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30日星期六

惑紅惑白:李賀〈章和二年中〉詩札

〈章和二年中〉李賀

雲蕭索田風拂拂,麥芒如篲黍如粟。
關中父老百領襦,關東吏人乏詬租。
健犢春耕土膏黑,菖蒲叢叢沿水脈。
殷勤為我下田租,百錢攜償絲桐客。
游春漫光塢花白,野林散香神降席。
拜神得壽獻天子,七星貫斷姮娥死。

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舉起整個地球。」這首詩結尾一句「七星貫斷姮娥死」,卻令我難以解通全詩!

此詩首八句道出一片欣欣向榮之象:一二句寫天地清明,田野豐收;三四句寫百姓生活和樂無憂;五六句寫牛壯土肥,草綠水秀,七八為農村生活閒適美滿。到了第九句,鏡頭轉至春光下塢中的白花,第十句寫的是野林傳來焚香和侍奉神明之席。第十一句道出拜神的目的——「為天子祝禱添壽」,然後,最後一句——「七星貫斷姮娥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評家認為「七星之貫無斷理,姮娥之壽亦無死期,以此為祝,則其壽尚何終盡哉?」(曾益)、「星月尚不如天子之壽」(徐渭)。「七星貫斷」實為大凶之詞,雖然這並非「星星殞落」,但「北斗七星在太微北……斗爲人君之象,號令之主也。」(《晉書.天文志》),亦有說斗為帝車,天帝(或天子)以此巡遊天下。但不論是人是君,是車是神,結尾一句竟然是同毀共滅之象,與前面的生機勃然反差極大,荒誕之餘且帶寒慄。

喜慶賀詞,最重避諱,易地而處,你給人家祝壽,難道會對主人家說:「我祝你——某某某死的時候你還健在」嗎?易地而處,你是主人家也不可能欣然領受這種「祝福」吧?在婚宴中,我們也會祝願一對新人感情不變,直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但怎麼都不會提個「死」字。對此,「粵語殘片」裏就有最活靈活現的演繹:男主角對女主角誓神劈願,一提到「死」字,女主角馬上以手掩其口,並說:「我唔准你講嗰個字。」由此可知這「死」字份量有多重——每個人雖然都不能迴避,但在言談中總會多加迴避。

(又,詩題為「章和二年中」,李賀卻沒有沿襲避漢文帝劉恆諱以「嫦娥」入詩,反而用回其本名「姮娥」,題東漢之年卻不避當時之諱,這裏是否別有深意?)

錢仲聯《李賀年譜會箋》云:「本年,太子李寧死,賀有《章和二年中》詩傷之。」此說則與祝壽之說反道而行。如屬悼亡之詞,那前八句所寫之物也令人困惑。難道太子死,田野便得以豐收,關中父老就可有百領襦,關東吏人就乏人詬租?這豈非大逆不道?如以傷逝角度解讀,詩中的「白」花、「香」確似有所暗示,但照道理一般悼亡詩作,來到末後二句該會述說追思之情,以遣哀愁,但縱然我們可把「拜神得壽獻天子」解作把神明賜得的壽命獻給「天子」(王子也可以是「天」之子?),難道就要摧星弒月來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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