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0日星期四

語意同銷萬古愁:試談崔顥〈黃鶴樓〉的收結

〈黃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唐詩排行榜》把這詩放在卷首,此書的排行方法自然有商榷之處,其標準大概是按照一首詩歌於歷來被談論、引用的次數之多寡而為唐詩排名,而在這個頗為科學的統計下,再次揭示〈黃鶴樓〉一詩的魅力歷久不衰。個人覺得,這首詩標誌着唐詩、甚至是中國詩歌的頂峰。由同代人李白的嘆服,到今人不論是否文學出身,皆能欣賞此詩之美,足見這詩在歷史長河中一直站得牢牢穩穩。

子軒與Jacky的討論有一點是非常值得再談的,就是〈黃鶴樓〉的尾聯,特別是最後一句,收得好嗎?我在看這「收得好與不好」的問題時,是把〈黃鶴樓〉視為「有資格問鼎中國第一詩」的標準和要求去看的,在這種眼光看下去,〈黃鶴樓〉本身在主題方面,未算突破,因今昔之別而心生愁緒,這是中國古典詩歌常見的主題,但是在語言方面,〈黃鶴樓〉就是一等一的破格佳作了:「黃鶴」一詞在頭四句共出現三次,竟絲毫不令詩句呆板,這是使我(甚至可能是所有讀者)百思不得其解其神妙之處(類似的「神句」可參考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這樣先聲奪人的首頜二聯,已令此詩能永遠留在文學史中。除了備受歷代注目的「黃鶴」三現外,「空」一字同見於第二與第四句,就是說,這詩的首頜二聯二十八字裏,有八個字是經「循環再用」的!再加上頸聯的「歷歷」、「萋萋」,以及首句末句都出現了的「人」,詩人在剩餘「位置」所用的詞,就得要極度極度謹慎用心,把一字一詞皆錘盡磨碎,一首千古絕唱方能煉成。

首聯頜聯之妙,不再多說,頸聯亦對仗甚工。那麼,「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樣的收結如何?在我看來,「使人愁」這三字用力確輕,如果用英語去說,幾乎就是make people sad或make me sad了,在律詩這種高度形式化的創作中,以至在詩歌這種對字詞選用有着最高要求的創作中,「使人愁」三字合起來,都很難說是最佳的選詞用字。尤其是,與首頜二聯一併,尾聯只見平淡,而不是那種由濃轉淡的美感。

其實,「日暮鄉關何處是」這一問,本身已表達了詩人的「愁」緒。昔人乘黃鶴而去,去的地方無論是哪裏,都是個理想的、令人嚮往的地方,但作者自己卻連「鄉」都看不到,這就是無處可歸的無奈託問了。昔人已去,詩人無歸,本身已是絕佳襯托,把愁說破,縱然不是「淺率」,一個淺字是無疑的走不掉了。

另外,Jacky先生提到李白與蘇軾的句子,也正好用來印證末句「不直抒感情,感染力反而可提升」的論點。「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斷腸」二字恰巧都不是落在末句,特別是蘇軾那句「明月夜,短松崗」,六字全為寫景之筆,但更能襯托(甚至提升了)斷腸之情——如果東坡寫成「明月夜,黯魂傷(甚至是「使人傷」……),感情就變得浮淺外露了。

英國詩人柯烈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說過:“Prose: words in their best order; poetry: the best words in the best order.”〈黃鶴樓〉是否絕佳之作?答案是肯定的,但要說是中國詩歌的best of the best,則可再議——特別是在其尾聯的遺詞用字上。當然,正如文首所說,我是以問鼎「中國第一詩」的要求去試評的,我自己本身也十分喜愛此詩——再說一次——特別頭四句,同時亦覺得,除〈黃鶴樓〉以外,能夠挑戰中國詩歌頂巔的,屈揩可數而難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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