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8日星期日

醉了的時光: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 讀詞札記

〈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李清照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此詞有頗多字詞暗示了時光的變化流轉,如上片「永」字道出了白晝的漫長;「銷」則令人想到瑞腦在金獸中被燃「燒」,本身則有「消耗(時光)」之意,「又」字點明了「一年過去了」的(傷感)真相,「半夜涼初透」寫了詞人身處時間以及身處當時的感覺;至於下片關於時間的詞語則相對較少,只有「黃昏後」一語點出時間,並與上片的「半夜」扣緊。

上片的「瑞腦」與下片的「酒」分別在嗅覺和味覺上干擾了詞人對事物與時間的感官,前者令她感到寒涼,後者則令詞人聞到充盈於袖間的香氣,這「暗香」到底是瑞腦香、菊香、酒香、還是詞人自己的體香?實在引人細想,無論是哪種香,使詞人「銷魂」更是重點所在——女詞人已醉得搞不清楚是哪種香,甚至是否真的有股香在附近了(這也解釋為何以「暗」述香)。「銷魂」二字之義可參徐培均《李清照集箋注》引江淹〈別賦〉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及陳祖美《詩詞曲語辭匯釋》的「銷魂與凝魂,同為出神之義。」至於《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有以下看法:

「使詞人為之“銷魂”的,不僅是離愁和悲秋⋯⋯詞人心中真正的塊壘是廷爭對她的株連。其借“東籬把酒”所抒發的主要是對自己未來命運的喟嘆。」

作者點出「東籬把酒」乃出自陶潛詩句,以證李清照在詞中所抒發的傷感,與政治有關,這也可聊備一說。但是,上片似乎並無任何相關物象可供串聯,而且這「東籬」與上片的「金獸」、「玉枕紗廚」、下片的「袖」、「簾」等物一樣,都不過是組成李清照優雅生活的一個部件而已,單憑「東籬」一詞而認為此詞抒發之愁緒與政治有關,其證恐未夠力度。

「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一語是本作的壓卷之筆。一陣西風吹來,無論那股是什麼樣的「暗香」也好,都被風吹散了。窗簾被風吹起,看到了人,也看到了黃花——此句原應作「人似黃花瘦」(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人似黃花瘦」在感染力方面自然及不上現時流傳較廣的「人比黃花瘦」,在我看來,清照黃菊,二者皆瘦,只是程度有別而已。不過,詞人的「瘦」,不獨指身體上的纖弱,也關乎靈魂上的孤苦。歲近深秋,身邊無伴,黃花醉後,光陰仍是空擲虛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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