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古埃及女神 姆特(Mut), 她是母神、 眾神之后。) |
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
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不少學者一度以為「絕學無憂」(竹簡本作「絕學亡憂」)屬十九章,劉笑敢《老子古今》、丁新四《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已詳析駁之,不贅。論者多將此句作「以絕學達至無憂」解,如陳鼓應語譯為「棄絕異化之學可無攪擾」、崔珍皙則作「斷絕學習就不會有憂慮」。由於前章有「絕X棄Y」之句,而丁四新縱持「絕學無憂」屬本章論,亦認為「此句與上文『為學日益』數句具有緊密的聯繫」,我們實可考慮「絕學」、「無憂」為平衡而多於因果結構。
唯、阿、善(帛、竹皆作「美」,應是)、惡,其詞義之相對當緊扣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有無相生⋯⋯前後相隨」的思想。讀時卻被「幾何」、「若何」吸引:「幾何」、「若何」,幾近同義,二者相距若何?
王弼本的「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於帛書本次句作「亦不可以不畏人」,竹簡本則作「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崔珍皙將此句語譯為「百姓畏懼的君主,不可不畏懼百姓」,丁四新引許抗生語亦指此句談的是統治者與人(大眾)的關係,但此章談的實是個人與大眾之間的關係才對,劉笑敢亦傾向此說,其言謂「⋯⋯原文並沒有點明是人君,也不一定限於『治術』,今人如此解釋,雖然未嘗不可,但意義卻太狹窄了。」對照第十七至十九章,此差別則更為明顯:十七章言及「上下」、「百姓」;十八章言及「國家」、「忠臣」;十九章言及「民」、「賊」,三章所言的「治者」與「人民」,與本章多言的「眾人」與「我獨」,其實是相當不同的。於是,或許我們也該有此一問:「君民之道」、「眾獨之道」,相去幾何?
此句文義可參考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以及劉殿爵之英譯:“Those whom people fear/Cannot but also fear others”(安、郝);“What others fear/One must also fear.”(劉)。此句句式頗為迂迴,前句「人之所畏」似文法中的「關係子句」,無論後句是「不可不畏」還是「亦不可不畏(人)」,則用了雙重否定句,言者似繼上文之「相去」,再營造「言說者」與「聆聽者」之間在信息傳達時的距離感,距離形成陌生,陌生導致恐懼,這是另一種解釋「畏」的面向。
接下來的文字是針對上文而提出的解決辦法,凡事有所相距,「整體」則是個人無法掌握或接觸的領域,故說玄混無邊(荒兮、未央)。個人身處於大眾之中,所感覺的,比獨對廣闊天地,更能體驗自己的「實在」和「不實在」。天地與我有別,眾人與我亦有別,二者相去幾何?前者是我與天地雙向的感應,後者是我能代入他人感應、或不感應天地。但是,言者留意對其時所遇的眾人生活僅著重於生理層面的享受,本章不斷強調「眾」、「我」之別,而判辨、分析正是「學」的重要過程。絕學始於始學,無憂因其有憂,是以相去之「去」亦有二義:出發之去,除去之去,二者有別,卻殊途同歸。
照本章「如嬰兒之未孩」、「頑似鄙」、「食母」,這幾句表現的似是一種逆返而回到根源的主張,但為何又有「儽儽兮若無所歸」之言?李零《人往低處走》引述《史記‧孔子世家》「纍纍若喪家之狗」作比較,並指「無所歸」即「沒處去」;崔珍皙則語譯此語為「沒有歸宿」,即見此歸並非指形上意義的歸處或源頭,而是針對前句「享太牢」,「登臺」之語——在盛宴之中,「我」感到此宴樂之地並非我身之所寄與所歸。
最後一句「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帛書本作「吾欲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則是整章之重點所在,帛書本之「欲」頗能承接章首作動詞解的「絕」與「亡」,二者均重主動之意。「食母」一語是頗為費解。食有「吃食」或「餵養」的意思。綜合各家註解,可概括成兩類意義,一是獲得「母」(道)的滋養,二是使「母」(道)得以潤澤、化育,前者重「我」於「母」之所得,後者重「我」於「母」之施益、成全。結合「貴」一字,則衍生了第三重意思:「珍視我『食母』時的狀態」。
此「母」字自可與《老子》書中各女性物象、意象連結,另外,「母」、「無」亦音近,是以老子從「無」聯到「母」,繼而把「從無到有」與「從母生有」連結,亦不出奇。
在篇幅上,第二十章是《老子》最長的一章,討論要點繁多複雜,劉笑敢更謂「本章語句多撲朔迷離,相當費解」。當我們留意首尾二句(絕學無憂、而我貴食母),就更會發現其句意、句式極難與全篇連結——二者相去,超越幾何。我們欲要串聯全篇,終會發現無去串聯,一如試圖把《老子》八十一章串聯一樣——唯此二者,相去而不遠。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