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6日星期日

那個還會用詩歌來回答的年代:讀陳寅恪〈答北客〉之隨想

〈答北客〉 陳寅恪

多謝相知築菟裘,可憐無蟹有監州。
柳家既負元和腳,不採蘋花即自由。

子軒與Jack都詳細地談過這詩的注釋、背景與相關資料,我唯有隨便談談讀這詩時的感受吧。此詩句句有典故,而且所用的典故對一般人、甚至是文學本科生而言亦頗為冷僻,容易引起評注家的注意和發揮,要引起一般人的理解與共鳴卻頗不容易。

不過,我們仍能從首三句的「多謝」、「可憐」、「既負」,以及末句大概感受到詩人語氣與態度。個人認為陳氏既以詩歌回答,寫的時候該已知道「北客」會否理解其詩之典故。此詩之出典或看似炫耀,但在我看來卻是大學問家的一份自制與自持——「北客」看得懂典故,自然會明解陳之心聲;看不懂的話,那亦是等於詩者用了最委婉的方法去告訴他的對象:我和你們是不同的,不只是在學問上,在價值取向也是如此——「自由」比「蘋花」更為重要,因為人之自由,貴在能說「不」。

我對陳寅恪先生的認識,僅來自由其三位女兒口述成書的《也同歡樂也同愁》,這書寫了很多一代史學大師的生活片段,是她們第一身的觀察和感情,文字也側面映照出那個起伏跌宕的時代。印象最深的,就是以下他與妻子的詩歌唱答了:

〈舊曆七月十七日為瑩寅結婚紀念日賦一短句贈曉瑩〉寅恪

同夢匆匆廿八秋,也同歡樂也同愁。
侏儒方朔俱休說,一笑妝成伴白頭。

〈答寅恪七月十七日贈句次原韻〉曉瑩

甘苦年年慶此秋,已無惆悵更無愁。
三雛有命休縈念,歡樂餘生共白頭。

此兩首詩語言淺白而真摯,盡見二人情愛之篤厚,唐篔(曉瑩即陳妻之別名)以「已無惆悵更無愁」回應陳的「也同歡樂也同愁」,再將陳詩的「歡樂」放到自己詩中的末句,雖則歷盡風霜,仍互愛互持,這樣的一對白首夫妻,能不教人欣羨?

對不少現代人來說,那個以詩歌述說志向、表訴衷情的時代好像很遙遠、很陌生。我想,如果詩歌真的復興,也只能盼待「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吧?

延伸閱讀:

「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北」氏定理——讀陳寅恪〈答北客〉 札記/望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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