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8日星期一

中國風的祭壇畫: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札記

《人間詞話疏證》書影
〈天淨沙‧秋思〉馬致遠

枯籐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要說唐詩第一似乎難有定論與公論,但若說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為元曲(散曲)之首,相信異議之聲音將會大大減少。退一步來說,中國文學課程中,若教元曲,必談此作,其地位之重,無庸置疑。

王國維謂〈天淨沙‧秋思〉「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辨此也。」(《人間詞話》初刊本第六十三則,刊於《國粹日報》)又謂:「此等語非當時詞家所能道也。」(《人間詞話》重編本第三十則,刊於《盛京時報》)由於《人間詞話》集中談詞,故可見兩則評語都是與「詞家」作比較,順帶一提,此兩則「曲話」並非《人間詞話》一書本身的手稿,但無論是否撇除這兩點不論,都不損王國維對〈天淨沙‧秋思〉的肯定和讚譽。

此作首三句均以三個詞組組成,各詞組又以一形容詞及一名詞組成;一三句的形容詞傾向衰敗頹竭(枯、老、昏、古、西、瘦),第二句全句則略透生機與閒意(小、流、人);最後兩句屬點睛之筆,「夕陽西下」、「在天涯」為寫景之詞,「斷腸人」則道出了詩中人的感受。

跟很多經典佳作一樣,〈天淨沙‧秋思〉都能歷久彌新、雅俗共賞。這次再讀,我想到的是詞與詞、句與句之間的相互關係,如「枯籐老樹昏鴉」是否同屬一畫面——即「枯籐老樹上有(一隻)烏鴉」?籐已枯、樹已老,是否暗示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小橋流水人家」是否「斷腸人」孤身上路的反差?斷腸人有沒有「走過小橋流水人家」,還是這只是遠處風景?「瘦馬」是否斷腸人的坐騎?想過以後還是沒有定論,或許也不必有所定論,皆因中國古詩佳作中詞組、句子之間的關係,往往若有若無,無論獨立地讀,連結來讀,一樣能見詩歌之美,一樣能添閱讀趣味。

於是,我採用另一個進路,找一些英譯本,以理解英譯者如何理解此作。現列如下:

Tune to “Sand and Sky” Autumn Thoughts(Wayne Schlepp譯)

Dry vine, old tree, crows at dusk,
Low bridge, stream running, cottages,
Ancient road, west wind, lean nag,
The sun westering,
And one with breaking heart at the sky’s edge

Tune to “Sand and Sky”(收於《譯叢》(Rendition),譯者待查)

Withered vines, old trees, evening crows,
A Small bridge, flowing water, human homes,
On an ancient road stands a lean horse in the west wind
Against the westward setting sun—
A heartbroken man at the edge of heaven

To the Tune “Sky-Clear Sand” [yuediao]: Autumn Thoughts(收於"How to Read Chinese Poetry Workbook",譯者待查)

Withered vines, old trees, crows at dusk,
A small bridge, flowing water, people’s homes,
An ancient road, the west wind, a lean horse.
The evening sun goes down in the west.
One heartbroken man at the end of the earth.

Autumn Thoughts, to the Tune of “Sky-Clear Sand”(收於"The Anchor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Ancient to Contemporary",Tony Barnstone及Chou Ping編,譯者待核)

Withered vines, old tress, ravens at dusk.
A small bridge, a flowing brook, a cottage.
Ancient roads, west wind, and a lean horse.
The evening sun dies west.
A broken man at the sky’s edge.

Autumn thoughts(許淵沖譯)

Over old trees wreathed with rotten vines fly evening crows;
Under a small bridge near a cottage a stream flows;
On ancient road in the west wind a lean horse goes.
Westward declines the sun;
Far, far from home is the heartbroken one.

除許淵沖的譯本外,其餘各譯本大都把首三句分成三個詞組。當中「昏鴉」之「昏」相當難譯,英譯的dusk、evening大都只能傳達「黃昏」之意,但此昏亦有「昏暗」的意思。另外,英譯中所翻的名詞是單數還是眾數也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閱讀此作(以至很多詩歌)時,自己都很少想到景物是單數還是眾數,但以英語(或很多其他語言)翻譯中國古典詩歌,就必須處理這問題了。以上的幾個譯本,譯者多把籐、樹、鴉譯為眾數(有趣的是,到了「瘦馬」,所有譯者又譯成「一匹瘦馬」了),這點則與自己的理解頗有出入——我一般只想到「小橋流水人家」的「人家」可能多於一戶。另外,幾位譯者把「人家」譯成cottage,這點也可一談。Cottage一詞解作小屋,尤指鄉間小屋,這譯法比「人家」本身形象化,與「人家」自然在字面上並不對應,但絕對有助英語讀者明白所謂「人家」到底是種怎樣的住所。

作品題名為「秋思」,個人覺得「秋思」該是解作「像秋天一樣的思緒」多於「秋天的思緒」,因為除「枯」、「西風」外,整篇對秋天景色的描述並不多。而且,此曲之愁在於遠在天涯的斷腸人,其愁在「遠」,而不在「秋」;其心之愁,不藉深秋。

 耶羅尼米斯‧博斯的三聯畫《主顯節》(The Epiphany
一作《三王來朝》(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


在西方繪畫藝術中,有種叫做「祭壇畫」(Altarpiece)的宗教畫作,祭壇畫多以數幅板畫(Panel painting)拼合而成,通常掛於教堂祭壇之後的牆壁上,既可摺合,亦可展開,無論繪畫、板框、雕飾,裏裏外外皆極盡精美,貴族富豪多委託畫家及藝坊製作,畫家會把委託人及其親人畫進畫中。祭壇畫的主題自然多與聖經故事或聖人事跡有關。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也頗似一幅祭壇畫,一詩句一板畫:「枯籐老樹昏鴉」為左翼,「小橋流水人家」在上(可摺疊與否,則視乎藝術家的意願與喜好),「古道西風瘦馬」則為右翼,「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自然是居中之畫。此畫面世以來,一直高懸於文學的聖殿中,令人每次觀賞時都駐足讚嘆。

延伸閱讀:

斷腸人的身影——讀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札記/望軒

亦畫亦樂亦電影──讀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Jacky Hung

2014年4月26日星期六

詩者之高度,聖者之孤獨:杜甫〈登高〉詩歌札記

攝於墨西哥特奧蒂瓦坎(Teotihuacan)的「月亮金字塔」,
金字塔的正前方是「死亡大道」(Avenue of the Dead)。
借用了以旅伴作為模特兒的照片,特此致意。
〈登高〉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登高〉一詩在完全符合格律詩的形式美之餘,詩句之妙,Jacky君已作詳析;詩中思想感情之混厚感人,子軒亦以獨特角度細探。容我也引黃國彬《中國三大詩人新論》之言對「格律之於杜詩」作一註腳,以此評鑑〈登高〉,亦是非常合適:

「格律不但沒有給杜甫任何束縛,反而給了他許多方便。格律之於大詩人,猶拍子之於大作曲家,步法之於大舞蹈家,球例之於傑出的球員……甚至水之於魚,並不會成為羈絆……杜甫精研詩藝,對格律的駕馭更迥出眾人之上……杜甫的句法卻靈活圓融,沒有受格律的限;不但不受限制,而且還借格律來濃縮詩義。」

凡人多愛居高眺遠。人在高處,易生盡觀天地眾生之感興。正如子軒所言,此詩極能展現杜甫悲憫世人的襟懷,稍作延伸,其襟懷除可與基督教所提倡之「大愛」(而非救贖俗世罪人)作比對之外,亦與佛家的「慈悲」(而非出世看破)有相通之處。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首聯的「天高」與「飛回」可以一說:登臨高處,才發現不及「天高」,雀鳥能飛,終有回翔之時。至於頜聯,我想補充讀時所留意的「落」、「下」二字——這兩個具有向下方向指示的字眼與「登」、「高」正好構成相當強烈鮮明的對比。高樓再高,總有塌下的一天,這也是古今接天廣廈的終極命運,一如佇立之人,站得再筆挺,走得再高再遠,同是以躺下的姿態歸於塵土,而時間則永恆如長江,長而不盡,而且不捨晝夜。

「萬里悲秋常作客」,對此句我有兩個解讀:「萬里無盡的『悲秋』時常『作客』(來到詩人所處之地)」、「詩人於萬里天地間悲秋,並常作山巔之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我看重的是「獨」字,這「獨」不單是指詩人獨上高處,外在上單獨一人,而是他覺得唯獨他一人遭蒼茫天地遺棄,他的情懷、他的感受,他對天地眾生的情,在那一刻無人感應,更不可能與別人「分享」。

尾聯的「艱難」、「苦恨」、「潦倒」盡道了詩人的悲痛與困境;我會視首句的「繁」字作動詞解,即艱難苦恨令詩人長出更多霜鬢,此「繁」自非繁盛之繁,而近於煩目煩心之「繁」(又,「濁」字作動詞解亦通句意)。與李白和很多喜歡以酒入詩的中外詩人不一樣,在此詩尾聯中,所有的苦難與困難杯酒下肚後仍無法忘懷,更遑論化之解之——這「苦」與「難」已令杯中酒變濁。那麼,杜甫會把這酒喝下去嗎?末句的一個「停」字或許是暗示(儘管如《杜詩鏡銓》所注,「停」通「亭」):喝與不喝,To be or not to be,都不是問題,存在的永恆之苦,詩聖在人類的高處目領而神受,一覽而難為。

建伸閱讀:

杜甫的濁酒杯——讀杜甫〈登高〉札記/望軒

「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2014年4月25日星期五

夜旅之行歌:李白〈峨眉山月歌〉詩歌札記

位於墨西哥尤卡坦半島皮斯特(Pisté)的教堂(La iglesia)
〈峨眉山月歌〉李白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Jacky君提到的讀法新穎有趣,我讀此詩(特別是首句)時也有類似聯想:「峨眉山月半輪秋」,按照一般傳統詩歌的讀法,句子該作「二二三」或「四三」,則「峨眉/山月/半輪秋」,但如作「三三一」句式,則成了「峨眉山/月半輪/秋」。此句語譯可作「秋天裏峨眉山的山景與半輪月色」,所用的倒裝句式甚為神妙,能見現李白駕御文字的天才妙筆。另外,句中的「半輪」與「秋」可加以咀嚼思考,「半輪」自有未團圓之意,而「秋」則為引發愁緒的季節,是以可視首句為比興筆法。

第二句鏡頭一轉,月影落到平羌江水之中,如月亮確是代表思念或所思之人,這長流不止的江水可代表時間。時間流逝,但思念仍在(原處),流水似在提醒詩人即使心中有所思念,但仍得動身前行,所以才有接下來的「夜發」之發,這「發」字用得極妙,與〈將進酒〉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不同,清溪之水是從「夜」而來的,大概詩人抵達清溪時已值夜深,看不見水之源頭,眼前只有滔滔江水不斷經過他身前,然後向前湧向他的下一個目的地,三峽。

岔開說句,讀此句時,我想起了德國詩人荷爾德林〈萊茵河——致辛克萊爾〉的幾句:

「清凌凌的源頭是個謎,
歌聲也不准將它揭開.因為
你自源頭流出,從此風韻不改。
任逆境如何凶險,
任教育改天換地,
最起作用的還是出身,
和照到新生兒的
那一縷光線」

〈萊茵河〉一詩是詩人對萊茵河及其流域美景的頌讚,詩中生機盎然,全詩篇幅頗長;李白此詩用詞看似簡單,山、月、影、水均為古典詩詞的常見景物,但「入」、「發」、「向」、「下」幾個動詞簡明而極富動感,這是中國頂級詩人選詞用字的功力以至中國古典詩歌的精妙所在。

末句之「君」字,我只視為「被思念者」,要明確說明是誰、或是什麼地方(如家鄉)的話,除非有其他(同代)文獻支持,否則單憑詩歌本身,頗難推測下論。不過,有點倒是可以留意的,假如詩題〈峨眉山月歌〉確是李白所起,則全詩連詩題字面上並無提及送贈之人,翻開《李太白全集》的目錄,可見大量以「送」、「贈」、「寄」、「題」為題的詩歌,而所與之人亦多有道明——當然,要完全徹底斷定此詩並無確定特別的「被思念者」,也不可能。

一人在外,無論近旅遠遊,在某些時刻心裏總會想起生命中曾出現的一些人,正如陳奕迅〈人來人往〉唱道:「藏在貼紙相背後/我這苦心開過沒有/但試過散心旅遊如何答沒有」閉起雙眼最掛念的「誰」當然重要,但心中有所牽掛其實一樣重要,就是這份牽掛或單向或相互的連繫了身處兩地的人。至於在心有思念之時,匆匆旅程之際,能把眼前物象化為筆下的精奇詩篇,這就是詩仙李白的本色了。

延伸閱讀:

總之是思——讀李白〈峨眉山月歌〉札記/望軒

「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2014年4月10日星期四

語意同銷萬古愁:試談崔顥〈黃鶴樓〉的收結

〈黃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唐詩排行榜》把這詩放在卷首,此書的排行方法自然有商榷之處,其標準大概是按照一首詩歌於歷來被談論、引用的次數之多寡而為唐詩排名,而在這個頗為科學的統計下,再次揭示〈黃鶴樓〉一詩的魅力歷久不衰。個人覺得,這首詩標誌着唐詩、甚至是中國詩歌的頂峰。由同代人李白的嘆服,到今人不論是否文學出身,皆能欣賞此詩之美,足見這詩在歷史長河中一直站得牢牢穩穩。

子軒與Jacky的討論有一點是非常值得再談的,就是〈黃鶴樓〉的尾聯,特別是最後一句,收得好嗎?我在看這「收得好與不好」的問題時,是把〈黃鶴樓〉視為「有資格問鼎中國第一詩」的標準和要求去看的,在這種眼光看下去,〈黃鶴樓〉本身在主題方面,未算突破,因今昔之別而心生愁緒,這是中國古典詩歌常見的主題,但是在語言方面,〈黃鶴樓〉就是一等一的破格佳作了:「黃鶴」一詞在頭四句共出現三次,竟絲毫不令詩句呆板,這是使我(甚至可能是所有讀者)百思不得其解其神妙之處(類似的「神句」可參考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這樣先聲奪人的首頜二聯,已令此詩能永遠留在文學史中。除了備受歷代注目的「黃鶴」三現外,「空」一字同見於第二與第四句,就是說,這詩的首頜二聯二十八字裏,有八個字是經「循環再用」的!再加上頸聯的「歷歷」、「萋萋」,以及首句末句都出現了的「人」,詩人在剩餘「位置」所用的詞,就得要極度極度謹慎用心,把一字一詞皆錘盡磨碎,一首千古絕唱方能煉成。

首聯頜聯之妙,不再多說,頸聯亦對仗甚工。那麼,「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樣的收結如何?在我看來,「使人愁」這三字用力確輕,如果用英語去說,幾乎就是make people sad或make me sad了,在律詩這種高度形式化的創作中,以至在詩歌這種對字詞選用有着最高要求的創作中,「使人愁」三字合起來,都很難說是最佳的選詞用字。尤其是,與首頜二聯一併,尾聯只見平淡,而不是那種由濃轉淡的美感。

其實,「日暮鄉關何處是」這一問,本身已表達了詩人的「愁」緒。昔人乘黃鶴而去,去的地方無論是哪裏,都是個理想的、令人嚮往的地方,但作者自己卻連「鄉」都看不到,這就是無處可歸的無奈託問了。昔人已去,詩人無歸,本身已是絕佳襯托,把愁說破,縱然不是「淺率」,一個淺字是無疑的走不掉了。

另外,Jacky先生提到李白與蘇軾的句子,也正好用來印證末句「不直抒感情,感染力反而可提升」的論點。「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斷腸」二字恰巧都不是落在末句,特別是蘇軾那句「明月夜,短松崗」,六字全為寫景之筆,但更能襯托(甚至提升了)斷腸之情——如果東坡寫成「明月夜,黯魂傷(甚至是「使人傷」……),感情就變得浮淺外露了。

英國詩人柯烈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說過:“Prose: words in their best order; poetry: the best words in the best order.”〈黃鶴樓〉是否絕佳之作?答案是肯定的,但要說是中國詩歌的best of the best,則可再議——特別是在其尾聯的遺詞用字上。當然,正如文首所說,我是以問鼎「中國第一詩」的要求去試評的,我自己本身也十分喜愛此詩——再說一次——特別頭四句,同時亦覺得,除〈黃鶴樓〉以外,能夠挑戰中國詩歌頂巔的,屈揩可數而難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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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與白雲,誰去?——讀崔顥〈黃鶴樓〉札記/望軒

2014年4月6日星期日

那個還會用詩歌來回答的年代:讀陳寅恪〈答北客〉之隨想

〈答北客〉 陳寅恪

多謝相知築菟裘,可憐無蟹有監州。
柳家既負元和腳,不採蘋花即自由。

子軒與Jack都詳細地談過這詩的注釋、背景與相關資料,我唯有隨便談談讀這詩時的感受吧。此詩句句有典故,而且所用的典故對一般人、甚至是文學本科生而言亦頗為冷僻,容易引起評注家的注意和發揮,要引起一般人的理解與共鳴卻頗不容易。

不過,我們仍能從首三句的「多謝」、「可憐」、「既負」,以及末句大概感受到詩人語氣與態度。個人認為陳氏既以詩歌回答,寫的時候該已知道「北客」會否理解其詩之典故。此詩之出典或看似炫耀,但在我看來卻是大學問家的一份自制與自持——「北客」看得懂典故,自然會明解陳之心聲;看不懂的話,那亦是等於詩者用了最委婉的方法去告訴他的對象:我和你們是不同的,不只是在學問上,在價值取向也是如此——「自由」比「蘋花」更為重要,因為人之自由,貴在能說「不」。

我對陳寅恪先生的認識,僅來自由其三位女兒口述成書的《也同歡樂也同愁》,這書寫了很多一代史學大師的生活片段,是她們第一身的觀察和感情,文字也側面映照出那個起伏跌宕的時代。印象最深的,就是以下他與妻子的詩歌唱答了:

〈舊曆七月十七日為瑩寅結婚紀念日賦一短句贈曉瑩〉寅恪

同夢匆匆廿八秋,也同歡樂也同愁。
侏儒方朔俱休說,一笑妝成伴白頭。

〈答寅恪七月十七日贈句次原韻〉曉瑩

甘苦年年慶此秋,已無惆悵更無愁。
三雛有命休縈念,歡樂餘生共白頭。

此兩首詩語言淺白而真摯,盡見二人情愛之篤厚,唐篔(曉瑩即陳妻之別名)以「已無惆悵更無愁」回應陳的「也同歡樂也同愁」,再將陳詩的「歡樂」放到自己詩中的末句,雖則歷盡風霜,仍互愛互持,這樣的一對白首夫妻,能不教人欣羨?

對不少現代人來說,那個以詩歌述說志向、表訴衷情的時代好像很遙遠、很陌生。我想,如果詩歌真的復興,也只能盼待「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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