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日星期四

道中天地,反思仁德:讀《老子》第五章札記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根據郭店楚簡,本章的「天地之間……動而愈出」獨自成簡。雖然暫時無法得知其上下是否本有缺簡連接,但本章的內容確似可分為三部分(如上,文字據王弼本)。

郭店楚簡老子甲編第十六章,《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丁四新著
此章除(繼續)談及「道」的特質外,亦可見作者對仁德學說的異議。不涉及人為因素,「天地」本來就沒有所謂「仁」這回事;而《老子》書中的「聖人」,其理想是仿效「道」,那麼亦不可能視「仁」為人生所追求的終極目標。我們可留意本章首四句提出的是「天地」與「聖人」的對照,正如第三章所提到的一樣,文中的「聖人」與「百姓」地位是有差別的。另外,《老子》一書經常談到的「道」,於這四句中亦無提及。那麼,作者心中的「道」是否一樣是「不仁」?還是,既然「道」是存在根源,本身就已經超越了一切(世間的)「德性」?

「芻狗」之義已見於多家注釋,如陳鼓應引蘇轍語:「結芻為狗,設之於祭祀,盡飾以奉之,夫豈愛之?適時然也。既事而棄之,行者踐之,夫豈惡之?亦適然也。」蘇轍語的重點在於「芻狗」是用於說明「萬物」與「人」均榮枯有時,而且往往被「先尊後棄」。但本章的「芻狗喻」看來亦有不足之處:「芻狗」被造是有「目的」的(為祭祀而造)。按《老子》一書脈絡,道化生天地萬物(以至人),該是自然而然,不能說是抱着什麼目的的。此外,「以甲為乙」這句式似有留白之處——到底「以萬物(或百姓)為芻狗」去做什麼呢?針對以上兩個(所謂的)疑問,我們當然可以這樣解釋:天地不仁,無喜惡愛恨,即無所謂對任何東西珍惜或殘害,而這亦符合陳鼓應的語譯與觀點(「天地無所偏愛,任憑萬物自然生長;聖人無所偏愛,任憑百姓自己發展。」)可惜的是,「芻狗」一物與現代生活隔閡甚大,我們失卻了古人閱讀這比喻時的聯想與感受,於是更難接通文本的主張和想法。

「天地之間」四句談的到底是「道」的性質,還是《老子》的世界觀?又,文中「其」字指的是「天地之間」,還是「道」?從其比喻(橐籥)、敘述(虛而不屈,動而愈出),似乎談「道」的可能較比「天地」高。道存於天地之間,就好像一個風箱一樣,虛空,不受折損,「活動」起來時,人就能感到其體現。結合第四章的「沖」(盅)與本章的「橐籥」,兩個喻體本身都是中空的,中空之餘周圍又有着邊界規限。《老子》善從「空」、「無」裏看出「動」、「有」,此二喻中可作範例。

「多言數窮」出於王弼本,帛書本作「多聞數窮」,陳鼓應將之譯作「政令煩苛,加速敗亡」,這是針對當時政治、社會的理解。從字面上去解釋,無論是「多言」還是「多聞」,二者所指的該為儒家學說(「多言」可見於《孔子家語》;「多聞」則見於《論語》),前者是主動的發表言說,後者是主動的增廣見識,都帶有主動色彩。

「不如守中」,「中」一字有多種解法。陳鼓應譯作「虛靜」,其注釋引其他各家說法則包括有「其中正之道,即『無為』之道也」(蔣錫昌)、「……『中』字,是有『中空』的意思,好比橐籥沒被人鼓動時的情……」(張默生)、「中謂橐之內籥所奏之處也」(許抗生)。這「中」也有可能是指第四章提到的「道盅」:秉持「盅」的特性,做到不盈滿、不竭窮,這大概亦揭視了《老子》理想的「聖人之道」該如何達到——不仿效儒者及各家主動積極之法,守着最重要的本質(「中」),因為那「中」就是道的體現。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五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