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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7日星期六

冰謠的揭示:杜牧〈汴河阻凍〉詩歌札記

攝於伯明翰大學Vale Pond
〈汴河阻凍〉杜牧

千里長河初凍時,玉珂瑤珮響參差。
浮生却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

這可能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杜牧詩作。此詩用詞淺白,並把人生與光陰的流逝結合得相當精妙。語調雖有無奈,但詩人由始至終只是淡淡地道出了自己的感悟,沒有流於鬱結愁傷, 於同類型詩歌(甚至文藝作品)中頗為少見。

全詩上接《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傳統,以長河為喻。比較之下,孔子的河川較著重表達光陰的流逝,杜牧則較重以長河喻人生,孔子的「逝者」,對杜牧而言,大概就是「往生者」了。

首句的「初凍時」可解作踏入人生的晚年。接着「玉珂瑤珮響參差」一句不直寫河水結冰之狀,反而側寫河面冰塊互碰而生的聲響,盡見詩人的巧思妙筆。據中國傳統,「玉珮」可比作人的高潔德行,亦是功名地位的象徵。人到晚年,立功立德,有名有聲,但隨之而來的大概也是「死神的腳步聲」了。

第三句筆鋒一轉,回看一生,功名再高再響,也不過是河面的一層冰而已,「冰」仍出自於「水」,這「水」才是人的自我本身,而水隨東流,無人能阻,人生快要步進寒冬了,但東方是大海,也是旭日初升之處,那麼,在終點處等着的,到底是什麼?凡人不知,能夠自省人生的詩人也一樣不知。

2013年9月7日星期六

貴氣與才情:杜牧〈山行〉詩札

〈山行〉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多首七絕都膾炙人口,如〈贈別〉、〈寄揚州韓綽判官〉、〈遣懷〉、〈秋夕〉、〈赤壁〉、〈清明〉、〈江南春〉等等。我的古典詩詞根底薄弱,印象地說只覺得以上幾首都有一個共同特色,就是詩中用詞雖不艱深,但無論是寫景抒情,都使人印象深刻,一讀難忘——杜牧就是這麼神奇和厲害,詞藻未達頂級的華麗,但筆下都是片片風景,句句有情。

這幾首好詩還有另一個特色,就是詩中多見數量詞,如〈贈別.其一〉的「娉娉嫋嫋十三餘」、「春風十里揚州路」;〈寄揚州韓綽判官〉的「二十四橋明月夜」、〈遣懷〉的「十年一覺揚州夢」;〈江南春〉的「南朝四百八十寺」,這些數字既營造出時間或空間的距離感,又能令詩句的負載輕重有致。至於〈山行〉一詩,勉強來說,「霜葉紅於二月花」一句裏面也有數字。

詩歌第一句「遠」、「上」、「斜」三字點出了山徑崎嶇不平;第二句筆鋒一轉,以「白雲」、「人家」釋放生機(何焯《唐三體詩》卷一指「白雲」即炊煙);第三句方道出原來詩人是乘車登山,這「停車」二字與李商隱的「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很不同,頗有一份刻意的感覺,個人覺得詩人在無意間表現自己是個有地位身份之人,而楓林在黃昏時的一片殷紅(楓林晚、紅於二於花)亦似是富貴之象。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亦要留意末句的「霜葉」和「二月花」:「霜葉」是「經霜變紅的楓葉」,這麼說來那些楓葉是經過霜雪洗禮的,而「二月」亦非鮮花最美之時。那麼,杜牧觀看楓林時的心情其實是怎樣的?我覺得詩人有被眼前美景打動(他本就「愛」楓林),但一顆心仍像處於二月的冬末。詩人的心境頗為複雜,末二句有「停」、「晚」、「霜」的愁緒,也有「愛」、「紅」、「花」的積極。他是楓葉不是花,但最少他確信自己紅過冬盡、甚至是初春的花。

楓葉紅盡,便入寒冬,要是杜牧能讀雪萊《西風頌》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或許就會明白——他的楓葉紅勝夏花,而這也是另一種的「葉裏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