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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15日星期三

《李清照集箋注》讀後速記兼略辨論證李清照改嫁的七條宋人文字記錄

這書應是李清照最齊備的結集了,校記箋注彙評,與陳祖美有關研究清照作品的論著共讀(如《李清照詞新釋輯評》或《李清照詩詞文選評》),能對清照詞句的理解有更多不同的啟發,至於繫年方面,與不少古典詩詞編集一樣——僅作參考便可。

每讀關於李清照的作品結集,通常都會看看論者注者如何看待李清照晚年改嫁一說。徐培均亦認同改嫁之說,書中520頁云:「宋人所紀清照改嫁史料約七條,見黃盛璋《李清照事跡考辨》,可證清照確曾改嫁。」此語頗為模糊——何謂「約」七條?手頭上沒有黃氏文章,但也找到七條宋人關於李清照改嫁的記錄:

  1. 王灼《碧雞漫志》:「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
  2.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易安再適張汝舟,未幾反目,有《啟事》與綦處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傳者無不笑之。」
  3.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右皇朝李氏格非之女,先嫁趙誠之,有才藻名⋯⋯然無檢操,晚節流落江湖間以卒。」
  4. 洪適《隷釋》:「趙君無嗣,李又更嫁。其書行于世,而碑亡矣。」
  5. 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右承奉郎、監諸軍審計司張汝舟屬吏,以汝舟妻李氏訟其妄增舉數入官也。其後有司當汝舟私罪徒,詔除名,柳州編管。(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為歌詞,號易安居士。」
  6. 趙彥衛《雲麓漫鈔》載清照〈上韓公樞密詩序〉、〈投翰林學士綦崈禮啟〉二文,當中〈投翰林學士綦崈禮啟〉則曰:「信彼如簧之說,惑茲似錦之言⋯⋯呻吟未定,強以同歸;視聽才分,實難共處。忍以桑榆之晚節,配茲駔儈之下才?」
  7.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易安居士李氏清照撰。元祐名士格非文叔之女,嫁東武趙明誠德甫。晚歲頗失節。」

留意王灼、胡仔、洪適三人都已明言李清照「再嫁」、「再適」(適即古時女子出嫁之意)、「更嫁」,王灼晚於李清照約十一年出生。七條史料中,以這三條最為堅實和有力。

李心傳的《建炎以來繫年要錄》更確指李清照是「汝舟妻」,引用此書的問題大概在於現傳之《建》書乃以《永樂大典》為本,然而《宋史》、《續資治通鑑》亦有取材自此書,是撰史者對此書的肯定。

沒明確提到改嫁的有晁公武的《郡齋讀書志》(「先嫁」、「晚節流落江湖間以卒」)及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晚歲頗失節」);另外,趙彥衛的《雲麓漫鈔》所輯李清照二文,有論者懷疑均乃偽作,退一萬步說,假如兩篇文章確出於李清照之手,當中也的確沒實實在在地提到「張汝舟」三字和類同「改嫁」之語,所以便把此則置於七條資料之末,聊作參考。

最後略提一則偶被引用但甚是可疑的宋人記載——朱彧《萍洲可談》:「本朝女婦之有文者,李易安為首稱。易安名清照,元祐名人李格非之女⋯⋯然不終晚節,流落以死。天獨厚其才而嗇其遇,惜哉。」翻查此書,裏面並無此文,有關此文之源,我們可參考《李清照資料彙編》的按語:「查明鈔本、影鈔本《萍洲可談》,均無此文。此據近人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轉引。」

2015年7月12日星期日

豐足的譯本,淺狹的譯見:《李清照詞英譯對比研究》讀後速記

此書所收集的李清照詞英譯相當齊備,各譯本一一列出,自有助讀者比較各譯之優劣,但作者多次強調中文詩詞(或李詞)的本身特色如何難以在英譯(或英語)重現,並以此批評各個譯本(通常還要是出於西方譯者手筆的譯本),此舉頗為多餘:作者一方面承認中英兩種語言的差異,亦承認詩歌翻譯不能局限於語際(或語言上)的轉換,也要顧及文化上的傳播與交流,但在分析比較各譯本時,卻又多只從語言上去批判,作者屢次指出英譯者欠缺了原文的什麼什麼(如典故、音韻等),同時其實亦忽視了譯者(特別是作者所謂的「西方譯者」)為照顧英語世界讀者閱讀習慣的用心。

撇除翻譯不談,關於古典詩詞的詮釋,縱然讀者論者的母語均為中文,對於作品中的一字、一詞或一句往往也會有不同的理解,以李詞〈一剪梅〉為例,「玉簟」位置室內還是舟上,「輕解羅裳」的「輕解」到底是指輕輕提挽還是輕輕解開,各家均有不同說法。既然所謂的「原意」也難以確定,又怎麼能一口咬定譯者(特別是西方的)誤解中文或對中文認識不深呢?

在行文用語上,此書也不見完善,一些學術用語用得很不嚴謹,亦無相對清晰的界定,就以「意譯」一詞為例:多次被作者大讚的許淵沖譯本竟然是「意譯」?直譯、意譯、信、達、雅這些廣為人知的口號式術語,如在學術著作使用,理應給出相對清晰的定義。另外,各章屢見不鮮的「我們認為」,實在看不出其「們」之所在,很多時候把這語刪掉也不損文意,用了這四字,反而突顯了作者確是在表達想法,而非進行嚴謹的分析討論了。

李清照的詞作無疑值得推廣,但若以作者的標準,反而窒礙了詩歌與翻譯本身蘊藏的各種可能,近世的翻譯理論多關注翻譯目的、文化背景以至意識形態對翻譯活動的影響,這些因素並沒有在書中稍加探討。作者那種「原文至上」的觀念,相信也頗其文化背景以至意識形態影響,實為可惜。

2015年3月24日星期二

歸航的道,啟程的鷺:〈如夢令.酒興〉(常記溪亭日暮)讀詞札記

〈如夢令.酒興〉(常記溪亭日暮) 李清照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陳祖美引唐圭璋指首句「常記」應作「嘗記」。試析二詞之別:作「常記」,則該段出遊難以忘懷;作「嘗記」,即該段出遊難忘而難以憶述。個人覺得「嘗記」二字,很能提升詞作的藝術美感:詞人一時找不到歸路、誤入荷花深處,渡了又渡,到最後仍沒提到如何歸去,應用到中文作文題「試記一次出遊/旅行」而評分的話,此作很可能不合格(或「零分重作」)——這次出遊記述的開首既沒有「懷着興奮的心情出發」,結尾也不是「懷着依依不捨的心情回家」,但作者仍然嘗試去記述,頗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心態,這次出遊的印象之深刻,可想而知。

詞題作「酒興」,大概「沉醉」二字可為線索,不過詞人有沒有喝酒,倒難下論,視之為作者對出遊的陶醉,似更能切合作品的題旨,事實上,「酒興」一詞亦非均出現於各存本中。

「興盡晚回舟」一句,「盡」、「晚」等字都有終結之意,在歸程路上,詞人誤入荷花深處。這荷花深處不似「源頭」,倒像一個由荷花藕葉織成的迷宮,那麼詞人的心情到底是迷惘、驚喜、無奈,還是煩厭?「爭渡」二字,陳祖美認為是「怎渡」的意思,徐培均則認為此解有誤,並以歷代詩句「爭渡」之義,以證詞人「因日幕而思速歸,故用力『爭渡』」。二者的解釋反映了對詞人身處荷花深處時的兩種不盡相同的心情。

這「渡」除了有實際上小舟回到歸處的意思,似乎也涉及一點宗教或人生哲學的意味——在現世人生的迷宮中該如何自渡?女詞人在這方面只是一涉而止,畢竟,她最終回去了,所以才可常記(嘗記)這次的去程與歸路;她的回去,雖然驚起了一灘鷗鷺,卻不必擔心牠們回巢會誤入歧途,但無論鷗鷺之歸誤與不誤,牠們倒又不能像女詞人般嘗記(常記)這一次的自渡與自道。

最後,想起了早前讀葉慈的〈庫勒的野天鵝〉(The Wild Swans At Coole),該詩最後一段的意境與此作也有相通之處,茲錄如下:

"But now they drift on the still water
Mysterious, beautiful;
Among what rushes will they build,
By what lake's edge or pool
Delight men's eyes, when I awake some day
To find they have flown away?"

「但現在它們浮在平靜的水上,
神秘,美麗;
當有一天我醒來,發現
它們已飛走時,
它們會在什麼樣的草叢營築,
在什麼樣的湖濱或池塘使人悅目?」
(傅浩譯)

2015年3月7日星期六

假設確是那一孽輕舟:李清照〈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讀詞札記

〈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  李清照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學者(如黃盛璋、陳祖美、任日鎬)一致認為此詞寫於紹興五年,當時李清照身在金華,詞中所指的「雙溪」,則位於金華城南,此論最早應出於唐圭璋的《詞學論叢》〈讀李照詞札記〉,徐培均《李清照集箋註》亦有引述。

上片的「住」、「盡」、「倦」、「非」、「休」都是與愁苦相關的字眼,當中更有一份無力回天的哀痛。讀首句時嘗試以不同方式的斷句,也翻出一些別意:

1. 風住、塵香、花已盡(正常讀法)
2. 風住塵、香花已盡
3. 風住、塵、香花已盡
4. 風、住塵、香花已盡

「風」、「封」同音,風之所住,也可理解為「空間被封閉凝定」;「塵」一字則有時光逝去、四周封塵殘舊之意。關於此句,我們可再看以下三個英譯:

“The wind stops. / Nothing is left of Spring but fragrant dust.”
王紅公 (Kenneth Rexroth)譯

“The wind has subsided, / Faded all the flowers: / In the muddy earth / A lingering fragrance of petals.”
王椒升譯

“The wind's stopped, the earth fragrant, but petals have fallen,”
楊憲益、戴乃迭譯

三譯對此句的理解都近首則斷句方式。值得留意的是,王椒升與楊憲益、戴乃迭均對「塵」字的英譯較近「塵土大地」之意,那麼「風之住、塵之香、花之盡」則更有死亡的意象了。

今人讀「日晚」一詞,多會視為白晝與夜晚,但論者(如陳祖美)則指此「日晚」應解作「日上三竿」之意;徐培均書中校記指,此句於明朝詞集《花早粹編》作「日落」,那麼,其實日晚作「日到中天」還是「早晚」解,亦非至關重要,我們要明白這句要表達的,實是女詞人那份懶得整理儀容的心灰意冷。

下片的用詞句式並不複雜,而最令我在意的則是出現了兩次的「舟」字。這舟會否是暗指李清照再嫁後離異的張汝舟嗎?翻看陳祖美的《李清照詞新釋輯評》時,發現原來前人也有類似的「想法」:

「明葉盛《水東日記》卷二十一:李易安《武陵春》詞:“玩其辭意,其作於序《金石錄》之後歟?抑再適張汝舟之後歟?文叔不幸有此女,德夫不幸有此婦。其語言文字,誠所謂不祥之具,遺譏千古者歟。」

單從文本,這「舟」是或不是暗指張汝舟,我們當然無法得知(甚至李清照有否改嫁張汝舟,學者間仍未有一致定論)。況且,現存的李詞中,亦有其他出現「舟」字的詞作,包括〈一剪梅〉的「蘭舟」、〈如夢令〉的「晚回舟」以及〈漁家傲〉的「蓬舟」。只是,假如按此進路猜量,詞中的若干字詞卻變得更加耐人尋味了——「梳頭」(誰的髮妻?)、「人非」(改嫁非人?)、「休」(「休夫」?);而且,下片的「舴艋舟」就更顯女詞人對張汝舟的鄙夷之情了。

我們再看陳祖美對李清照選用《武陵春》這詞牌的分析,就更可把此詞理解(誤讀)為「憶亡夫、恨莽夫」了:

「正在金華避難的李清照,選取《武陵春》為調名填詞,這是獨具匠心的。當年她與丈夫屏居青州,在一定意義上也是避難,所以她曾把趙明誠稱為“武陵人”(按:出於〈鳳凰臺上憶吹簫〉)。 “武陵”二字,本來就有著豐富而深刻的文化內涵,稔悉陶潛詩文的李清照,一觸及“武陵”二字,自然會想到其所含的“避難”之意,但卻不是導致她寫出這樣一首極端傷感之詞的癥結所在。癥結是她又一次想到了亡夫趙明誠⋯⋯」

「舟」若蚱蜢,自然無法分擔亂世佳人的沉痛哀思;本文臆測則如江上浮葉,隨水自流,如能引君一晒,亦已足夠。

延伸閱讀:「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2015年2月8日星期日

醉了的時光: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 讀詞札記

〈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李清照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此詞有頗多字詞暗示了時光的變化流轉,如上片「永」字道出了白晝的漫長;「銷」則令人想到瑞腦在金獸中被燃「燒」,本身則有「消耗(時光)」之意,「又」字點明了「一年過去了」的(傷感)真相,「半夜涼初透」寫了詞人身處時間以及身處當時的感覺;至於下片關於時間的詞語則相對較少,只有「黃昏後」一語點出時間,並與上片的「半夜」扣緊。

上片的「瑞腦」與下片的「酒」分別在嗅覺和味覺上干擾了詞人對事物與時間的感官,前者令她感到寒涼,後者則令詞人聞到充盈於袖間的香氣,這「暗香」到底是瑞腦香、菊香、酒香、還是詞人自己的體香?實在引人細想,無論是哪種香,使詞人「銷魂」更是重點所在——女詞人已醉得搞不清楚是哪種香,甚至是否真的有股香在附近了(這也解釋為何以「暗」述香)。「銷魂」二字之義可參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引江淹〈別賦〉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及陳祖美《詩詞曲語辭匯釋》的「銷魂與凝魂,同為出神之義。」至於《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有以下看法:

「使詞人為之“銷魂”的,不僅是離愁和悲秋⋯⋯詞人心中真正的塊壘是廷爭對她的株連。其借“東籬把酒”所抒發的主要是對自己未來命運的喟嘆。」

作者點出「東籬把酒」乃出自陶潛詩句,以證李清照在詞中所抒發的傷感,與政治有關,這也可聊備一說。但是,上片似乎並無任何相關物象可供串聯,而且這「東籬」與上片的「金獸」、「玉枕紗廚」、下片的「袖」、「簾」等物一樣,都不過是組成李清照優雅生活的一個部件而已,單憑「東籬」一詞而認為此詞抒發之愁緒與政治有關,其證恐未夠力度。

「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一語是本作的壓卷之筆。一陣西風吹來,無論那股是什麼樣的「暗香」也好,都被風吹散了。窗簾被風吹起,看到了人,也看到了黃花——此句原應作「人似黃花瘦」(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人似黃花瘦」在感染力方面自然及不上現時流傳較廣的「人比黃花瘦」,在我看來,清照黃菊,二者皆瘦,只是程度有別而已。不過,詞人的「瘦」,不獨指身體上的纖弱,也關乎靈魂上的孤苦。歲近深秋,身邊無伴,黃花醉後,光陰仍是空擲虛耗。

2015年2月7日星期六

思念的心舟: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詞札

〈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李清照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元伊士珍《瑯嬛記》:「易安結褵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易安殊不忍別,覓錦帕書《一剪梅》詞以送之。」一般論者據此認為此詞乃李清照與趙明誠新婚不久,明誠遠遊時所寫的;《李清照集箋注》(徐培均箋注)並引易安《金石錄後序》「後二年」之語,指寫成此作的李清照當時二十歲。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否定此說,指「作者於崇寧年間,因受黨爭株連,被迫歸寧(按:回娘家)後,思念丈夫趙明誠所作⋯⋯李清照新婚時,丈夫還在太學作學生。『負笈』是讀書,太學在汴京,他用不着『遠遊』求學⋯⋯」。我們或難以定論此作的創作年日,但此詞寫的是「思念夫君之情」,則不必置疑。

首句「紅藕香殘玉簟秋」覆蓋了顏色(紅)、氣味(香)、溫度(秋)。「紅藕」即「紅蓮」或「荷花」,此「紅」似有吉祥喜樂之意;而「藕」與「偶」亦同音,此藕既不成偶,更因佳藕遠去而有所淍殘。殘,即不圓滿,秋意將因此更濃,一人愁坐,竹席自然更見蕭冷。徐培均引俞平伯《唐宋詞選釋》謂玉簟該在蘭舟之上,即起句時詞人已在船上,可備一說。

「輕解羅裳」一語,徐培均解作「輕挽、輕提羅裙」,此解合理,但按字面直解,則能見李清照本身倔傲的一面,面對孤清與即將來臨的寒冬,詞人選擇的不是添衣保暖,反而是輕解衣裙,不懼秋風。但饒是如此,此「解」當然無法解開詞人心中的鬱愁。

獨上蘭舟後的目的地,最好當然是詞人丈夫的所在處。此時詞人抬頭望天:雲中誰寄錦書來?原來是一行飛雁經過,詞人卻理解成牠們是寄來錦書的使者,雁行多成「一」或「人」字之勢,無論是一還是人,哪一人到底是誰,不言自「明」。離人如雁歸來,西樓上之月方算真正的圓滿無缺。

下片視點由上轉至下,蘭舟也如落花,隨水飄零,而水流卻從沒理會在水上的到底是蘭舟還是落花,詞人此時也如水流般把感情一瀉盡傾:「一種相思,兩處閒愁」——近來「有一種XX叫 YY」這句套語相當流行,看來李清照在近千年前已熟用此句式了。「閒愁」之「閒」字道出了李清照於相思時的生活狀態——閒得發慌,所以才閒而有「慌」。李商隱〈無題‧重帷深下莫愁堂〉尾聯云:「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李清照的閒愁與相思,對所謂的積極人生當然無益,但其惆悵也正好成就了「清」照之「狂」,亦與女詞人早期的「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以至後期的「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一脈相承——兩篇作品的詞牌同為〈漁家傲〉,清照當不負其傲名。

下片句末的「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又是另一對仗工整的佳句,正如徐培均所引,均脫自范仲淹〈御街行‧秋日懷舊〉的「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賀鑄〈眼兒媚〉的「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我們可留意「才下眉頭」之「下」與「卻上心頭」之上,與上下片之視點向上、向下的切換(上片:由紅藕、玉簟視點上升至蘭舟上的雲、月、樓;下片:花、水),這起與落恰如舟上詞人的一顆心,隨着水波一起一伏,難以平息。

2014年1月25日星期六

老病而不失尊嚴成就了另一種女性美:讀李清照〈攤破浣溪沙〉札記

《火鳳燎原》的孫淑,原型來自《三國志》中的孫夫人。
這段與燎原火的對話教人心酸。
〈攤破浣溪沙〉 李清照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樨花。

評論多認為這是詞人晚年的作品,是李清照身在病中,調理身體時寫下的所見所感。上片集中於女詞人所居的室內環境,詞裏直接和間接提到的器物有「床塌」(「病起」、「臥看」)、「窗」、「藥」。首兩句中的「蕭蕭兩鬢華」、「臥」、「殘」都點出了詞人年老體弱的情況;詞人可能是起床照鏡而見「蕭蕭兩鬢華」,亦有可能是詞人本身留着長鬢——髮鬢於女性之重要及意義,自不待言,李清照以此起句,說的當然是女性心思。

「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豆蔻的種子可供入藥,《本草綱目》謂:「治噎膈,除瘧疾寒熱,解酒毒。」據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選評》,「熟水」亦作藥用。「豆蔻連梢」,不禁令人想起杜牧〈贈別〉的「娉娉婷婷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可惜的是,詞人早已不是「豆蔻年華」了。我們難以得知李清照的「藥單」還有沒有其他藥品,詞人以此二藥入詞,大概是藥的名字觸動了她的心思——「豆蔻」、「熟」——就算此二藥能治惡疾,也無法給人挽回那逝去的歲月。所謂「分茶」,據《李清照詞新釋選評》注釋,指的是「一種巧妙高雅的茶戲。其方法大致是用重茶匙取茶湯注盞中,技巧高超的『分茶」者能使盞中之茶水呈現出圖案花紋,甚至文字詩句等。」看到這裏,大家定必想到(女性)十大上載面書照片之一「咖啡拉花」,而我們的女詞人則以文字拍照,把自己服的藥上載到歷史的相簿裏,換來千百年來的讚嘆與感嘆。

《李》書指「鑒於『分茶』的技巧高、難度大,病中的詞人,一則無此精力和雅興;二則此係高朋聚會之舉,這時的詞人正因離異事承受着『多口』之謗,恐一時無人前來與其聚飲……『分茶』之雅舉尚與她無緣」,網上亦有論說指「茶性涼,與荳蔻性正相反,故忌之」,我想到的是「莫分茶」之「莫分」暗暗的滲着與亡夫趙明誠陰陽相隔的淒苦,縱然泡出一杯再美再好看的茶,但年華老去、身患重病的女詞人也不能把這茶捧起來慢慢品嚐喝了。

下片寫的事物轉到室內的「枕」、「詩書」、「門」,然後是門前的「風景」和最後的「木樨花」。這時,女詞人的心境與上片已有不同,「枕上詩書閒處好」可有二解:「枕上詩書,閒放着,很好」或「枕上放着詩書,人閒着,很好」(又,考慮「枕」作動詞解的可能?),看來喝藥後的李清照在已經離床,這時她回看枕上詩書,心裏泛着一陳閒適的愜意。詞人來到門前看風景,屋外下着雨,但心情卻不受影響,還覺得眼前雨景一樣美好。這「風景」二字並非實寫眼前有什麼景物,正如前句並沒交代枕上放的是哪些詩書一樣,目的是襯托中末句「終日向人多醞藉」的「木樨花」。雨中有佳景,而女詞人要告訴讀者的,就只有這「醞藉」的木樨花。木樨花即桂花,我們之前讀孟郊的〈秋懷.其十一〉,當中有「桂蠧既潛污,桂花損貞姿」之句,相比於孟郊自比桂花而感到的擔憂,李清照卻在其醞藉中找到出路——「醞藉」二字可解作「寬和」、「包容」、「涵養」,女詞人以木樨自況之喻甚為明顯。俞平伯評此詞時說「說月又說雨,總非一日的事情」,詞人養病不只一天,但她就如筆下所寫的木樨花一樣,身處雨中而「終日」不忘其醞藉,使雨中風景更見漂亮。

有說「世界上第一個以花來形容女性的人是天才,第二個是庸才,第三個是蠢材」。李清照自比桂花,她看重的,自然不僅是桂花的美與香。花會謝,香會散,但氣韻長存天地間,詞人以文字留住了木樨的秀美和芬芳,亦以文字告訴世人自己的堅定與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