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7日星期日

與泡菜無關的韓國漢詩:讀《中國詩歌和韓國漢詩的交融》速記

《中國詩歌和韓國漢詩的交融》,韓國學者柳晟俊著
對韓國漢詩全沒認識。在舊書店看到這書只賣二十元,香港出版、作者又是韓國人、加上繁體印刷,便買下來以表支持。

大概不是大出版社印刷的關係,書中排版瑕疵甚多(如字款、字形大小不一)。作者手稿可能是以簡體書寫,然後轉以繁體印刷,所以有本該作「云」的字變了「雲」,亦有「鄭斗卿」與「鄭鬥卿」出現於同一頁(詩人之名應作「鄭斗卿」),頗削讀興。

不過,此書最致命的缺點是為數可觀的循環再用引文,當中最離譜的是自序(5至7頁)除首段外,竟然全數重現於第二章第一節(36至38頁)之中。而且,這幾頁所引徐居正(兩次重複錯印為「徐巨正」!)的《東文選》文字以及《青莊館全書‧耳目口心書》所記麗玉作〈箜侯引〉之事,之後(如第四章)仍一再出現。加上第六章所談王維詩歌的繪畫及音樂技巧,與本書題旨不甚相關,實應刪掉,凡此種種,令人有理由懷疑編寫人有湊字數之嫌。

至於本書可取處,則在所引介的韓國古詩人(如鄭斗卿、崔致遠、申緯)都有專章分析,並與中國詩人互作比較。另一可取之處是所輯述的硬資料頗為札實:第一章是韓國上世紀下半葉對中國歷代詩歌的研究概況,第二章引錄韓人論清人詩論的文字,九至十一章分別是《全唐詩》、《明詩綜》、《清詩滙》中韓國古詩人的作品輯錄——這幾章對興趣再一步研究相關題目的讀者頗有幫助。

此書之論說多從文本入手,如第七章探討晚唐羅隱與新羅崔致遠二者關係,篇幅不長但態度頗為嚴肅認真。作者除引述韓國史書《三國史記》佐證,亦有比較二者詩歌風格,重要的是沒有貿然定論二者是否真有往來,而且所引之詩亦頗能見崔致遠的詩風文采,值得一讀。

以下引錄書中介紹的幾首韓國漢詩,個人覺得寫得不錯,並於詩後略作補充:

崔致遠
〈杜鵑〉崔致遠

石罅根危葉易乾,風霜偏覺見摧殘。
已饒野菊誇秋艷,應羡巖松保歲寒。
可惜含芳臨碧海,誰能移植到朱欄。
與凡草木還殊品,只恐樵夫一例看。

崔致遠(857—?),新羅時期人,曾來唐十六年,著作甚豐。其詩亦收於《全唐詩補逸卷》之中。此詩借植物自喻。葉、菊、松、草、木都是植物名詞;乾、殘、艷、芳則是對植物生長狀態的形容,盡見詩人微筆細寫之才。最後二句常見的懷才不遇與自怨之語——詩人與其擔心「樵夫一例看」,或許更應擔心樵夫是否帶着斧刃而至。

〈宿林畔村舍〉許筠

茅店荒凉雪色寒,風帷低擧曉燈殘。
誰知一枕蓬山夢,却有文簫駕彩鸞。

許筠(1569年—1618年)以小說《洪吉童傳》聞名。書中指此作「是寫客旅之詩,對蓬山仙景之憧憬,亦有超越之思。」「文簫駕彩鸞」一語出自唐人裴鉶《傳奇‧文簫》所記仙女吳彩鸞與書生文簫相戀的故事。此詩末句所用之典故甚為綺麗,頗似是詩人身處困厄而發的綺思。雖然字面上是自比文簫,但似乎亦不該排除仙女的可能——故事中仙女被貶為凡妻,但夫妻二人最後卻又雙雙騎虎仙去,且「駕」字亦引人細想,此句實令全詩增添推敲玩味之趣。

《東溟先生集卷》
〈試院作〉鄭斗卿

白岳蒼雲一萬重,夜來寒雨滿池中。
傍人莫怪冬雷動,三十三魚變作龍。

鄭斗卿(1597年—1673年),號東溟。據書中所述,其詩近李白,亦有道家色彩。除寫詩外,鄭斗卿亦有詩論著作《東溟詩說》。上面這首詩寫得甚有氣魄,書中似將「魚」誤作「漁」——網搜後亦發現一韓國刊錄此作的網頁亦作「魚」。

〈象山四十詠‧尋詩經〉申緯

人謂尋詩去,我自行藥來。
忽又入詩境,印破青苺苔。

申緯畫竹
讀此詩,自然馬上想起王維。書中亦確與王維的〈輞川集二十首〉作比較:王維「有詩、畫、樂『三絕』之稱」,申緯(1769—1845)則有「詩、畫、書『三絕』之譽」。此詩的末句「印破青莓苔」,呼應前三句的「去」、「來」、「入」的行蹤,既得詩境,亦具禪趣。至於所謂「印破」,當指「我」的足印無疑。又,書中第二句該誤作「我自行藥去」,現改之。

以上引錄詩作乃按照詩人生平先後排序,書中章節卻非按時序介紹詩人,這亦是本書的一大不足之處——既然分析的是韓國詩人,理應給讀者看出韓國漢詩的演化與流變。

地域界限素來是人為所致。那麼,我們所讀的「韓國漢詩」能否反映韓族的獨特色彩?所謂的「中國古詩」的內涵和外延,似乎亦有不少尚待開拓的空間。加以思考的話亦定必衍生出一些有趣的問題,不過,這些都不是此書要處理的問題。本書成功在於能令人有進一步發掘韓國漢詩的興趣,功在詩人,不言而喻。

(本文亦載於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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