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包含「李賀」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李賀」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13年4月14日星期日

作畫後記得簽名:李賀〈唐兒歌〉詩札

楊柳青年畫《金玉滿堂》;
新版《鹿鼎記》卷二正是以此圖作封面
〈唐兒歌〉杜豳公之子 李賀

頭玉磽磽眉刷翠,杜郎生得真男子。
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
竹馬梢梢搖綠尾。銀鷥睒光踏半臂。
東家嬌娘求對值,濃笑書空作唐字。
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

錢鍾書於《談藝錄》評李賀詩作「忽起忽結,忽轉忽斷,複出傍生」,以這幾句來評點本詩亦是合用:首句寫頭與眼眉,第三句寫氣質(「骨重」即舉止穩重;「神寒」即神態沉着)、第四句寫眼睛、第五句寫動態、第六句寫手臂、第七句托其魅力、第八句又寫動態、第九句卻回到了眼睛。仿如介紹藝術品的記錄片——鏡頭忽爾聚焦到娃娃的某個部位,然後拉遠,繼而又把另一部分放大。

不過,既然這是首送贈朋友(及其公子)的作品,詩人不重組織、少作鋪排,也無可厚非;而且,要是我是孩子的爸,能得好友作詩贈兒,心裏只會高興,不必太理會詩裏用了或沒用什麼創作技巧吧。

雖然於此詩中仍見李賀的一些常用感官字詞,如翠、綠、寒、銀,但全詩讀來的喜悅氣氛甚濃,盡現小娃娃靈動的一面:這孩子頭骨隆突(頭玉磽磽)、眉色青翠、眼睛又大又水靈(剪秋水、目大),而且活潑好動(搖綠尾、踏半臂,心雄)。整首詩中我最喜歡的是「濃笑書空作唐字」一句,生動地寫出小孩兒邊大笑邊揮舞手指的畫面,其實就算他不是真的在學習寫字(更不要說寫的是否唐字了),任何看見他的人都定必滿心歡喜。

至於末句「莫忘作歌人姓李」,起初讀的時候,會覺得詩人的自我意識又再次作崇。情況有點像親友買玩具禮物送給小孩子時,總希望他/她會記得那禮物是自己送吧?當然,任誰看見這樣可愛的小孩子,想他/她記着自己,也是件自然不過的事。大抵,我們之所以喜歡逗樂小孩子,就是因為能夠在當中忘掉成人世界的煩雜與執著,而詩人在看唐兒時,看來確能舒展胸懷,覓得歡愉。

2013年4月4日星期四

夤笙,宙示,一場氣:李賀〈嘲少年〉詩札

阿歷薩梅諾斯塗鴉(Alexamenos graffito),
現藏帕拉蒂尼古文物博物館。
塗鴉中,釘十字架的耶穌頭部被畫成驢頭;
其文字為:「阿歷薩梅諾斯尊敬上帝」。
(圖片及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嘲少年〉李賀

青驄馬肥金鞍光,龍腦入縷羅衫香。
美人狹坐飛瓊觴,貧人喚云天上郎。
別起高樓臨碧篠,絲曳紅鱗出深沼。
有時半醉百花前,背把金丸落飛鳥。
自說生來未為客,一生美妾過三百。
豈知斸地種田家,官稅頻催沒人織。
長金積玉誇豪毅,每揖閑人多意氣。
生來不讀半行書,只把黃金買身貴。
少年安得長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
榮枯遞轉急如箭,天公豈肯於公偏。
莫道韶華鎮長在,髮白百皺專相待。

這首〈嘲少年〉寫的是詩人對富貴生活、光陰流逝的感悟,題材不算新穎,雖然詩末數句頗為陳套,但自詩歌中段以後,用字頗白,甚能觸及讀者心聲。

開首幾句是李賀一貫以色彩氣味的狀物本色(「青」、「肥」、「金」、「光」、「香」、「瓊觴」、「碧篠」、「紅鱗」)。接下來寫富公子繁華縱恣的生活,最後結尾是詩人對這種生活的回應:天運難測,時光飛逝,今夕雖有千金美酒,明日一樣衰老白頭。

黎二樵評此詩部分詩句「不雅」、「漫罵,無書卷氣」;方世舉評此詩「偽之至,鄙陋心情,佻達口吻」;葉矯然說此篇「詞義淺陋,決屬贋作」。撇除真品偽作不論,此詩也非一無是處,儘管詩句淺白低俗,但不論古人今人,讀到「一生美妾過三百」、「生來不讀半行書」(宋長白指此句出自李白〈游獵篇〉的「生平不讀一字書」)等句時,失笑之餘亦感痛快;而且,詩題本作「嘲少年」,語調諷刺輕佻,又有何不可?李賀在長安時曾寫〈秦宮詩〉、〈榮華樂〉等詩,極盡鋪張之能事,但我不相信他心底裏十分嚮往這種生活。詩人(甚至普通人)在繁華裏看到頹敗,本屬尋常,以淺白直率的文字作詩道破,平民百姓讀時就更有共鳴了。

欣賞此詩時,我們除了為「一生美妾過三百」擊節稱好(!)外,也可注意詩句的「從絢爛到淺白」正反映了詩人創作時的感情變化。如此詩確是李賀所作,當可視之為詩人的一次探索:把色澤濃淡稍作調度,以便配合要表達的一些心裏「氣話」。

另按:黎二樵評李賀〈嘲雪〉時按:「唐人詠或曰嘲,勿泥」;按本詩內容,「嘲」一字倒可直解。

2013年4月1日星期一

老婆(們!)還是別人的好?——李賀〈題趙生壁〉詩札


唐代勞作女泥俑群。
1972年新疆吐魯番市阿斯塔那墓地出土
圖片來源:《唐代的外來文明》
〈題趙生壁〉

大婦然竹根,中婦舂玉屑。
冬暖拾松枝,日烟生蒙滅。
木蘚青桐老,石泉水聲發。
曝背卧東亭,桃花滿肌骨。

李賀辭官歸家後,寫了一系列田園詩(如〈昌谷詩〉、〈南園十三首〉、〈後園鑿井歌〉等),有些在寫景詠物之餘仍然偶爾流露了略帶不捨的為官志向(如〈竹〉的「三梁曾入用,一節奉王孫」、〈感春〉的「胡琴今日恨,急語向檀槽」)。這首〈題趙生壁〉卻從生活出發,最後也是回到生活,「有情」又「有趣」,更有詩人的一點「生活情趣」。

李賀探訪趙生不着,看到正在準備食材的趙生妻妾(大婦然竹根,中婦舂玉屑)。她們檢拾樹枝,生火煮食(冬暖拾松枝,日烟生蒙滅)。接着兩句寫附近林木泉水的秀美,最後二句終於回到我們的主角:詩人卧在東亭,曬太陽曬了一段時間,皮膚都曬得通紅了。

或許想得太多,但我覺得趙生可視此詩為詩人飽覽其妻妾的「罪證」,頭四句都是寫其妻妾備餐的情景,共佔去全詩的一半篇幅;而最有趣的莫過於結尾兩句——我們的大詩人很可能看了人家整個下午,就算沒有整個下午,最少趙妻們做飯的整個過程,都盡收其眼底吧。而且,詩人似乎還有點洋洋自得,寫肌膚被太陽照曬而通紅,竟用「桃花」二字,妙得連自己的竊喜也洩露出來了。

(補充:不過,李賀對亡妻情意甚濃,他曾在詩中表達對她的思念,例如〈題歸夢〉一詩,既寫懷念家人,最後二句「勞勞一寸心,燈花照魚目」,筆觸雖隱澀,卻悲痛。)

註:詩歌註釋編年乃參考《李長吉歌詩編年箋注》

2013年3月30日星期六

惑紅惑白:李賀〈章和二年中〉詩札

〈章和二年中〉李賀

雲蕭索田風拂拂,麥芒如篲黍如粟。
關中父老百領襦,關東吏人乏詬租。
健犢春耕土膏黑,菖蒲叢叢沿水脈。
殷勤為我下田租,百錢攜償絲桐客。
游春漫光塢花白,野林散香神降席。
拜神得壽獻天子,七星貫斷姮娥死。

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舉起整個地球。」這首詩結尾一句「七星貫斷姮娥死」,卻令我難以解通全詩!

此詩首八句道出一片欣欣向榮之象:一二句寫天地清明,田野豐收;三四句寫百姓生活和樂無憂;五六句寫牛壯土肥,草綠水秀,七八為農村生活閒適美滿。到了第九句,鏡頭轉至春光下塢中的白花,第十句寫的是野林傳來焚香和侍奉神明之席。第十一句道出拜神的目的——「為天子祝禱添壽」,然後,最後一句——「七星貫斷姮娥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評家認為「七星之貫無斷理,姮娥之壽亦無死期,以此為祝,則其壽尚何終盡哉?」(曾益)、「星月尚不如天子之壽」(徐渭)。「七星貫斷」實為大凶之詞,雖然這並非「星星殞落」,但「北斗七星在太微北……斗爲人君之象,號令之主也。」(《晉書.天文志》),亦有說斗為帝車,天帝(或天子)以此巡遊天下。但不論是人是君,是車是神,結尾一句竟然是同毀共滅之象,與前面的生機勃然反差極大,荒誕之餘且帶寒慄。

喜慶賀詞,最重避諱,易地而處,你給人家祝壽,難道會對主人家說:「我祝你——某某某死的時候你還健在」嗎?易地而處,你是主人家也不可能欣然領受這種「祝福」吧?在婚宴中,我們也會祝願一對新人感情不變,直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但怎麼都不會提個「死」字。對此,「粵語殘片」裏就有最活靈活現的演繹:男主角對女主角誓神劈願,一提到「死」字,女主角馬上以手掩其口,並說:「我唔准你講嗰個字。」由此可知這「死」字份量有多重——每個人雖然都不能迴避,但在言談中總會多加迴避。

(又,詩題為「章和二年中」,李賀卻沒有沿襲避漢文帝劉恆諱以「嫦娥」入詩,反而用回其本名「姮娥」,題東漢之年卻不避當時之諱,這裏是否別有深意?)

錢仲聯《李賀年譜會箋》云:「本年,太子李寧死,賀有《章和二年中》詩傷之。」此說則與祝壽之說反道而行。如屬悼亡之詞,那前八句所寫之物也令人困惑。難道太子死,田野便得以豐收,關中父老就可有百領襦,關東吏人就乏人詬租?這豈非大逆不道?如以傷逝角度解讀,詩中的「白」花、「香」確似有所暗示,但照道理一般悼亡詩作,來到末後二句該會述說追思之情,以遣哀愁,但縱然我們可把「拜神得壽獻天子」解作把神明賜得的壽命獻給「天子」(王子也可以是「天」之子?),難道就要摧星弒月來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