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6日星期六

詩者之高度,聖者之孤獨:杜甫〈登高〉詩歌札記

攝於墨西哥特奧蒂瓦坎(Teotihuacan)的「月亮金字塔」,
金字塔的正前方是「死亡大道」(Avenue of the Dead)。
借用了以旅伴作為模特兒的照片,特此致意。
〈登高〉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登高〉一詩在完全符合格律詩的形式美之餘,詩句之妙,Jacky君已作詳析;詩中思想感情之混厚感人,子軒亦以獨特角度細探。容我也引黃國彬《中國三大詩人新論》之言對「格律之於杜詩」作一註腳,以此評鑑〈登高〉,亦是非常合適:

「格律不但沒有給杜甫任何束縛,反而給了他許多方便。格律之於大詩人,猶拍子之於大作曲家,步法之於大舞蹈家,球例之於傑出的球員……甚至水之於魚,並不會成為羈絆……杜甫精研詩藝,對格律的駕馭更迥出眾人之上……杜甫的句法卻靈活圓融,沒有受格律的限;不但不受限制,而且還借格律來濃縮詩義。」

凡人多愛居高眺遠。人在高處,易生盡觀天地眾生之感興。正如子軒所言,此詩極能展現杜甫悲憫世人的襟懷,稍作延伸,其襟懷除可與基督教所提倡之「大愛」(而非救贖俗世罪人)作比對之外,亦與佛家的「慈悲」(而非出世看破)有相通之處。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首聯的「天高」與「飛回」可以一說:登臨高處,才發現不及「天高」,雀鳥能飛,終有回翔之時。至於頜聯,我想補充讀時所留意的「落」、「下」二字——這兩個具有向下方向指示的字眼與「登」、「高」正好構成相當強烈鮮明的對比。高樓再高,總有塌下的一天,這也是古今接天廣廈的終極命運,一如佇立之人,站得再筆挺,走得再高再遠,同是以躺下的姿態歸於塵土,而時間則永恆如長江,長而不盡,而且不捨晝夜。

「萬里悲秋常作客」,對此句我有兩個解讀:「萬里無盡的『悲秋』時常『作客』(來到詩人所處之地)」、「詩人於萬里天地間悲秋,並常作山巔之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我看重的是「獨」字,這「獨」不單是指詩人獨上高處,外在上單獨一人,而是他覺得唯獨他一人遭蒼茫天地遺棄,他的情懷、他的感受,他對天地眾生的情,在那一刻無人感應,更不可能與別人「分享」。

尾聯的「艱難」、「苦恨」、「潦倒」盡道了詩人的悲痛與困境;我會視首句的「繁」字作動詞解,即艱難苦恨令詩人長出更多霜鬢,此「繁」自非繁盛之繁,而近於煩目煩心之「繁」(又,「濁」字作動詞解亦通句意)。與李白和很多喜歡以酒入詩的中外詩人不一樣,在此詩尾聯中,所有的苦難與困難杯酒下肚後仍無法忘懷,更遑論化之解之——這「苦」與「難」已令杯中酒變濁。那麼,杜甫會把這酒喝下去嗎?末句的一個「停」字或許是暗示(儘管如《杜詩鏡銓》所注,「停」通「亭」):喝與不喝,To be or not to be,都不是問題,存在的永恆之苦,詩聖在人類的高處目領而神受,一覽而難為。

建伸閱讀:

杜甫的濁酒杯——讀杜甫〈登高〉札記/望軒

「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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