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9日星期日

硬發展的壞道理:讀《老子》第九章札記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李慕白,《臥虎藏龍》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

「持而盈之」之「持」字一般解作「持有」、「執持」(如陳鼓應)。帛書本作「扌直」,李零《人往低處走》指此字為「貨殖」之「殖」,即「攢錢」之意。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指「持」、「殖」有別,該字應作「持」而非「殖」,並引《淮南子》及《文子》佐證。「揣而銳之」之「揣」一般解作「捶擊」、「磨礪」,李零則指「『揣』可訓持」。如欲平衡本章首四句文意,要麼把「持」、「揣」同視作「持有」、「執持」;如視後句之「揣」為「捶擊」、「磨礪」,當把前句之「持」視作「貨植」之「植」(攢錢)為佳,皆因「攢錢」、「捶擊」均是有明顯意圖的動作,亦有主動進取的傾向——當然,這種解讀並非旨在探求文本的「真面貌」。

無論「持而盈之」與「揣而銳之」二句原義是否該作平衡,其「之」字也值得討論:二句僅用代名詞「之」而非直指「所持之物」與「所揣之物」,可引發讀者的想像,於我而言,前者的所指所持,聯想到的自然是「盛器」,後者的所指所揣,則想到了「利器」。前者「盛器」可呼應前幾章的「道盅」,至於「利器」,印象中有關論述似多見德經的篇章。

「金玉盈室,莫之守也」(帛書本),郭店楚簡「守」字作「獸」,二者音近,但字義似有相沖,這亦符合個人認為《老子》一書注意並遊戲於字音字義的看法,當然這有待研究古文字學的學者證明或推翻。又,丁四新引馬敘倫「室與守韻」,又引《說文》:「室,實也。」音義合反之設想可留待日後發掘引申。

王弼本「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帛書本作「貴富而驕,自遺咎也」,郭店楚簡則作「貴福而喬,自遺內咎也」。高明指「經文雖稍有差異,而意義無別」,但首句前二者不一定要當成「富貴」一義合解,第二字作動詞解亦未嘗否可:「『貴者』富得驕奢無度,就等於給自己埋下了災難的伏線。」儘管這與「金玉滿堂」結構上不盡對稱,但「滿堂」與「而驕」本身就已非十分對稱,如將次字作動詞解,則可承接「盈」、「銳」、「滿」之義,故此解亦非全不可取。

本章的「盈」、「銳」、「滿」、「富」都點出了事物發展的頂峰狀態,其「物極必反」的章旨令我想起《易經》乾卦中的「亢龍有悔」。針對於前四段文句,作者提倡「功成身退」,然而這與「天之道」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現代人讀時很可能會想到人格化的「天」(或神、造物主)在創造萬物後退隱(西方哲學也有類似思想?),另外「天之道」與其他章節所談「道」或許亦有差別。我們還要留意「功成」二字:作者似乎沒有完全否定「成功」的意義,只是其重點在於之後的「退」而已,那麼,這裏的「天之道」當非作(字面意義上的)「無為」解。由「持而盈之」到「富貴而驕」,甚至身退前的「功成」,談的都是「有為」的成就。本章是《老子》善於觀察過程、事物發展的上佳例證。

藉着把時間維度拉長,有利觀者接通浩瀚的世界(這也可能是觀察「道」的其中一種門徑?),厲害的是,這觀者本身又對「言說」又深有心得,集結其極致言說而著成的一本書,自然每章每句都充滿着醒人驚人的智慧了。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