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30日星期三

眾與獨相去幾何:讀《老子》第二十章札記

(古埃及女神
姆特(Mut),
她是母神、
眾神之后。)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
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
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不少學者一度以為「絕學無憂」(竹簡本作「絕學亡憂」)屬十九章,劉笑敢《老子古今》、丁新四《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已詳析駁之,不贅。論者多將此句作「以絕學達至無憂」解,如陳鼓應語譯為「棄絕異化之學可無攪擾」、崔珍皙則作「斷絕學習就不會有憂慮」。由於前章有「絕X棄Y」之句,而丁四新縱持「絕學無憂」屬本章論,亦認為「此句與上文『為學日益』數句具有緊密的聯繫」,我們實可考慮「絕學」、「無憂」為平衡而多於因果結構。

唯、阿、善(帛、竹皆作「美」,應是)、惡,其詞義之相對當緊扣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有無相生⋯⋯前後相隨」的思想。讀時卻被「幾何」、「若何」吸引:「幾何」、「若何」,幾近同義,二者相距若何?

王弼本的「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於帛書本次句作「亦不可以不畏人」,竹簡本則作「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崔珍皙將此句語譯為「百姓畏懼的君主,不可不畏懼百姓」,丁四新引許抗生語亦指此句談的是統治者與人(大眾)的關係,但此章談的實是個人與大眾之間的關係才對,劉笑敢亦傾向此說,其言謂「⋯⋯原文並沒有點明是人君,也不一定限於『治術』,今人如此解釋,雖然未嘗不可,但意義卻太狹窄了。」對照第十七至十九章,此差別則更為明顯:十七章言及「上下」、「百姓」;十八章言及「國家」、「忠臣」;十九章言及「民」、「賊」,三章所言的「治者」與「人民」,與本章多言的「眾人」與「我獨」,其實是相當不同的。於是,或許我們也該有此一問:「君民之道」、「眾獨之道」,相去幾何?

此句文義可參考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以及劉殿爵之英譯:“Those whom people fear/Cannot but also fear others”(安、郝);“What others fear/One must also fear.”(劉)。此句句式頗為迂迴,前句「人之所畏」似文法中的「關係子句」,無論後句是「不可不畏」還是「亦不可不畏(人)」,則用了雙重否定句,言者似繼上文之「相去」,再營造「言說者」與「聆聽者」之間在信息傳達時的距離感,距離形成陌生,陌生導致恐懼,這是另一種解釋「畏」的面向。

接下來的文字是針對上文而提出的解決辦法,凡事有所相距,「整體」則是個人無法掌握或接觸的領域,故說玄混無邊(荒兮、未央)。個人身處於大眾之中,所感覺的,比獨對廣闊天地,更能體驗自己的「實在」和「不實在」。天地與我有別,眾人與我亦有別,二者相去幾何?前者是我與天地雙向的感應,後者是我能代入他人感應、或不感應天地。但是,言者留意對其時所遇的眾人生活僅著重於生理層面的享受,本章不斷強調「眾」、「我」之別,而判辨、分析正是「學」的重要過程。絕學始於始學,無憂因其有憂,是以相去之「去」亦有二義:出發之去,除去之去,二者有別,卻殊途同歸。

照本章「如嬰兒之未孩」、「頑似鄙」、「食母」,這幾句表現的似是一種逆返而回到根源的主張,但為何又有「儽儽兮若無所歸」之言?李零《人往低處走》引述《史記‧孔子世家》「纍纍若喪家之狗」作比較,並指「無所歸」即「沒處去」;崔珍皙則語譯此語為「沒有歸宿」,即見此歸並非指形上意義的歸處或源頭,而是針對前句「享太牢」,「登臺」之語——在盛宴之中,「我」感到此宴樂之地並非我身之所寄與所歸。

最後一句「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帛書本作「吾欲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則是整章之重點所在,帛書本之「欲」頗能承接章首作動詞解的「絕」與「亡」,二者均重主動之意。「食母」一語是頗為費解。食有「吃食」或「餵養」的意思。綜合各家註解,可概括成兩類意義,一是獲得「母」(道)的滋養,二是使「母」(道)得以潤澤、化育,前者重「我」於「母」之所得,後者重「我」於「母」之施益、成全。結合「貴」一字,則衍生了第三重意思:「珍視我『食母』時的狀態」。

此「母」字自可與《老子》書中各女性物象、意象連結,另外,「母」、「無」亦音近,是以老子從「無」聯到「母」,繼而把「從無到有」與「從母生有」連結,亦不出奇。

在篇幅上,第二十章是《老子》最長的一章,討論要點繁多複雜,劉笑敢更謂「本章語句多撲朔迷離,相當費解」。當我們留意首尾二句(絕學無憂、而我貴食母),就更會發現其句意、句式極難與全篇連結——二者相去,超越幾何。我們欲要串聯全篇,終會發現無去串聯,一如試圖把《老子》八十一章串聯一樣——唯此二者,相去而不遠。

2014年7月27日星期日

與泡菜無關的韓國漢詩:讀《中國詩歌和韓國漢詩的交融》速記

《中國詩歌和韓國漢詩的交融》,韓國學者柳晟俊著
對韓國漢詩全沒認識。在舊書店看到這書只賣二十元,香港出版、作者又是韓國人、加上繁體印刷,便買下來以表支持。

大概不是大出版社印刷的關係,書中排版瑕疵甚多(如字款、字形大小不一)。作者手稿可能是以簡體書寫,然後轉以繁體印刷,所以有本該作「云」的字變了「雲」,亦有「鄭斗卿」與「鄭鬥卿」出現於同一頁(詩人之名應作「鄭斗卿」),頗削讀興。

不過,此書最致命的缺點是為數可觀的循環再用引文,當中最離譜的是自序(5至7頁)除首段外,竟然全數重現於第二章第一節(36至38頁)之中。而且,這幾頁所引徐居正(兩次重複錯印為「徐巨正」!)的《東文選》文字以及《青莊館全書‧耳目口心書》所記麗玉作〈箜侯引〉之事,之後(如第四章)仍一再出現。加上第六章所談王維詩歌的繪畫及音樂技巧,與本書題旨不甚相關,實應刪掉,凡此種種,令人有理由懷疑編寫人有湊字數之嫌。

至於本書可取處,則在所引介的韓國古詩人(如鄭斗卿、崔致遠、申緯)都有專章分析,並與中國詩人互作比較。另一可取之處是所輯述的硬資料頗為札實:第一章是韓國上世紀下半葉對中國歷代詩歌的研究概況,第二章引錄韓人論清人詩論的文字,九至十一章分別是《全唐詩》、《明詩綜》、《清詩滙》中韓國古詩人的作品輯錄——這幾章對興趣再一步研究相關題目的讀者頗有幫助。

此書之論說多從文本入手,如第七章探討晚唐羅隱與新羅崔致遠二者關係,篇幅不長但態度頗為嚴肅認真。作者除引述韓國史書《三國史記》佐證,亦有比較二者詩歌風格,重要的是沒有貿然定論二者是否真有往來,而且所引之詩亦頗能見崔致遠的詩風文采,值得一讀。

以下引錄書中介紹的幾首韓國漢詩,個人覺得寫得不錯,並於詩後略作補充:

崔致遠
〈杜鵑〉崔致遠

石罅根危葉易乾,風霜偏覺見摧殘。
已饒野菊誇秋艷,應羡巖松保歲寒。
可惜含芳臨碧海,誰能移植到朱欄。
與凡草木還殊品,只恐樵夫一例看。

崔致遠(857—?),新羅時期人,曾來唐十六年,著作甚豐。其詩亦收於《全唐詩補逸卷》之中。此詩借植物自喻。葉、菊、松、草、木都是植物名詞;乾、殘、艷、芳則是對植物生長狀態的形容,盡見詩人微筆細寫之才。最後二句常見的懷才不遇與自怨之語——詩人與其擔心「樵夫一例看」,或許更應擔心樵夫是否帶着斧刃而至。

〈宿林畔村舍〉許筠

茅店荒凉雪色寒,風帷低擧曉燈殘。
誰知一枕蓬山夢,却有文簫駕彩鸞。

許筠(1569年—1618年)以小說《洪吉童傳》聞名。書中指此作「是寫客旅之詩,對蓬山仙景之憧憬,亦有超越之思。」「文簫駕彩鸞」一語出自唐人裴鉶《傳奇‧文簫》所記仙女吳彩鸞與書生文簫相戀的故事。此詩末句所用之典故甚為綺麗,頗似是詩人身處困厄而發的綺思。雖然字面上是自比文簫,但似乎亦不該排除仙女的可能——故事中仙女被貶為凡妻,但夫妻二人最後卻又雙雙騎虎仙去,且「駕」字亦引人細想,此句實令全詩增添推敲玩味之趣。

《東溟先生集卷》
〈試院作〉鄭斗卿

白岳蒼雲一萬重,夜來寒雨滿池中。
傍人莫怪冬雷動,三十三魚變作龍。

鄭斗卿(1597年—1673年),號東溟。據書中所述,其詩近李白,亦有道家色彩。除寫詩外,鄭斗卿亦有詩論著作《東溟詩說》。上面這首詩寫得甚有氣魄,書中似將「魚」誤作「漁」——網搜後亦發現一韓國刊錄此作的網頁亦作「魚」。

〈象山四十詠‧尋詩經〉申緯

人謂尋詩去,我自行藥來。
忽又入詩境,印破青苺苔。

申緯畫竹
讀此詩,自然馬上想起王維。書中亦確與王維的〈輞川集二十首〉作比較:王維「有詩、畫、樂『三絕』之稱」,申緯(1769—1845)則有「詩、畫、書『三絕』之譽」。此詩的末句「印破青莓苔」,呼應前三句的「去」、「來」、「入」的行蹤,既得詩境,亦具禪趣。至於所謂「印破」,當指「我」的足印無疑。又,書中第二句該誤作「我自行藥去」,現改之。

以上引錄詩作乃按照詩人生平先後排序,書中章節卻非按時序介紹詩人,這亦是本書的一大不足之處——既然分析的是韓國詩人,理應給讀者看出韓國漢詩的演化與流變。

地域界限素來是人為所致。那麼,我們所讀的「韓國漢詩」能否反映韓族的獨特色彩?所謂的「中國古詩」的內涵和外延,似乎亦有不少尚待開拓的空間。加以思考的話亦定必衍生出一些有趣的問題,不過,這些都不是此書要處理的問題。本書成功在於能令人有進一步發掘韓國漢詩的興趣,功在詩人,不言而喻。

(本文亦載於豆辦

2014年7月12日星期六

在等待中看神曲:讀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等待〉偶摘

古斯塔夫‧多雷《神曲‧地獄篇》第三十二章的木版插畫
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等待〉(La espera)在接近尾聲時,提及主角維拉利每晚閱讀《神曲》,原文節錄如下:

Entre los libros del estante había una Divina Comedia, con el viejo comentario de Andreoli. …No juzgó inverosímiles o excesivas las penas infernales y no pensó que Dante lo hubiera condenado al último círculo donde los dientes de Ugolino roen sin fin la nuca de Ruggieri.

以下為兩則英譯:

Among the books in the bookcase was a Divine Comedy, with the old commentary by Andreoli…He did not think of the infernal torments as improbable or excessive, nor did it occur to him that Dante would have condemned him, Villari, to the farthest circle of Hell, where Ugolino’s teeth gnaw endlessly at Ruggieri’s throat.

Andrew Hurley譯

Amongst the books on the shelf there was a copy of the Divine Comedy, with the old commentary by Andreoli…He did not judge the punishments of hell to be unbelievable or excessive and did not think Dante would have condemned him to the last circle, where Ugolino’s teeth endlessly gnaw Ruggieri’s neck.

James E. Irby譯

以下為兩則中譯:

「書櫃裏有一部安德里奧利評注的《神曲》⋯⋯他認為地獄裏的苦難不是不可能或過分的,他沒有想到但丁已把他打進最後一層地獄,在那裏烏戈利諾不停地用牙齒嚙咬着盧其埃里的脖子。」

王永年譯

「在他房間的書架上,有一本《神聖喜劇》,書前還有安德奧利的評論⋯⋯(維拉利)不認為地獄的懲罰是難以令人相信的,也不認為地獄的懲罰有些過分。他不認為但丁會將他打入最後一層地獄。」

李錚譯

《神曲》英譯作Divine Comedy,意大利文作Divina Commedia,李錚似按字面之義譯為《神聖喜劇》,是疏忽;如有意為之,棄用通行譯名,亦不妥。

安德里奧利(王譯)、安德奧利(李譯),原文作Andreoli,應為Raffaele Andreoli (1823 – 1891),安德里奧利是意大利作家,曾任意大利第五任首相馬爾科·明格蒂(Marco Minghetti)秘書。他曾為《神曲》作註。

Ugolino,王譯本作「烏戈利諾」(李譯並無翻譯文中所用典故),全名為Ugolino della Gherardesca,於《神曲》三十二章及三十三章出現,相關詩句如下:

《地獄篇‧第三十二章》一二四至一二九行,黃國彬譯(下同)

我們離開了博卡,前行了一段路,
 見兩個陰魂在同一個洞裏凝堆:
 一個頭像帽子,把另一個罩覆。
如餓漢在吞嚥麵包解決饑餒,
 上面的頭正向下面的啃咬;
齒落處,是個腦袋和頸背相接的部份。

《地獄篇‧第三十三章》十三至十七、二十六至二十九、七十行

告訴你,我當年是烏戈利諾伯爵。
 而這個人,是大主教魯吉耶里。
 讓我告訴你,為甚麼我跟他同穴。
我怎樣信賴他,怎樣因他的詭計
 被囚,又怎樣遭到殺身之禍
⋯⋯
 當一個惡夢為我把未來的紗幕
 撕開,月亮已多次向我俯窺。
夢中,此人是老爺兼領主,正追捕
 一頭公狼和崽兒⋯⋯
⋯⋯
 到了第五六天,也在我眼前逐一
 喪生,就像你看見我一樣。我摸來
摸去,瞎著眼摸索每個屍體,
 一連兩天呼喚著他們。最後,
 還是飢餓的力量戰勝了哀戚。

並附摘黃氏註釋數條以供參考:

  • 烏戈利諾,全名烏戈利諾‧德‧拉格拉爾德斯卡(Ugolino della Gherardesca)⋯⋯是多諾拉提科(Donoratico)伯爵,出身吉伯林黨家庭⋯⋯大主教魯吉耶里‧德利烏巴爾迪巴(Ruggieri degli Ubaldini)打敗了圭爾佛黨,重建吉伯林黨。在外流放的烏戈利諾答應與圭爾佛黨斷絕關係,然後應大主教魯吉耶里之邀返回比薩。魯吉耶里是吉伯林黨成員,本已答應調停本黨與烏利戈諾之間的嫌隙。最後卻出賣了烏戈利諾,把他和兒子⋯⋯囚禁,於一二八九年三月把五人活活餓死。⋯⋯烏戈利諾在陽間遭魯吉耶里活活餓死,死後咬噬魯吉耶里的頭顱,是報應式懲罰的另一例。
  • 烏戈利諾的夢大概在破曉時發生。中世紀的人相信,破曉的夢最靈驗。
  • 有些論者⋯⋯認為,最後烏戈利諾雖然哀戚,卻忍不住飢餓,被迫吃兒孫的屍體。不過大多數論者⋯⋯認為,此句的意思是:最後,叫烏戈利諾喪生的是飢餓,並不是哀戚。

〈等待〉中維拉利所發的預示式夢境,似取材自《神曲》——二者均是在等待死亡時做有關死時狀況的夢。引文寫到維拉利並不害怕地獄各層慘況,但又心想但丁不會把他打到最底一層地獄,當中意義可略探索:烏戈利諾身處的第九層「科庫托斯」(Nono cerchio,Cocito),中譯作「泣川」,確是最底一層,第九層所懲罰的是「對施信者的欺詐罪」,當中又分四環,烏戈利諾所在的是第二環(Seconda zona),名為「安忒諾爾界」(Antenora),專懲「出賣祖國或所屬團體者」。在故事中維拉利流落異地,被人追殺(來自祖家?),配合此典故,即「維拉利」是博爾赫斯自況的跡象就更為明顯。

順帶一提,第九層最後兩環為「多利梅界」(Tolomea)及「猶大界」(Giudecca),第三環受刑者所犯的罪是「出賣客人」,第四環的則是「出賣恩人」,猶大正身處其中。

2014年7月10日星期四

荀道微言:讀《荀子‧勸學篇第一》札記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云:「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這一段很能反映荀子的思想傾向以及著書立說的因由。相比於《論語》、《老子》,《荀子》每篇立論、主題甚為完整明確,文采辭鋒頗得孟子之浩然盛氣。其善用物象比擬,亦合亞理士多德《詩學》所說的「比喻是天才的標記」。但由於荀子力挺孔門儒學為正道、大道,則頗自證了〈解蔽篇〉「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之語。本系列純為讀書隨想偶札,蔽言荀道,不弊其蔽,蔽言蔽道,弊弊不蔽。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勸學篇第一〉首句為「君子曰:學不可以已」。現今社會好言終生學習,引荀言佐證,故無不可,但要留意荀子倡之「學」,該與我們現在所談之「學」有所差別。禮樂射御書數,文史哲理法商,當中重疊範圍著實不多,但古人多「學以明道」,今人所講的「學以致用」,其「用」是在於能否有助學子投身社會時日賺萬金。西方亦有「七藝」之說,七藝則為「文法、修辭、邏輯、算術、幾何、天文、音樂」,文、理、思三者並重。今人言「博雅」,得其一亦已殊不易為。

「學不可以已」此句當承《論語‧學而》的「學而時習之」;唯荀子並沒借託孔孟之言,僅強調此語出自君子之口。《荀子》書中多語君子小人之別,並揚君子而抑小人,其樹立道德階模之意相當明顯。接着的「青藍」、「水冰」、「木直」、「金利」四例,除展現了他長於觀察,善用比喻外,亦是他對後天、人力的肯定。「博學」、「參省」是君子內外兼修的方法,「知明」、「行無過」,合起來則成「知行合一」。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

前二句的「知」,作「體驗、感受」解比「知道」較好,後接「先王之遺言」、「學問之大」,可見荀子的崇古傾向。「生而同聲,長而異俗」,天高地厚,百姓散流四地,風俗變易,語言支出,亦不可不察,但始終不改「教」的重要。

《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荀子好引《詩經》說理,這是古人對《詩經》的「妙用」。這一種「化詩道為經道、以經道說大道」的做法(或慣例),用篇中前文所提的「輮使之然」,甚為貼切,今人讀《詩經》,重其「詩」而非重其為「經」——其經典地位不在於什麼「教化」、「思無邪」,同樣道理,讀《荀子》,亦不必局限於其「性惡論」、荀子在儒門的地位,以至後世的聲譽,視之為一部由博學好言的思想家寫成的哲學書,思出於荀勝於荀,則不負荀卿所著的數萬言了。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二句像是對《論語》「學而不思則罔, 思而不學則殆」的補充,其後所引之例,能見荀子對親身行動的重視,「行動」後之所得,當比「學」、「思」更為豐富,「學」的最終目的是「行」(行動/道、實踐),一旦有了行動,「思」才不流於空想。「學不可以已」,除了解作「不可停止學習」,亦可解作「僅是『不停止學習』是不足夠」的。「登高而招」、「順風而呼」、「假輿馬者」、「假舟楫者」四例,所說明的道理類近「手段、表面目的、真正面目」,亦見其肯定「人為」行舉。「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一句指出君子並非生來就是如此,其異於小人或常人的地方在於「假於物」,則善用「物」的能力,發掘「物」潛在可能,施物之妙用以達成目標(例如利用山之高以博見),而怎樣做到「善假於物」,是學、思、行之功,同樣也是後天的人為活動。

2014年7月6日星期日

淺談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等待〉最後一句的中英翻譯。

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等待〉(La espera)主旨看似不甚明確,而最後一句卻對故事的解讀卻起關鍵作用。原文如下:

En esa magia estaba cuando lo borró la descarga.

手頭上英譯有以下兩則:

“That was the magic spell he was casting when he was rubbed out by the revolvers' fire.”

Andrew Hurley譯

“He was in this act of magic when the blast obliterated him”

James E. Irby譯

中譯則有以下兩版本:

「他正這樣恍恍惚惚時,槍聲抹掉了他。」
王永年譯

「當一聲轟響把它除去之時,他正處於這個魔術之中。」
李錚譯

原文非常簡潔,字面上沒有直接提到槍。此句的兩個動詞estaba、borró與名詞descarga應作細探。estaba,是「是」、「在」,即英“be”的意思;descarga是「射擊、開火、鳴槍」的意思(英譯為discharge或firing),此名詞在原文中亦有「釋放」、「卸下」的意思。詞義當可緊扣故事主旨作更深的思索。

就英譯而言,Hurley的譯本勝在把revolver’s fire放到最後,rubbed out亦很能表達原文borró「抹除、抹去」之意,但譯句與原文相比難免過長;至於Irby的譯本勝在簡潔,當中的obliterated雖然亦有「完全毀滅、抹去」的意思,但此詞較為正規拘謹(formal)。

中譯方面,王永年的「恍恍惚惚」恐為錯譯。descarga在兩個譯本中都譯出了開槍的聲響,二譯皆略重其聲而難以表達「開槍」這一動作——有趣的是,大部分影像改編(下為一例)多僅以槍聲暗場交代結局。

值得留意的是,原文整句句子似乎並沒有直接使用「他」或其相關的代指,這樣的抹掉、除去看來確是非常徹底。

最後附上拙譯以供參考:

「身處於這魔法中,他被開槍抹煞。」

(附:以下為根據〈等待〉改編而成的短片:La espera (1983))

2014年7月5日星期六

走了再走,以證輪迴:麥浚龍〈彳亍〉歌詞札記

《無念》
 彳亍

主唱:麥浚龍
作曲:馮穎琪
填詞:周耀輝
編曲:Jerald
監製:Juno / Jerald

風和風之間隔了風波 無數風波
如你信我 換過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
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 地老天荒
踏出啞的感覺 行入幾多個軀殼

若你說東風破甚麼 西天降甚麼
只想一覺瞓天光
若你說已到了天堂 太快樂
神遇到 佛碰到 但我希望碰到我

很想抱月光 很想鑽漩渦
可否跟我沿著甚麼邊走邊看藏著甚麼
方知一切故事在遊蕩
很想到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為了知生存過不生存過
很想在桂花飄下時 去過 看過
山和海之間永遠蒼蒼 雲雨蒼蒼
如你信我 望向瘋的孔雀行入赤色的浪
身和心之間永遠剛剛 眉眼剛剛
認識新的乾涸 行入浮泥仍在喝

很想唱驪歌 很想探洪荒
可否跟我沿著甚麼邊走邊看藏著甚麼
方知一切故事在遊蕩
很想到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善惡多 生命更多 味更多 道更多 路更多

經書向前翻 薪火向上燒
初生的我緩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
在我的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為了知生存過不生存過
很想在雨點崩裂時 去過 聽過 華麗與沮喪

《無念》唱片封套入面的插畫
麥浚龍主唱的〈彳亍〉,馮穎琪作曲,周耀輝填詞,收於二零一一年推出的《無念》。這張迷你專輯共有六首歌,五首的歌詞出自林夕手筆,唯獨這首〈彳亍〉由周耀輝所填。周氏與麥浚龍多次合作,其〈雌雄同體〉更廣受好評。網上若干文章在品評這專輯時亦有提到這首〈彳亍〉。此曲歌詞有頗多可細味和探索之處,本文嘗試整理讀聽歌詞時的感受與聯想。

有論者指周耀輝喜在中文字裏結構、音義上鑽挖,這詞亦可見一斑。如首段的「風和風之間隔了風波/無數風波」、「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地老天荒」都以相同的字(「風」、「天」、「隔」)變出新意,而此兩句重點在一「隔」字;風吹過水面才生「風波」,這裏所指的「風」該是怡人的風,此句說的是在清風相送之間總有「風波」相隔;至於「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一句,前部分的「天和天」的「天」該作「一天」解,「一天」與「一天」的光陰,隔斷了的話,則無法成就地老天荒。

「如你信我/換過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這句並不好解。承接上句的「風波」是指人世間的紛亂,則「心臟」似非指字面上的人體器官,配合下句說「啞的感覺」、副歌的「看過」、「聽過」,那麼「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則可能指的是人的「觸覺」。這句談的心臟不只一顆,結合「行入幾多個軀殼」、「若你說已到了天堂」,容易令人想到「輪迴」,而且這輪迴已經歷時甚久。

「若你說東風破甚麼/西天降甚麼/只想一覺瞓天光」,首句很可能是對方文山〈東風破〉的戲謔,但「東風」與「西天」二者字義相對,所以可理解為東風所破開的是春天的生機,而西天所降的則是極樂的境地,至於所謂「只想一覺瞓天光」,就是對此「東風」或彼「西天」均沒有興趣理管,敘事者所在意的「東西」並非脫離凡塵的超然境界。接下句「若你說已到了天堂/太快樂/神遇到/佛碰到/但我希望碰到我」,這幾句道破了這歌的一大主題:「天堂」、「西天佛國」均為存在的終極境地,但歌者覺得重要的是「我」,而並不在乎神佛之境,有道是「遇神殺神,見佛殺佛」,但此句所著重則是「人」本身的價值。

進入副歌,首句的「月光」當繼承了中國詩歌傳統中「月」的意象,其象徵可包括思念、人生的缺憾或圓滿、古今之變與不變,動詞為「抱」,自然令人想起「太白撈月」的典故;至於「很想鑽漩渦」這一句似乎並非用典,但我們亦可留意「月光」在天,「漩渦」在海;兩句表達的那份「好想」,大概是人力難為,仍欲盡攬物象的渴望。天地茫茫,歌詞的「邊走邊看」既是空間上的遊走,也是時間上的經歷,背後有什麼秘密,是詞人(或歌者)所希望知道的,但在「邊走邊看」的過程中,卻成全了故事,副歌結句的「很想在桂花飄下時/去過/看過」既美麗,亦有在無奈中堅持的沉實心境,是全首歌曲最重要的一句。在中國傳統文化,桂花可代表月亮、秋天,古詩人如孟郊、李清照更在詩詞中自比桂花,重其美德兼善。而「很想到無邊搜索」一句則頗合莊子「有涯隨無涯」的說法,「與歲月摔角」就是敘事者對生死有時、人力有限的感悟,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句:面對有涯隨無涯,莊子的引論是「殆矣」,但這句歌詞表達的卻是勇於面對歲月帶給人的難關,既然有限,那就更要在殞落前,去看那所寄身天地和探尋背後的意義。

進入第二段,首句寫的仍是天地茫茫之境,唯「如你信我/望向瘋的孔雀行入赤色的浪」這句並不易解,其意象本身頗為嚇人。我想到「赤色的浪」指的可能是血,「瘋的孔雀」是否指胡亂開屏的孔雀?另外,孔雀主色為藍與綠,加上血的赤色,即成三原色,未知有否關連?接下來進入副歌前的幾句,則頗現死亡的意象:為什麼說身、心、眉、眼「剛剛/認識新的乾涸」?我只能想到這是說歌中主角已長眠土下,「行入浮泥」屬喻意式的寫法,即人生「行」到最後,要行進的就是黃土之下。「喝」並非指「飲」,而是「喊喝」的意思,所喊喝的內容就在第二段副歌。

「驪歌」是離別的歌,今時學子畢業時所唱的亦可以此稱呼,此歌詞並非完全悲觀,聽者不妨兼取二義。詞人再次想到世界的廣淵浩淼,然後再唱出自己對生命、世界與無限的追尋,「善惡多/生命更多/味更多/道更多/路更多」,時間要夠多,我們才能夠體驗以上的「更多」。

「經書向前翻,薪火向上燒」這兩句暫未能釋,我只能想過這是關於葬禮的描寫(頌經、火化),但「經書」二字除了解宗教儀式上所頌之經外,亦可指「經典書籍」,這麼一來就代表了真理、知識。之所以說「向前翻」而不是向後翻,即代表了一種逆向的過程,假如「薪火向上燒」確是描寫火化之情景,並結合副歌前的「認識新的乾涸/行入浮泥仍在看」以及之後的「初生的我緩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這甚有可能是葬禮的描寫——百世輪迴,死而後生,新的人生開始了,「我」再體驗一次人生、再一次在生而有限之中探索無窮。最後,「雨點崩裂」可以是指眼淚、亦可以指美麗事物的破碎,最後一句「華麗與沮喪」略為費解,梁偉詩曾撰文指出「華麗」一語是詞人周耀輝的簽名筆法,這樣的結尾未知是否是詞人對自己的玩笑和戲謯,假如這「華麗」是詞人的所有詞作,倒也能順利接連前面的「聽過」。當然,我則傾向直接視「華麗與沮喪」包涵了人生與世界的一切美好與醜惡。美與醜,好與惡,愛與恨,一如我們的一彳一亍,並步相隨。既然很想去經歷一切,那麼,就得繼續走下去,一步一步穿越。

後記:〈彳亍〉是繼〈狂舞吧〉後,我在二零一三年聽得最多的一首中文歌,加上僅次於二者的〈步步〉,合起來就是私人的「小步舞曲三重奏」了。這篇札記大約在半年前動筆,近日受膝患之困,就趁今夜把它完成,寫時當然別有一番感覺,不過,對歌詞的感受與聯想倒沒甚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