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4日星期六

雷人國境:試以(肆意?)句析火苗創作會小說作品〈流言〉

明代《火龍經》
〈流言〉這寓言體的短篇針對的是官僚制度、政體統治以至群體社會。作品中的敘事筆調,令我想起了西西的〈浮城誌異〉、張系國的〈銅像城〉,以至卡爾維諾的〈害群之馬〉,同為短篇,三者敘事的語氣都相當客觀冷靜,並且無不帶着一點荒誕與悲涼——〈害〉較重於荒誕、〈銅〉較重於悲涼,〈浮〉則二者有之。這種筆法在營造出歷史感之餘,亦便於讀者追讀。眾玉(當然不只上述三篇)在前,要變出新意,殊不容易。下文將試探各段一些值得推敲思考的句子,至於挖到的到底是玉石還是地雷,就無法預料了。

〈流言〉一開首說出了整個故事中的幾個核心符號:「國家」、「戰爭」、「地雷」。「國家」與「地雷」二者通篇可見,而首句中值得留意的則是文中所提到的「戰爭」其實是一場「內戰」,即說整場武裝衝突僅發生於一國之內,受影響的也只限於一國以內的人民;「近郊」二字,則點出了這國家裏最少可分作「城市、近郊、鄉郊」三個地區,故事並無交代市民進出城鄉的緣由,但城鄉之別並非本篇重點,可擱下不究。

面對平民誤觸地雷而或死或傷,政府採取的對策卻是圍禁該區以及張貼告示,這無疑是種消極應對的方法,但最要命的就是,採取這對策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平息民憤」,而不是顧念民眾的安全。制度僵化、官僚的麻目不仁,在此赤裸展現無遺。

第二段的首句看似混亂——「⋯⋯該國政府於某天召開發佈會,向世界公開了一件關於政府的醜聞」——政府公佈政府的醜聞?作者應是嘗試反映政府內部各部門的互相制約。其實,這種互制要是能夠好好發揮的話,自然有助政府的公正運作以至市民的生活保障,但似乎故事中政府的內部並非如此。爆出醜聞後,成立專責委員會調查、發表又厚又長(又難明)的報告,這些都是政府處理問題的常見手法,但「做了事」是否等於「做對了事」?無人得知。至於拘捕扣留「涉案人士」,並以法律手段追究刑責,則暗示了「法律的執行」亦無非是政府手上的一件管理工具而已。

「政府強調已⋯⋯展開深入而全面的調案⋯⋯基於案件進入法律程序,政府不便向大眾透露更多材料。」這幾句話以至說話方式,對當下社會來說自然毫不陌生,其後「政府還是沒有讓大眾失望」一句,可作正反兩解,正解自然可當成反諷之筆,即「大眾對政府的回應表示失望」,反解則可理解為:大眾其實愚眛無知,只要官員西裝整潔筆挺、言談從容得體,再有天大的問題,通常亦會滿意收貨。進入第二段的中間部分後,作者筆鋒漸轉,除了政府、官僚以外,批判的對象還包括了普羅大眾——訂立「國殤日」、「反地雷日」等,政府負責製訂執行,大眾負責消費使用——凡事紀念,沒有反思,既不認識問題的根源,更無針對性的行動,是以悲劇註定繼續上演。

第三段出現了來自「坊間」的聲音,這坊間自不屬社會權貴的上層,也不屬普羅大眾,這聲音關懷的是「流浪漢」、「失業者」等社會上的弱勢群落,而故事主題「流言」於此亦正式登場。流言所揭示的,不一定是真相,但卻可防止單一聲音的壟斷,然而,作者對流言的態度似乎亦非全然正面——「舉國嘩然,全球震驚」,「流言」使全球七十億人都震驚了,但「地雷問題」卻從來沒得到正視和根治。

面對流言,政府的回應姿態頗像某地的外交部發言人,而其相應對策也不過是老調重彈,並非重點——來到故事的最後一段,「流言」進一步揭露了國家之上的龐大勢力——跨國、以至軍火商之間的合作。地雷從戰場上的被動武器,儼然成為控制全球人口、以至維繫社會繁榮穩定的神奇法寶,可以想像,故事繼後的發展:太陽照常升起,地雷照常殺人。沒有殺過人的地雷,還有很多很多。

讀畢故事後,我們都會不禁好奇:「地雷」所寄寓或借代的到底是什麼?假如「地雷」就在你我身邊,我們應小心翼翼、步步為營,還是期待別人稍一不慎而被炸成炮灰?〈流言〉在展現「個體、群眾、國家、國際」四者的特殊面貌上層層推演,結構甚為新奇精密。初讀此作時,我曾說此作仿若危地馬拉作家蒙特羅素(Augusto Monterroso)的《黑羊》,再三細讀後卻覺得〈流言〉的諷筆自出機紓,本就無意(亦無需)與《黑羊》爭一長短,而且相對於《黑羊》多篇故事中洞察中暗帶謔笑,〈流言〉反而從淡然中滲出悲憫。作者給我們佈下此則「流言」——不是「地雷」——頗像一記「地圖炮」,或許不曾具備全殲敵眾的攻擊力,卻能夠立體與全方位地震盪個體以至群體的各個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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