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5日星期六

老病而不失尊嚴成就了另一種女性美:讀李清照〈攤破浣溪沙〉札記

《火鳳燎原》的孫淑,原型來自《三國志》中的孫夫人。
這段與燎原火的對話教人心酸。
〈攤破浣溪沙〉 李清照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樨花。

評論多認為這是詞人晚年的作品,是李清照身在病中,調理身體時寫下的所見所感。上片集中於女詞人所居的室內環境,詞裏直接和間接提到的器物有「床塌」(「病起」、「臥看」)、「窗」、「藥」。首兩句中的「蕭蕭兩鬢華」、「臥」、「殘」都點出了詞人年老體弱的情況;詞人可能是起床照鏡而見「蕭蕭兩鬢華」,亦有可能是詞人本身留着長鬢——髮鬢於女性之重要及意義,自不待言,李清照以此起句,說的當然是女性心思。

「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豆蔻的種子可供入藥,《本草綱目》謂:「治噎膈,除瘧疾寒熱,解酒毒。」據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選評》,「熟水」亦作藥用。「豆蔻連梢」,不禁令人想起杜牧〈贈別〉的「娉娉婷婷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可惜的是,詞人早已不是「豆蔻年華」了。我們難以得知李清照的「藥單」還有沒有其他藥品,詞人以此二藥入詞,大概是藥的名字觸動了她的心思——「豆蔻」、「熟」——就算此二藥能治惡疾,也無法給人挽回那逝去的歲月。所謂「分茶」,據《李清照詞新釋選評》注釋,指的是「一種巧妙高雅的茶戲。其方法大致是用重茶匙取茶湯注盞中,技巧高超的『分茶」者能使盞中之茶水呈現出圖案花紋,甚至文字詩句等。」看到這裏,大家定必想到(女性)十大上載面書照片之一「咖啡拉花」,而我們的女詞人則以文字拍照,把自己服的藥上載到歷史的相簿裏,換來千百年來的讚嘆與感嘆。

《李》書指「鑒於『分茶』的技巧高、難度大,病中的詞人,一則無此精力和雅興;二則此係高朋聚會之舉,這時的詞人正因離異事承受着『多口』之謗,恐一時無人前來與其聚飲……『分茶』之雅舉尚與她無緣」,網上亦有論說指「茶性涼,與荳蔻性正相反,故忌之」,我想到的是「莫分茶」之「莫分」暗暗的滲着與亡夫趙明誠陰陽相隔的淒苦,縱然泡出一杯再美再好看的茶,但年華老去、身患重病的女詞人也不能把這茶捧起來慢慢品嚐喝了。

下片寫的事物轉到室內的「枕」、「詩書」、「門」,然後是門前的「風景」和最後的「木樨花」。這時,女詞人的心境與上片已有不同,「枕上詩書閒處好」可有二解:「枕上詩書,閒放着,很好」或「枕上放着詩書,人閒着,很好」(又,考慮「枕」作動詞解的可能?),看來喝藥後的李清照在已經離床,這時她回看枕上詩書,心裏泛着一陳閒適的愜意。詞人來到門前看風景,屋外下着雨,但心情卻不受影響,還覺得眼前雨景一樣美好。這「風景」二字並非實寫眼前有什麼景物,正如前句並沒交代枕上放的是哪些詩書一樣,目的是襯托中末句「終日向人多醞藉」的「木樨花」。雨中有佳景,而女詞人要告訴讀者的,就只有這「醞藉」的木樨花。木樨花即桂花,我們之前讀孟郊的〈秋懷.其十一〉,當中有「桂蠧既潛污,桂花損貞姿」之句,相比於孟郊自比桂花而感到的擔憂,李清照卻在其醞藉中找到出路——「醞藉」二字可解作「寬和」、「包容」、「涵養」,女詞人以木樨自況之喻甚為明顯。俞平伯評此詞時說「說月又說雨,總非一日的事情」,詞人養病不只一天,但她就如筆下所寫的木樨花一樣,身處雨中而「終日」不忘其醞藉,使雨中風景更見漂亮。

有說「世界上第一個以花來形容女性的人是天才,第二個是庸才,第三個是蠢材」。李清照自比桂花,她看重的,自然不僅是桂花的美與香。花會謝,香會散,但氣韻長存天地間,詞人以文字留住了木樨的秀美和芬芳,亦以文字告訴世人自己的堅定與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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