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於墨西哥尤卡坦半島皮斯特(Pisté)的教堂(La iglesia) |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Jacky君提到的讀法新穎有趣,我讀此詩(特別是首句)時也有類似聯想:「峨眉山月半輪秋」,按照一般傳統詩歌的讀法,句子該作「二二三」或「四三」,則「峨眉/山月/半輪秋」,但如作「三三一」句式,則成了「峨眉山/月半輪/秋」。此句語譯可作「秋天裏峨眉山的山景與半輪月色」,所用的倒裝句式甚為神妙,能見現李白駕御文字的天才妙筆。另外,句中的「半輪」與「秋」可加以咀嚼思考,「半輪」自有未團圓之意,而「秋」則為引發愁緒的季節,是以可視首句為比興筆法。
第二句鏡頭一轉,月影落到平羌江水之中,如月亮確是代表思念或所思之人,這長流不止的江水可代表時間。時間流逝,但思念仍在(原處),流水似在提醒詩人即使心中有所思念,但仍得動身前行,所以才有接下來的「夜發」之發,這「發」字用得極妙,與〈將進酒〉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不同,清溪之水是從「夜」而來的,大概詩人抵達清溪時已值夜深,看不見水之源頭,眼前只有滔滔江水不斷經過他身前,然後向前湧向他的下一個目的地,三峽。
岔開說句,讀此句時,我想起了德國詩人荷爾德林〈萊茵河——致辛克萊爾〉的幾句:
「清凌凌的源頭是個謎,
歌聲也不准將它揭開.因為
你自源頭流出,從此風韻不改。
任逆境如何凶險,
任教育改天換地,
最起作用的還是出身,
和照到新生兒的
那一縷光線」
〈萊茵河〉一詩是詩人對萊茵河及其流域美景的頌讚,詩中生機盎然,全詩篇幅頗長;李白此詩用詞看似簡單,山、月、影、水均為古典詩詞的常見景物,但「入」、「發」、「向」、「下」幾個動詞簡明而極富動感,這是中國頂級詩人選詞用字的功力以至中國古典詩歌的精妙所在。
末句之「君」字,我只視為「被思念者」,要明確說明是誰、或是什麼地方(如家鄉)的話,除非有其他(同代)文獻支持,否則單憑詩歌本身,頗難推測下論。不過,有點倒是可以留意的,假如詩題〈峨眉山月歌〉確是李白所起,則全詩連詩題字面上並無提及送贈之人,翻開《李太白全集》的目錄,可見大量以「送」、「贈」、「寄」、「題」為題的詩歌,而所與之人亦多有道明——當然,要完全徹底斷定此詩並無確定特別的「被思念者」,也不可能。
一人在外,無論近旅遠遊,在某些時刻心裏總會想起生命中曾出現的一些人,正如陳奕迅〈人來人往〉唱道:「藏在貼紙相背後/我這苦心開過沒有/但試過散心旅遊如何答沒有」閉起雙眼最掛念的「誰」當然重要,但心中有所牽掛其實一樣重要,就是這份牽掛或單向或相互的連繫了身處兩地的人。至於在心有思念之時,匆匆旅程之際,能把眼前物象化為筆下的精奇詩篇,這就是詩仙李白的本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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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是思——讀李白〈峨眉山月歌〉札記/望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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