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7日星期日

略探蔡琰的身分矛盾與〈悲憤詩〉的史詩感

蔡文姬,收於清乾隆年間的
《百美新詠圖傳》。
〈悲憤詩〉蔡琰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
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彊。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
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
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
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
「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豈敢惜性命?不堪其詈罵。
或便加棰杖,毒痛參並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
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
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終已。
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
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
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
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兼有同時輩,相送告離別。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
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
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
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
出門無人聲,豺狼號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吒詫靡肝肺。
登高遠眺望,神魂忽飛逝,奄若壽命盡。
旁人相寬大,為復彊視息,雖生何聊賴?
託命於新人,竭心自勖勵。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
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悲憤詩〉結構完整,全詩名符其實教人既悲且憤(我自己則覺得「悲多於憤」)。首八句先鋪出董卓作亂的歷史背景(漢季失權柄……欲共討不祥),第九句至第十六句記錄戰事(卓眾來東下……屍骸相撐拒)。之後描寫俘虜上路時的慘況(馬邊懸男頭……夜則悲吟坐)和詩人的悲嘆(欲死不能得……乃遭此厄禍)。接着八句寫塞外的淒涼生活(「邊荒與華異……哀嘆無終已」)。

至此,「悲憤詩」逼真地寫出時局的紛亂與戰爭的殘酷,但最觸動我的還在其後——蔡琰本身的身份衝突。被俘後,她嫁予南匈奴左賢王劉豹,並誕下二子;當得悉可以離開,「漢人的身分」與「母親的身分」折磨着她的身心——她才「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終已」不久,就得到「己得自解免」的消息,但若要離開,便得「當復棄兒子」,這簡直是一大諷刺!她選擇(其實沒有選擇)回去,就等於與兒子永別,所以臨別一刻才會「當發復回疑」,但看着其他俘虜「慕我獨得歸」,身分的矛盾又再次衝擊着詩人——之前因為骨肉分離而悲痛,現在是因為遺下同胞獨自回家而歉疚。所以,「文姬歸漢」與否,對蔡琰本人來說,其實都一樣痛苦。歸程路上,她看見山河破敗,屍骨遍地,戰亂不止,就算「託命於新人」又如何呢?經逢重重劫難,女詩人已不可能因此而重獲新生了。
卡利俄佩,繆斯中掌史詩之女神。
十九世紀美國畫家Joseph Fagnani所畫。

早前曾說〈悲憤詩〉是史詩,這不過是忽生感興而已。大多數文學書都視〈悲憤詩〉為敘事詩。自然,按照嚴格定義,中國文學裏並無西方文學中的「史詩」(Epic)。翻查一些關於史詩的定義和文章後,倒發現〈悲憤詩〉符合當中一些條件。茲列各家說法如下:

  • 《現代漢語詞典》說「史詩」是「敘述英雄傳說或重大歷史事件的敘事長詩」;牛津高階辭典(網上版)的「epic」詞條為 “long poem about the actions of great men and women or about a nation's history; this style of poetry”。

  • 阿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有篇章專談史詩。他提出史詩具有「崇高的題材」(superior subjects)、戲劇性(constructed dramatically)等的特徵,其結構可能簡單或複雜,依據「主角」或「苦難」寫成(simple or complex, and based on character or suffering)。

  • 國學大師饒宗頤於《近東開闢史詩》的前言中引日人清水茂〈賦與敘事詩〉文,指史詩是「用雄偉的風格說出的文體」,並認為中國傳統文學中「賦」的寫作手法即是「narrate」。另外,文中提到史詩有口傳、與宗教信仰關係密不可分、詳細而生動描述戰爭、歌頌當地神明、塑造英雄人物等特徵。

  • 語言學家王力在《希臘文學、羅馬文學》中則把“Epic poetry”譯作「英雄詩」,並提出Epic於希臘語是「『敘說』的意思,所以也有人譯為『敘事詩』」。 

  • 曾翻譯《奧德修紀》的翻譯家楊憲益在〈譯本序〉在民族發展史的角度給「史詩」下定義。他認為史詩是「一個民族在它的幼年階段,即從野蠻進入文明階段,用詩歌體裁所記錄下來的古代神話傳說的長篇創作」,並認為「不是敘述古代的英雄事蹟,只是人世間一些悲歡離合的傳奇故事」的長篇詩作只是敘事詩。另外,他把模仿史詩的作品(如維吉爾的《埃湼阿斯紀》(Aeneid)和米爾頓的《失樂園》)視為「擬史詩」。按其說法,《神曲》、《熙德之歌》都是「擬史詩」了。

  • 英國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雷姆(Harold Bloom)在The Epic一書說對他而言,自古至今,史詩即為超越反諷的英雄主義(…heroism, which transcends irony)。

綜合以上各家,可見「史詩」一般以「敘事」為體裁;以「英雄」、「神話」為題材;篇幅多為長篇巨構;風格佈局大型雄偉;造句用詞較為原始而不重修飾;傳承方面,史詩起初當以口述傳承,稍後才經人潤飾整理。〈悲憤詩〉裏有歷史、戰爭、個人的悲慘遭遇與詩人對上蒼的叩問與哀嘆,縱然在長度上確難以與西方史詩比肩,但其結構之「恢宏」卻絕不因篇幅之限而有所損缺。如有外國人問我中國文學裏有沒有史詩,我一定會介紹〈悲憤詩〉給他/她!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蔡琰〈悲憤詩〉的骨肉神魂/望軒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