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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力邊緣》 |
首句的「張開了洞」、「女孩抱膝蹲坐」,一開一閉的意象已為全篇探索女體的主題奠下基調。接着「像在媽媽懷中」、「等待着迎接她的笑臉」,兩句反襯了女孩已離開母親懷裏以及見不到母親的笑容。至於爸爸,則是擔當着傳授知識、開拓知性的角色,然而女孩似乎拒絕接受那一套,她只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自己身處的「世界」。
女孩「抱膝蹲坐」的形象,於動畫以至模特硬照中並非罕見,我卻想起了曾與作者一同觀看的電影《引力邊緣》,主角史東博士(Dr. Ryan Stone)在暫脫險境逃到太空艙後,脫下太空衣並窩身捲縮,藉以撫平㤺亂波伏的心。說起來,史東博士這角色,也可與靜女作一對比:史東從一個太空艙逃到另一個太空艙,儘管她的性格比「靜女」強靭得多,但她與靜女一樣,同樣受着外在世界的威脅:史東面對的是無情的茫茫太空,靜女面對的則是從外襲來的流浪漢——她們兩人的「安全」,同樣僅僅繫於那狹小的窄人造空間。
「眼淚火般灼熱,風乾後如金屬貼在臉龐」,這是首段中最為精彩的一句,我想起了科塔薩爾短篇〈萬火歸一〉中幾段四大元素交疊轉化的文字。這裏短短一句,元素轉化的次序是水(眼淚)、火(灼熱)、風(風乾)、地(如金屬的)——所謂「元素轉化」云云,絕對有牽強穿鑿的成份,但無論作者是否有意所為(其實我知道:作者並無此意),亦無損句子本身意象簡明而豐富的事實。
身處管道之中看似安全,但當女孩想藉着管壁保護而接觸或了解外界時,卻到受靜電的灼傷。女孩情願把靜電的刺痛當成蟲咬的痕癢,這一點十分微妙,這種痛癢交集的感覺,是女孩所陌生的,但卻無可避免,因為這是女體蛻變的必經之道,主角似乎在整個故事中既沒有從知性上認識這種感覺,更無法與這種感覺好好共處。
第二段首句談到女孩不知不覺的睡與醒,與首段「開與合」作一對照,頗有趣味。此句暗示了時間的流轉,亦為故事添上一點魔幻的色彩——女孩就這樣一直在滑梯裏長大成人,再也不是一個「女孩」的身軀。雖然此篇不是寫實小說,以這種的「不知不覺」去交代女孩身形上(而非身體上)的成長,仍感有點著跡。
女孩身形起了變化,外在世界亦已然變化。儘管她主觀地回想以往與父母玩樂的片段與感覺,但是從洞口看出去時,(對她來說)可怖的厄運赫然降臨。以往管道被封,需有父母二人合力方可成事,而那遊樂方式,本身亦暗示限制了女孩的活動空間和對世界的接觸;來到這一刻,父母早已不在,換之來的是一個「陌生的臉孔」:「頭髮黏成一塊的流浪漢,笑起來像一隻蒼蠅」,短短兩句,流浪漢的角色形象已令人(其實只是女角⋯⋯)覺得厭惡無比——岔開的說,這一句實是作者常見的詩筆煉句,放在小說裏往往有點睛奇效。近似的句子可參考作者的其他作品,如:
「這所圖書室是城市人捐助而成的,坐落在村外不遠的位置,遠看好像掉在山地上的一盒牛奶。」——〈旮旯〉
「那天中午,太陽像一枚十元硬幣擲到天上,耀目的銀光非常刺眼,但我隱約能瞥見金銅色的紫荊花在燃燒。」——《單鏡寫真‧四》
流浪漢與女角的一段追逐甚有張力,女孩先上後下的逃走:先發現流浪漢在上擋着,隨即又發現下方的出口已給堵死。留意作者多次把滑梯的進出口叫作「洞口」,而在流浪漢在上的地方則名作「入口」,這些選詞,都為女孩的處境提供了延伸寓意和想像空間。
留意第二段中多次出現的「笑」:「她露出笑容」、「她只能在滑梯中興奮的笑,笑得晚上睡不着覺」;「笑起來像一隻蒼蠅」、「仍是一張笑臉戲弄着她」,兩次是女孩的,兩次是流浪漢的,兩種笑的含意不言而喻。「他在滑梯中抓住了她,像蚊子伸出了吸管,要吸她的血。」流浪漢兩次被喻為昆蟲(蒼蠅、蚊子),形象負面,自然亦呼應了首段提到蟲咬引起的痛楚與瘙癢。「伸出了吸管」、「要吸她的血」,整句看似是第三方的角度客觀書寫,但我懷疑這根本是女角自己獨個兒的視點——她對流浪漢、男性並不認識,「爸爸」、「媽媽」對她來說,並沒性別上的意義。故事來到這裏,其主題已接近浮面,性別上的成熟帶給了「靜女」巨大的恐懼,「她」覺得男性是污穢不堪的,他來,是要奪去她的東西,令她破損殘缺。
「不要。不要。不要。啪。啪啪。啪啦。」是全文最厲害的一段文字。管道中(還可以)發生了什麼事情?作者故意用句號區隔每個詞句,詞句像完結了又開始,而「啪。啪啪。啪啦」結構與前三者又不盡相同,個別間亦不一樣,除了「耐人尋味」與「引人遐思」之外,我亦只能以省略號加以留白了⋯⋯事後,下面原遭堵塞的洞口卻給滑下來的人衝破,作者這時用「一個人」去指稱原來的流浪漢,看來「他」再沒之前的骯髒污穢,換之而來的是全身焦黑,他究竟是生是死(「夭折的死嬰」?)?「奄奄一息」指的到底是他,還是燈蛾?若是前者,則前文所謂的「呆望」,是指男人的眼眸雖然張開,卻已全無生機。
作者再用其簡約卻豐實的筆墨去描寫從上方入口離開管道的主角,當中包括身體的動態(顫抖)、外在衣著(整理着衣衫)、肌膚觸感(像被保鮮紙包裹着似的、㾗癢)、氣味(異味)。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她那叢懸浮的長髮,既緊扣了首段提到的「靜電」,亦使我想起了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美杜莎。美杜莎使觀者石化——這更可扣連同一作者的另一篇作品〈百目〉,但擱下不論而回到本作的話,這裏得以新生的女角,竟帶有剝奪生靈的能力,與母性女體孕育生命的形象大不相同。
最後一段無疑是寫主角身體的完全蛻變,只是主角並不適應這個蛻變後的身體。「燈蛾的燒焦」揭示了前段的男人遇上了與燈蛾的同一命運。她現時可與自然界的生命連繫感應,但所有生命都怕了她似的。最後,結局一句亦是精彩:「她一步一步走回家,想到男人燒焦的臉,也想到女人燒焦的臉。」這裏所說的「男人」若是指流浪漢的話,那麼「女人」則是指女角自己;當然亦有另一可能:那是指女角的父親與母親,皆因肉體燒焦,就是二人把她生下來的印記。來到這末句,我們才知道,原來她是有家的,作者強調她是「一步一步」的走,那是說這條路要好好算着該怎麼走?她回家,是準備誕下另一個「靜女」嗎?
在閱讀此作與〈百目〉時,我已猜想兩篇同為一人所寫,並得出〈百〉勝於〈靜〉的觀感,結果不出所料,〈百目〉將另文再記,到時再與本文再加比較。作為探索女體演化的短篇,〈靜女〉在煉詞遣句、氣氛營造方面,無疑已臻上品,當中寫女性身心的那份努力與筆力,也非一般作家能為。只是,對流浪漢男性形象的刻劃,卻暴露了作者捕捉女性心思時的著力。先天所限,男性作家要以女性角度寫現代女性如何看男性,其難度等同水中撈月,不過,就是因為作者的盡力所為,我方能在作者手中掬水仍未漏盡之時,匆匆得睹水影上乍隱乍現的幽幽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