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云:「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這一段很能反映荀子的思想傾向以及著書立說的因由。相比於《論語》、《老子》,《荀子》每篇立論、主題甚為完整明確,文采辭鋒頗得孟子之浩然盛氣。其善用物象比擬,亦合亞理士多德《詩學》所說的「比喻是天才的標記」。但由於荀子力挺孔門儒學為正道、大道,則頗自證了〈解蔽篇〉「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之語。本系列純為讀書隨想偶札,蔽言荀道,不弊其蔽,蔽言蔽道,弊弊不蔽。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勸學篇第一〉首句為「君子曰:學不可以已」。現今社會好言終生學習,引荀言佐證,故無不可,但要留意荀子倡之「學」,該與我們現在所談之「學」有所差別。禮樂射御書數,文史哲理法商,當中重疊範圍著實不多,但古人多「學以明道」,今人所講的「學以致用」,其「用」是在於能否有助學子投身社會時日賺萬金。西方亦有「七藝」之說,七藝則為「文法、修辭、邏輯、算術、幾何、天文、音樂」,文、理、思三者並重。今人言「博雅」,得其一亦已殊不易為。
「學不可以已」此句當承《論語‧學而》的「學而時習之」;唯荀子並沒借託孔孟之言,僅強調此語出自君子之口。《荀子》書中多語君子小人之別,並揚君子而抑小人,其樹立道德階模之意相當明顯。接着的「青藍」、「水冰」、「木直」、「金利」四例,除展現了他長於觀察,善用比喻外,亦是他對後天、人力的肯定。「博學」、「參省」是君子內外兼修的方法,「知明」、「行無過」,合起來則成「知行合一」。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
前二句的「知」,作「體驗、感受」解比「知道」較好,後接「先王之遺言」、「學問之大」,可見荀子的崇古傾向。「生而同聲,長而異俗」,天高地厚,百姓散流四地,風俗變易,語言支出,亦不可不察,但始終不改「教」的重要。
《詩》曰:「嗟爾君子,無恆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荀子好引《詩經》說理,這是古人對《詩經》的「妙用」。這一種「化詩道為經道、以經道說大道」的做法(或慣例),用篇中前文所提的「輮使之然」,甚為貼切,今人讀《詩經》,重其「詩」而非重其為「經」——其經典地位不在於什麼「教化」、「思無邪」,同樣道理,讀《荀子》,亦不必局限於其「性惡論」、荀子在儒門的地位,以至後世的聲譽,視之為一部由博學好言的思想家寫成的哲學書,思出於荀勝於荀,則不負荀卿所著的數萬言了。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二句像是對《論語》「學而不思則罔, 思而不學則殆」的補充,其後所引之例,能見荀子對親身行動的重視,「行動」後之所得,當比「學」、「思」更為豐富,「學」的最終目的是「行」(行動/道、實踐),一旦有了行動,「思」才不流於空想。「學不可以已」,除了解作「不可停止學習」,亦可解作「僅是『不停止學習』是不足夠」的。「登高而招」、「順風而呼」、「假輿馬者」、「假舟楫者」四例,所說明的道理類近「手段、表面目的、真正面目」,亦見其肯定「人為」行舉。「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一句指出君子並非生來就是如此,其異於小人或常人的地方在於「假於物」,則善用「物」的能力,發掘「物」潛在可能,施物之妙用以達成目標(例如利用山之高以博見),而怎樣做到「善假於物」,是學、思、行之功,同樣也是後天的人為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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