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0日星期五
善善水之善,善矣!讀《老子》第八章札記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
夫唯不爭,故無尤。
王弼本的「上善若水」膾炙人口,帛書甲本作「上善治(似)水」、乙本作「上善如水」。高明《帛書老子校注》謂「『治』與『似』同音,故借『治』字為『似』」。甲本句特別之處在於「上善似水」四字的聲母同為s或sh(未知是否等同於語音學上的「噝音」(Sibilant)?),寫此句的人對語音似乎相當敏感,很有可能是以四字模仿流水潺潺之聲。
「利萬物而不爭」,帛書本作「利萬物而有爭/靜」。李零《人往低處走》解釋帛書乙本作「有爭」的原因:「今本作“不爭”,是因為“爭”讀不通,遂把“有”改為“不”」。「靜」與「爭」二者字形讀音相近,高明指「帛書本用字不嚴,『爭』字與『靜』字互假」,郭店楚簡六十六章之「爭」亦作「靜」(以其不靜也,古天下莫能與之靜),後人讀乙本句,當能察覺當中歧義,如能因而思考「爭」「靜」之別,亦為一善。
從句意上看,帛書本「利萬物而有靜」是「為X及Y」的句式;王弼本「利萬物而不爭」是「為X不為Z」的句式,前者正正相承,後者正反並立,二者句義相差未算迥異,故王弼本之改句可備一說,不必推翻。帛書本的「有靜」描寫了不動的狀態,客觀描述成分相對較高,王弼本的「不爭」則有擬人傾向,著色成分相對略重。
「處眾人之所惡」之「處」於帛書本作「居」。改「居」為「處」,似為避免與「居善地」之居重複,此可見後人潤文之跡。「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一語於《莊子》〈知北遊〉發揮尤佳——「道在屎溺」。
「上善」、「水善利萬物」、「居善地」,三善之義可作細味。陳鼓應把「上善」解為「上善之人」,李零則收窄為「道德境界」,我將此字的文義再收窄,把「上善」解作「(最)上乘的美好」,即不把此「善」視為道德上的善行,其意反而較近「美好、優秀」的性質,此性質具有普遍性——儘管作者的寫作對象仍是人。那麼,「上善若水」一語,則可解為「上乘的美好就像水(的特性)一樣」。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把「上善」譯為 “The highest efficacy”(最高的效用、效益),頗近此義,其注解亦可作參考:「『上善』是恩惠贈予的程度和這一善行所含有的一切的結合。」
「水善利萬物」最常見的解法是「水善於裨益萬物」,我們不妨把「水善」二字作名詞合解,即「水的善性」(重申此「善性」與道德上的善無關)利於萬物。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陳鼓應仍把「善」解作「善於」;李零則把「予善人,言善信」之「善人」解作「好人」(「古書中的“善人”,可以是一般的好人,也可是很高的評價」)。我把這幾句的「善」大致也解作「好」,但讀每三字時似見因果關係,現句譯如下:
「居住得好,則成就了『地』的意義(或使平常的「地」成為了適合自己的「地」);心臻美善,則成就了『淵博厚道』的品性;能把美善給與別人或外物,則成全了仁德;言辭恰當,則成就了『信』;管理妥善,則成其『治』,做事能幹,則成就(或體現)了其才能(如英語的capability);行動時機適當,得其(或成就了)時勢。」
以上譯文自有穿鑿之嫌,如要表達這種意思,作者大概會用「X則Y」(居善則地?心善則淵?)的句式,如三十章或五十五章「物壯則老」或六十七章「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
結語「夫唯不爭」之「不爭」,在王弼本中呼應了「利萬物而不爭」,在帛書乙本則呼應了「利萬物而有爭」,前者屬重申強調「不爭」的重要,後者則形成了「有爭」與「不爭」的對比。無論是「有靜」與「不爭」,本章的結語都緊扣了文首與章旨,一如水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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