病而不失尊嚴成就了另一種女性美:讀李清照〈攤破浣溪沙〉札記

《火鳳燎原》的孫淑,原型來自《三國志》中的孫夫人。
這段與燎原火的對話教人心酸。
〈攤破浣溪沙〉 李清照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樨花。

評論多認為這是詞人晚年的作品,是李清照身在病中,調理身體時寫下的所見所感。上片集中於女詞人所居的室內環境,詞裏直接和間接提到的器物有「床塌」(「病起」、「臥看」)、「窗」、「藥」。首兩句中的「蕭蕭兩鬢華」、「臥」、「殘」都點出了詞人年老體弱的情況;詞人可能是起床照鏡而見「蕭蕭兩鬢華」,亦有可能是詞人本身留着長鬢——髮鬢於女性之重要及意義,自不待言,李清照以此起句,說的當然是女性心思。

「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豆蔻的種子可供入藥,《本草綱目》謂:「治噎膈,除瘧疾寒熱,解酒毒。」據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選評》,「熟水」亦作藥用。「豆蔻連梢」,不禁令人想起杜牧〈贈別〉的「娉娉婷婷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可惜的是,詞人早已不是「豆蔻年華」了。我們難以得知李清照的「藥單」還有沒有其他藥品,詞人以此二藥入詞,大概是藥的名字觸動了她的心思——「豆蔻」、「熟」——就算此二藥能治惡疾,也無法給人挽回那逝去的歲月。所謂「分茶」,據《李清照詞新釋選評》注釋,指的是「一種巧妙高雅的茶戲。其方法大致是用重茶匙取茶湯注盞中,技巧高超的『分茶」者能使盞中之茶水呈現出圖案花紋,甚至文字詩句等。」看到這裏,大家定必想到(女性)十大上載面書照片之一「咖啡拉花」,而我們的女詞人則以文字拍照,把自己服的藥上載到歷史的相簿裏,換來千百年來的讚嘆與感嘆。

《李》書指「鑒於『分茶』的技巧高、難度大,病中的詞人,一則無此精力和雅興;二則此係高朋聚會之舉,這時的詞人正因離異事承受着『多口』之謗,恐一時無人前來與其聚飲……『分茶』之雅舉尚與她無緣」,網上亦有論說指「茶性涼,與荳蔻性正相反,故忌之」,我想到的是「莫分茶」之「莫分」暗暗的滲着與亡夫趙明誠陰陽相隔的淒苦,縱然泡出一杯再美再好看的茶,但年華老去、身患重病的女詞人也不能把這茶捧起來慢慢品嚐喝了。

下片寫的事物轉到室內的「枕」、「詩書」、「門」,然後是門前的「風景」和最後的「木樨花」。這時,女詞人的心境與上片已有不同,「枕上詩書閒處好」可有二解:「枕上詩書,閒放着,很好」或「枕上放着詩書,人閒着,很好」(又,考慮「枕」作動詞解的可能?),看來喝藥後的李清照在已經離床,這時她回看枕上詩書,心裏泛着一陳閒適的愜意。詞人來到門前看風景,屋外下着雨,但心情卻不受影響,還覺得眼前雨景一樣美好。這「風景」二字並非實寫眼前有什麼景物,正如前句並沒交代枕上放的是哪些詩書一樣,目的是襯托中末句「終日向人多醞藉」的「木樨花」。雨中有佳景,而女詞人要告訴讀者的,就只有這「醞藉」的木樨花。木樨花即桂花,我們之前讀孟郊的〈秋懷.其十一〉,當中有「桂蠧既潛污,桂花損貞姿」之句,相比於孟郊自比桂花而感到的擔憂,李清照卻在其醞藉中找到出路——「醞藉」二字可解作「寬和」、「包容」、「涵養」,女詞人以木樨自況之喻甚為明顯。俞平伯評此詞時說「說月又說雨,總非一日的事情」,詞人養病不只一天,但她就如筆下所寫的木樨花一樣,身處雨中而「終日」不忘其醞藉,使雨中風景更見漂亮。

有說「世界上第一個以花來形容女性的人是天才,第二個是庸才,第三個是蠢材」。李清照自比桂花,她看重的,自然不僅是桂花的美與香。花會謝,香會散,但氣韻長存天地間,詞人以文字留住了木樨的秀美和芬芳,亦以文字告訴世人自己的堅定與志向。

2014年1月23日星期四

唸之在知,反問層設:讀《老子》第十章札記

一般來說,嬰兒要到一歲半才能認到鏡中的自己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愛民治國,能無知乎?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明白四達,能無爲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本章其中一大特色在其反問句法:作者一共問了六個問題,但答案其實已在句子之中。總覺得這種反問的句法流露了言說者所處位置較高,即使這不是反唇相稽,也有一種教誨後輩的語氣。假設此六問真的出自老子之口,那麼其性格則略見稜角,與我們一般以為的慈祥老人有點出入。(可能更像《西遊記》的太上老君?) 本章另一特色是「之之之聲」不絕於耳,如「離」、「致」、「兒」、「治」、「知」、「啟」、「雌」、「四」、「恃」等,都發音相近,有趣的是這些字大多是句子的第三字。

這六問自然是作者提出對人生的一些理想境界,再一次,要達到這些境界,是不可能單靠(字面上的)「無為」就能達到的。問者似在列下一些任務、標準,作為對弟子或世人的提醒,甚至考驗。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載」一字有數個解釋: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引陸希聲及張默生言,認為「載」是「助語詞」;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引前人論述,指「載」實為「哉」,此「哉」與前章末句合寫,成「天之道也哉」(帛書本「載」作「戴」,二字互假)。李零於《人往低處走》指「『載』猶負也,是承載的意思」。現對此三義稍作分析:如「載」作「哉」或純為語助詞,對文本意義影響不大,但「載」作「盛載」解,即文句意義會變得豐富。高明引「營魄」之「營」又作「熒」,「營魄」即「陰魄」,這種「陽為魂,陰為魄」的類比可能揉合了陰陽五行的思想。李零指「營魂」即「陰魂,代表雌性或女性」,續道:「『一』是道的別名。『載營魄抱一』,就是負陰抱陽」,這裏的「一是道的別名」似可商榷,如有四十二章「道生一」。撇除帶陰陽色彩的解釋,我們可簡單的把「魄」視為靈魂;而「營」除與「陰」訓外,「營」在今天的字義本身也有「營帳」、「營地」的意思,另外,「營」、「形」亦音近(不知在古時二字是否同音?),以「營」喻「形」(身體)亦頗合適。那麼,由此我們或可把「載營魄抱一」解為「『人』這種形軀與靈載結合的載體,(我們)能夠將二者分開嗎?」此說頗合陳鼓應之語譯(「精神和形體合一,能不分離嗎?」但有趣的是,其「營魄」則僅注釋為「魂魄」)與安樂哲郝大維的英譯(In carrying about your more spiritual and more physical aspects and embracing their oneness, / Are you able to keep them from separating?)。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專氣」,帛書本作「摶氣」,李零謂「摶」即「揉合」。揉合「氣」是個頗為抽象的概念(尤其對今人而言),至於致柔之「柔」即描述了嬰兒的特徵。此「柔」不獨指「嬰兒」身體的柔軟,如李零言,「嬰兒是已出生而未發展的生命」,如之前札記所提到,《老子》一書強調「道」、「人」的可能性。假如鐵板的一塊,任你是天下至堅,始終「不可長保」(第九章),老子之柔,柔而不弱,兼且勝在長久。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玄覽」即「玄鑒」,陳鼓應謂「喻心靈深處明澈如鏡。『玄』,形容人心的深邃靈妙。」李零則指「『玄』有幽黑之義,『鑒』是鏡子……中國古代的鏡子是用所謂『玄錫』和青銅合成,都是黑亮黑亮的鏡子,和現在的水銀鏡不一樣。」以鑒喻心,這「滌除玄鑒」的意象可以略加探索:鏡能反映物象,愈擦抹,影像愈見清楚,但與此同時,愈滌除、愈無疵的話,「鑒」則愈顯其玄黑,這「玄鑒」之「玄」字,如前幾章分析,本身兼具「玄奧」、「漆黑」二義。人心如鏡,愈滌愈玄,不著一疵,即見至玄——於此,玄之又玄,又出新義。

接下來,作者提到關乎現實層面的「愛民治國,能無知乎?」帛書本作「能毋以知乎?」陳鼓應則認為此句該作「能無為乎?」並引諸本以證王弼本之「知」為謬,按帛書本及本章鋪陳及結構,陳氏指此句為「無為」之說可議。關於本章之鋪陳及結構,下文會加以分析。「愛護人民、治理國家,能夠沒有/或不靠『知』(智慧、知識)嗎?」如順着本章其他幾問,答案應該是「能」,但是不以「知」如何治民,似乎作者就沒有多說,有趣的是,無論任何讀者必先要「知」此方法——「(以)無知愛民治國」後方能行此法。如答「不能」,即只能解釋老子在本章頗認同主動、有意識的行為(抱一、摶、致、滌除)去達到目標,並在此條把「知道」(「知」作動詞解,「道」作名詞解)與「治國」並舉。

又「治國」二字,帛本乙本作「栝國」,「栝國」即「活國」,高明指「『活國』甚不辭,古籍不見……『栝』字與『治』乃聲之轉也。」劉笑敢《老子古今》引述並贊同此說。縱使「活國」非出於老子或《老子》作者之手,而僅屬後人誤解,活國一詞亦有其妙處,聊備一說亦無不可。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的此句英譯正是以「活國」理解源文——“In loving the common people and breathing life into the state, / Are you able to do it without recourse to wisdom?”一般而言,「治」與「活」均於國有利,但前者有「統御控制」的意味,其主動性、著力感較重,側重點放於「秩序」,至於「活國」則不一定如此,一國之所以活力,與統治者的參與不一定有關。本句如作「治」,就顯露了《老子》提倡治道的一面;作「活」解,則順應《老子》崇尚自然、生機的主張。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天門」一詞有多個意思,即時想到的自然是第六章的「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李零似有意連結上文的「陰魄」、「柔」、「玄鑒」(心之喻),謂本章提出了「守雌」的重要,此「雌」即符合多次於其他各章中出現「退守」、「柔弱勝強」的思想。但不連結而去理解,「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本身已充滿了神話和原始色彩。「天門」無論是雌是雄,這句的重點在其動態——儘管我們不知道一啟一闔是否等於「化育萬物」。另外,這天門之啟似乎表現了作者認為「天」並非「高高在上」,不可接觸的想法。假如順着老子的修身之法,是否可待天門開啟時,感受「天」以至領略「天道」?李零「『天門啟闔』,就是打開天門的門戶,心靈開竅,通於神明,達於道」頗近此義。

「明白四達,能無爲乎?」李零指「明白四達」即「形容人的精神世界豁然開朗」,陳鼓應則語譯此句為「通曉四方」,後者文義頗吻合本章其他各問。當然李說所針對的是個人的修為成果,陳說則著重人與外界的互動,以「無為」如何「明白四達」?作者再次並無明言——「不」如何如何、「無」如何如何可說是《老子》的招牌菜,獨沽一味的那種。

(又,明白四達的「明白」與玄鑒的「玄」能作對照。)

陳鼓應將「明白四達」解作「通曉四方」,與其對此六問排序的看法有關,值得一談,他說:

「本章的排序或有錯亂。按照老子『修之於身』、『修之於天下』的文例推測,可試其文序調整如下: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明白四達,能無知乎?
愛民治國,能無為乎?」

按陳氏的排列,本篇幾乎是《老子》版的《大學》了(「大道之道,在無為德」?),但是,此六問按原來序列理解,亦能見其層次,先內修「精魄」、「氣」(道胎?)「心」,然後外延至管治國民、了解天道、「明白四達」。這裏的「明白四達」可解為將這種「明白」宣揚開去(或使「明」大白於天下),惠及他人。`

陳鼓應視「生之、畜之……是謂玄德」為錯簡重出。無論這幾句是否重出,此段與上文的連接關係確實頗為薄弱。現試作連結解釋:「生之畜之」的「之」可以是指前文所提倡的思想。這思想、修為,是要給予生機和加以培育的,假設最終目標是將此「道」傳揚開去,得道者自然不應「有」之「恃」之,他可以長期擁有這「道」帶給他的「知」,但他不是「道」的主宰,此持道傳道之妙法,亦正正來自道的玄奧與德性。

2014年1月19日星期日

硬發展的壞道理:讀《老子》第九章札記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李慕白,《臥虎藏龍》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

「持而盈之」之「持」字一般解作「持有」、「執持」(如陳鼓應)。帛書本作「扌直」,李零《人往低處走》指此字為「貨殖」之「殖」,即「攢錢」之意。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指「持」、「殖」有別,該字應作「持」而非「殖」,並引《淮南子》及《文子》佐證。「揣而銳之」之「揣」一般解作「捶擊」、「磨礪」,李零則指「『揣』可訓持」。如欲平衡本章首四句文意,要麼把「持」、「揣」同視作「持有」、「執持」;如視後句之「揣」為「捶擊」、「磨礪」,當把前句之「持」視作「貨植」之「植」(攢錢)為佳,皆因「攢錢」、「捶擊」均是有明顯意圖的動作,亦有主動進取的傾向——當然,這種解讀並非旨在探求文本的「真面貌」。

無論「持而盈之」與「揣而銳之」二句原義是否該作平衡,其「之」字也值得討論:二句僅用代名詞「之」而非直指「所持之物」與「所揣之物」,可引發讀者的想像,於我而言,前者的所指所持,聯想到的自然是「盛器」,後者的所指所揣,則想到了「利器」。前者「盛器」可呼應前幾章的「道盅」,至於「利器」,印象中有關論述似多見德經的篇章。

「金玉盈室,莫之守也」(帛書本),郭店楚簡「守」字作「獸」,二者音近,但字義似有相沖,這亦符合個人認為《老子》一書注意並遊戲於字音字義的看法,當然這有待研究古文字學的學者證明或推翻。又,丁四新引馬敘倫「室與守韻」,又引《說文》:「室,實也。」音義合反之設想可留待日後發掘引申。

王弼本「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帛書本作「貴富而驕,自遺咎也」,郭店楚簡則作「貴福而喬,自遺內咎也」。高明指「經文雖稍有差異,而意義無別」,但首句前二者不一定要當成「富貴」一義合解,第二字作動詞解亦未嘗否可:「『貴者』富得驕奢無度,就等於給自己埋下了災難的伏線。」儘管這與「金玉滿堂」結構上不盡對稱,但「滿堂」與「而驕」本身就已非十分對稱,如將次字作動詞解,則可承接「盈」、「銳」、「滿」之義,故此解亦非全不可取。

本章的「盈」、「銳」、「滿」、「富」都點出了事物發展的頂峰狀態,其「物極必反」的章旨令我想起《易經》乾卦中的「亢龍有悔」。針對於前四段文句,作者提倡「功成身退」,然而這與「天之道」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現代人讀時很可能會想到人格化的「天」(或神、造物主)在創造萬物後退隱(西方哲學也有類似思想?),另外「天之道」與其他章節所談「道」或許亦有差別。我們還要留意「功成」二字:作者似乎沒有完全否定「成功」的意義,只是其重點在於之後的「退」而已,那麼,這裏的「天之道」當非作(字面意義上的)「無為」解。由「持而盈之」到「富貴而驕」,甚至身退前的「功成」,談的都是「有為」的成就。本章是《老子》善於觀察過程、事物發展的上佳例證。

藉着把時間維度拉長,有利觀者接通浩瀚的世界(這也可能是觀察「道」的其中一種門徑?),厲害的是,這觀者本身又對「言說」又深有心得,集結其極致言說而著成的一本書,自然每章每句都充滿着醒人驚人的智慧了。

2014年1月10日星期五

善善水之善,善矣!讀《老子》第八章札記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Now you put water into a cup, it becomes the cup.
You put water into a bottle, it becomes the bottle.
You put it into a teapot, it becomes the teapot.
Now water can flow, or creep, or drip, or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by Bruce Lee.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
夫唯不爭,故無尤。

王弼本的「上善若水」膾炙人口,帛書甲本作「上善治(似)水」、乙本作「上善如水」。高明《帛書老子校注》謂「『治』與『似』同音,故借『治』字為『似』」。甲本句特別之處在於「上善似水」四字的聲母同為s或sh(未知是否等同於語音學上的「噝音」(Sibilant)?),寫此句的人對語音似乎相當敏感,很有可能是以四字模仿流水潺潺之聲。

「利萬物而不爭」,帛書本作「利萬物而有爭/靜」。李零《人往低處走》解釋帛書乙本作「有爭」的原因:「今本作“不爭”,是因為“爭”讀不通,遂把“有”改為“不”」。「靜」與「爭」二者字形讀音相近,高明指「帛書本用字不嚴,『爭』字與『靜』字互假」,郭店楚簡六十六章之「爭」亦作「靜」(以其不靜也,古天下莫能與之靜),後人讀乙本句,當能察覺當中歧義,如能因而思考「爭」「靜」之別,亦為一善。

從句意上看,帛書本「利萬物而有靜」是「為X及Y」的句式;王弼本「利萬物而不爭」是「為X不為Z」的句式,前者正正相承,後者正反並立,二者句義相差未算迥異,故王弼本之改句可備一說,不必推翻。帛書本的「有靜」描寫了不動的狀態,客觀描述成分相對較高,王弼本的「不爭」則有擬人傾向,著色成分相對略重。

「處眾人之所惡」之「處」於帛書本作「居」。改「居」為「處」,似為避免與「居善地」之居重複,此可見後人潤文之跡。「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一語於《莊子》〈知北遊〉發揮尤佳——「道在屎溺」。

「上善」、「水善利萬物」、「居善地」,三善之義可作細味。陳鼓應把「上善」解為「上善之人」,李零則收窄為「道德境界」,我將此字的文義再收窄,把「上善」解作「(最)上乘的美好」,即不把此「善」視為道德上的善行,其意反而較近「美好、優秀」的性質,此性質具有普遍性——儘管作者的寫作對象仍是人。那麼,「上善若水」一語,則可解為「上乘的美好就像水(的特性)一樣」。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把「上善」譯為 “The highest efficacy”(最高的效用、效益),頗近此義,其注解亦可作參考:「『上善』是恩惠贈予的程度和這一善行所含有的一切的結合。」

「水善利萬物」最常見的解法是「水善於裨益萬物」,我們不妨把「水善」二字作名詞合解,即「水的善性」(重申此「善性」與道德上的善無關)利於萬物。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陳鼓應仍把「善」解作「善於」;李零則把「予善人,言善信」之「善人」解作「好人」(「古書中的“善人”,可以是一般的好人,也可是很高的評價」)。我把這幾句的「善」大致也解作「好」,但讀每三字時似見因果關係,現句譯如下:

「居住得好,則成就了『地』的意義(或使平常的「地」成為了適合自己的「地」);心臻美善,則成就了『淵博厚道』的品性;能把美善給與別人或外物,則成全了仁德;言辭恰當,則成就了『信』;管理妥善,則成其『治』,做事能幹,則成就(或體現)了其才能(如英語的capability);行動時機適當,得其(或成就了)時勢。」

以上譯文自有穿鑿之嫌,如要表達這種意思,作者大概會用「X則Y」(居善則地?心善則淵?)的句式,如三十章或五十五章「物壯則老」或六十七章「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

結語「夫唯不爭」之「不爭」,在王弼本中呼應了「利萬物而不爭」,在帛書乙本則呼應了「利萬物而有爭」,前者屬重申強調「不爭」的重要,後者則形成了「有爭」與「不爭」的對比。無論是「有靜」與「不爭」,本章的結語都緊扣了文首與章旨,一如水的循環。

2014年1月9日星期四

以執著和放下長存己身:讀《老子》第七章札記

「拳不能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宮若梅,《一代宗師》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長地久……故能長生」一段的要旨在於「長久」,這是從觀察天地而感受到時間的強大力量。作者認為「不自生」就是「天地所以能長且久」的原因,我們自然不能強求二者的因果關係可否成立,只能視此為作者闡述所重視的價值便可。「不自生」一語,多解作「不為自己而生」。參見高明《帛書老子校注》:「『以其不自生』,則謂天地不自私其生」。李零《人向低處走》對此句的分析亦值得參考:「道生天地,天地不生天地,只生萬物,故能長生。萬物,相一相剋,不能長久。」

除了提出「長久」的重要,本章亦提到「長存己身」之法。有見世局動盪,各有識之士念念不忘的追求名利功績,反而招至殺身之禍,下場慘淡,於是作者才提醒大家「存身保命」的重要。求名利、建功業,前者的出發點是求個豐美生活,後者則多出於虛榮,二者都是太過執著自我的表現,推至極致而害了性命,這是極為不智和諷刺的,所以本章提出了「後其身」、「外其身」及「無私」的方法,使人可以「長生」與「成其私」。

錢鍾書《管錐編》〈老子王弼註:五、七章〉的分析亦精簡:「“天地”無意志,不起我相,故不“自”生;人有意志,即陷我執,故成“其”私。無長久之心,而能有長久之事,天地也;身不能長久,而心欲長久,人也。」,「我相」、「我執」語,頗有佛家色彩,不贅。

善觀天地,就會明白匆匆一生與地久天長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放下自我,不爭一時之氣,不競一刻之利,儘管如此,我們仍然無法做到「與天地兮同壽」,但活下去,人生才可以保留着(無限的)可能性(按:《火鳳燎原》中的呂布可謂深明此道)。又,「後其身而身先」一句,其「身先」,似含價值判斷,個人覺得這「先」字有「勝過別人」之意。

如果難以明白何謂「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我們或可參考「長存己身」的另一種草根演繹版本——「鬥長命」——要笑到最後,自然得做最後一個咽下最後的一口氣的人。不過這門法很尖刻,身存了,私成了,心卻因此而酸了。

本章肯定、甚至非常看重「身之所存」。換句話說,「身」就成了唯一的執著,又或者該說是唯一值得執著的東西;至於要放下的,自然是一切對「身外物」的追求。因為重要,就不要把「自我」(以及「自我的欲求」)看得太重要,錢氏同篇之結語亦可作旁證:「《朱文公文》卷四五《答丘子服》之一論老子曰:“其言‘外其身、後其身’者,其實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愛身也至矣!此其學所以流而為楊氏之為我也”;是矣。」

2014年1月6日星期一

生生不息繫玄陰:讀《老子》第六章札記

「你的玄牝劍法從哪裏學來?」李慕白,《臥虎藏龍》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

「谷神不死」一句,陳鼓應把「谷」解作「虛空」,「神」解作「不測的變化」,「不死」為「(虛空)變化的不停竭」。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則引司馬光:「中虛故曰『谷』,不測故曰『神』,天地有窮而道無窮,故曰『不死』。」及朱謙之:「惟《老子》書中,實以『谷』與『神』對。三十九章『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即其證。」我讀時則把此句解為「『谷』的神髓(或奧妙)在於其『不死』(的性質)」,皆因認為此句重點當在「谷」,其神解作「變化莫測」或「玄奧神妙」,差異該不算太大。

「不死」二字,安樂哲、郝大維合著的《道不遠人》英譯為“never dies”。此「不死」之意約近於「不滅」(imperishable)。與第二章提到的「不去」、第五章的「不屈」的意思相似,但本章特別提到「死」字,這「死」自與「生」相對,亦頗合本章所強調主題:「生」——此「生」可有(最少)二義:「生存」(live)、「生育」(giving birth)。

「谷」一字數義,詳見高明的《帛書老子校注》。而「谷」之各義頗符合「不死不竭」、「生生不息」的特徵:如谷,中空而可藏納並生成各物;如浴,能煥發生機、賜予生物活力;如欲,欲望無盡,滿足後又生新欲。(又,谷亦通「穀」,其義不贅)

李零於《人往低處走》解「玄之又玄」時綜合了「玄」字在《老子》中的用法:「『玄』有幽深莫測之義」,這玄的「幽深」自然也引申為顏色上的「黑」,二者均合用於形容「牝」(女性生殖器)。另外,玄牝之「牝」與「谷」之多義性亦頗能相通——「牝」如「谷」,可藏納外物,如「浴」,有「潤澤」生靈之功(助以男女結合;嬰兒浸浴於胎水之中以成長),如「欲」,即代表了生之欲望。

至此,把「神」解為「變化莫測」,則頗合「谷」的一字之「變」。

「牝」一字除了點出了女性陰柔、退守、被動的特質,亦強調了這女性特質能帶出的無限可能性,「生」就是那無限可能性之所在,作者認為這「牝」是天地的根源。「牝」與「根」自有性象徵,但作者留意到的是,「牝」與「根」均生於「牝」。

「緜緜若存,用之不勤」,這裏談的也是「生育」的特性。「可用」二字到底是誰「用」?按文意用者該為「玄牝」:玄牝「用之」,以生天地萬物而無有竭止。然而,世人也是否可用之?玄牝能「生」,世人生於「玄牝」;世人能「生」,但怎樣才能「生而不死」?似乎要與其他篇章結合才更能了解這「生」之用。本章對「生存」以至「生育」的態度都是肯定和正面的——尤以後者為重,面對生死無常,生育是最基本和最原始的對抗。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六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4年1月4日星期六

試譯卡羅‧布拉喬的〈觸摸隱秘的彩繪玻璃〉

〈觸摸隱秘的彩繪玻璃〉,收於
女詩人詩選集《舌底火螢》
Firefly Under the Tongue),
福雷斯特‧甘德(Forrest Gander)譯。
Tocan los vitrales ocultos Coral Bracho

Los grillos (las termitas encubren
su discurso escarlata) cimbran por sus nombres los frutos,
los helechos. Tocan los vitrales ocultos
(las termitas recorren en silencio los ecos)
por el vaho vigilante,
la valla,
de altas noches en calma.

〈觸摸隱秘的彩繪玻璃〉 子陵譯

蟋蟀(白蟻掩蓋
其鮮紅的話語)以其抖顫之名搖動果實,
蕨草植物。觸碰隱秘的彩繪玻璃
(白蟻在沉默的回聲中遊走)
憑那警戒之霧,
圍欄,
平靜的夜空高處。

謹附英譯以作參考:

They Touch Secret Stained Glass, by Coral Bracho, translated by Forrest Gander

Crickets (the termites damper
their scarlet discourse) set the fruits swaying by their trilled names,
and the ferns. They touch secret stained glass
(the termites bandy echoes in the silence)
with the vesperal vigilance,
the verticality,
of high calm nights.

2014年1月2日星期四

道中天地,反思仁德:讀《老子》第五章札記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根據郭店楚簡,本章的「天地之間……動而愈出」獨自成簡。雖然暫時無法得知其上下是否本有缺簡連接,但本章的內容確似可分為三部分(如上,文字據王弼本)。

郭店楚簡老子甲編第十六章,《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丁四新著
此章除(繼續)談及「道」的特質外,亦可見作者對仁德學說的異議。不涉及人為因素,「天地」本來就沒有所謂「仁」這回事;而《老子》書中的「聖人」,其理想是仿效「道」,那麼亦不可能視「仁」為人生所追求的終極目標。我們可留意本章首四句提出的是「天地」與「聖人」的對照,正如第三章所提到的一樣,文中的「聖人」與「百姓」地位是有差別的。另外,《老子》一書經常談到的「道」,於這四句中亦無提及。那麼,作者心中的「道」是否一樣是「不仁」?還是,既然「道」是存在根源,本身就已經超越了一切(世間的)「德性」?

「芻狗」之義已見於多家注釋,如陳鼓應引蘇轍語:「結芻為狗,設之於祭祀,盡飾以奉之,夫豈愛之?適時然也。既事而棄之,行者踐之,夫豈惡之?亦適然也。」蘇轍語的重點在於「芻狗」是用於說明「萬物」與「人」均榮枯有時,而且往往被「先尊後棄」。但本章的「芻狗喻」看來亦有不足之處:「芻狗」被造是有「目的」的(為祭祀而造)。按《老子》一書脈絡,道化生天地萬物(以至人),該是自然而然,不能說是抱着什麼目的的。此外,「以甲為乙」這句式似有留白之處——到底「以萬物(或百姓)為芻狗」去做什麼呢?針對以上兩個(所謂的)疑問,我們當然可以這樣解釋:天地不仁,無喜惡愛恨,即無所謂對任何東西珍惜或殘害,而這亦符合陳鼓應的語譯與觀點(「天地無所偏愛,任憑萬物自然生長;聖人無所偏愛,任憑百姓自己發展。」)可惜的是,「芻狗」一物與現代生活隔閡甚大,我們失卻了古人閱讀這比喻時的聯想與感受,於是更難接通文本的主張和想法。

「天地之間」四句談的到底是「道」的性質,還是《老子》的世界觀?又,文中「其」字指的是「天地之間」,還是「道」?從其比喻(橐籥)、敘述(虛而不屈,動而愈出),似乎談「道」的可能較比「天地」高。道存於天地之間,就好像一個風箱一樣,虛空,不受折損,「活動」起來時,人就能感到其體現。結合第四章的「沖」(盅)與本章的「橐籥」,兩個喻體本身都是中空的,中空之餘周圍又有着邊界規限。《老子》善從「空」、「無」裏看出「動」、「有」,此二喻中可作範例。

「多言數窮」出於王弼本,帛書本作「多聞數窮」,陳鼓應將之譯作「政令煩苛,加速敗亡」,這是針對當時政治、社會的理解。從字面上去解釋,無論是「多言」還是「多聞」,二者所指的該為儒家學說(「多言」可見於《孔子家語》;「多聞」則見於《論語》),前者是主動的發表言說,後者是主動的增廣見識,都帶有主動色彩。

「不如守中」,「中」一字有多種解法。陳鼓應譯作「虛靜」,其注釋引其他各家說法則包括有「其中正之道,即『無為』之道也」(蔣錫昌)、「……『中』字,是有『中空』的意思,好比橐籥沒被人鼓動時的情……」(張默生)、「中謂橐之內籥所奏之處也」(許抗生)。這「中」也有可能是指第四章提到的「道盅」:秉持「盅」的特性,做到不盈滿、不竭窮,這大概亦揭視了《老子》理想的「聖人之道」該如何達到——不仿效儒者及各家主動積極之法,守着最重要的本質(「中」),因為那「中」就是道的體現。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五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4年1月1日星期三

涉水況道,既「而」且 「或」:讀《老子》第四章札記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本章多談「道」的內涵、體性,所用語言頗為抽象。

陳鼓應指「道沖」即「道盅」(「沖」,古字為「盅」……《說文》:「盅,器虛也」),可見作者以「盅」這具體器物嘗試敘述「道」的特徵,而且,這「道」與「盅」一樣是可以「用」的。「盅」與「道」有相同之處,不同之處則在於「盅」是人造之物,「道」則不藉外力而自生;「不盈」,即「不窮竭」(陳鼓應註),這也是「道盅」與「器物盅」的不同之處。關於「不盈」,亦可參考安樂哲(Roger T. Ames)及郝大維(David L. Hall)二人所著《道不遠人》(何金俐譯)中的注解:「『道』的不可確定的本質使得它就像一個無底的杯子,無限寬敞。」盅既無底,就自然「不盈」(不會滿盈)了。

「萬物之宗」一語強調了「道」是一切的源頭。「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這「道」是先於「所有」而存在的;「象帝之先」的「象」,據陳鼓應注釋可解為「好像」或「名狀」,陳氏把「象帝之先」語譯為「好像是天帝的宗祖」。(妄)作延伸解讀的話,「象」與「帝」二字或可分開理解——「象」即「表象、現象」,「帝」則「天帝、神靈」,該句可解為「我不知道『道』是誰(生)的孩子,道是在萬象與神明之前(便已存在)的。」這句另一處教人注意的地方是,「吾」字強調了「講者」的存在,而「淵兮」、「湛兮」亦是充滿感情的深切感嘆,整段讀起來,頗像是對前人言說的筆錄,那麼,說這段話的人會否就是「老子」本人?

(「挫其銳……」四句見於帛書本,但一般認為這四句為錯簡,可參考《老子註譯及評介》之注釋,今不贅。)

本章篇幅不長,但不少用詞都值得玩味。首先,談到「道」時所用的形容詞多作水字旁:「沖」、「淵」、「盈」(郭店楚簡「盈」作「浧」)、「湛」,結合第八章「上善若水……故幾於道」,可見「道」與「水」有着相通的特性。另外,本章亦多見「而」、「或」、「似」等連接詞,「而」用於上下文之轉折,「或」用於前後者之並舉,「似」用於本喻體之比擬,作者以這些連接詞,試圖多方面描狀「道」以及述說其特質。至於「之宗」、「之子」、「之先」亦點出「道」與「萬物」有主次先後之別,而「宗」、「子」等字則有生育、繁衍的意味。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四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