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7日星期六

思念的心舟: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詞札

〈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李清照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元伊士珍《瑯嬛記》:「易安結褵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易安殊不忍別,覓錦帕書《一剪梅》詞以送之。」一般論者據此認為此詞乃李清照與趙明誠新婚不久,明誠遠遊時所寫的;《李清照集箋注》(徐培均箋注)並引易安《金石錄後序》「後二年」之語,指寫成此作的李清照當時二十歲。陳祖美《李清照詞新釋輯評》則否定此說,指「作者於崇寧年間,因受黨爭株連,被迫歸寧(按:回娘家)後,思念丈夫趙明誠所作⋯⋯李清照新婚時,丈夫還在太學作學生。『負笈』是讀書,太學在汴京,他用不着『遠遊』求學⋯⋯」。我們或難以定論此作的創作年日,但此詞寫的是「思念夫君之情」,則不必置疑。

首句「紅藕香殘玉簟秋」覆蓋了顏色(紅)、氣味(香)、溫度(秋)。「紅藕」即「紅蓮」或「荷花」,此「紅」似有吉祥喜樂之意;而「藕」與「偶」亦同音,此藕既不成偶,更因佳藕遠去而有所淍殘。殘,即不圓滿,秋意將因此更濃,一人愁坐,竹席自然更見蕭冷。徐培均引俞平伯《唐宋詞選釋》謂玉簟該在蘭舟之上,即起句時詞人已在船上,可備一說。

「輕解羅裳」一語,徐培均解作「輕挽、輕提羅裙」,此解合理,但按字面直解,則能見李清照本身倔傲的一面,面對孤清與即將來臨的寒冬,詞人選擇的不是添衣保暖,反而是輕解衣裙,不懼秋風。但饒是如此,此「解」當然無法解開詞人心中的鬱愁。

獨上蘭舟後的目的地,最好當然是詞人丈夫的所在處。此時詞人抬頭望天:雲中誰寄錦書來?原來是一行飛雁經過,詞人卻理解成牠們是寄來錦書的使者,雁行多成「一」或「人」字之勢,無論是一還是人,哪一人到底是誰,不言自「明」。離人如雁歸來,西樓上之月方算真正的圓滿無缺。

下片視點由上轉至下,蘭舟也如落花,隨水飄零,而水流卻從沒理會在水上的到底是蘭舟還是落花,詞人此時也如水流般把感情一瀉盡傾:「一種相思,兩處閒愁」——近來「有一種XX叫 YY」這句套語相當流行,看來李清照在近千年前已熟用此句式了。「閒愁」之「閒」字道出了李清照於相思時的生活狀態——閒得發慌,所以才閒而有「慌」。李商隱〈無題‧重帷深下莫愁堂〉尾聯云:「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李清照的閒愁與相思,對所謂的積極人生當然無益,但其惆悵也正好成就了「清」照之「狂」,亦與女詞人早期的「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以至後期的「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一脈相承——兩篇作品的詞牌同為〈漁家傲〉,清照當不負其傲名。

下片句末的「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又是另一對仗工整的佳句,正如徐培均所引,均脫自范仲淹〈御街行‧秋日懷舊〉的「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賀鑄〈眼兒媚〉的「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後日眉頭」。我們可留意「才下眉頭」之「下」與「卻上心頭」之上,與上下片之視點向上、向下的切換(上片:由紅藕、玉簟視點上升至蘭舟上的雲、月、樓;下片:花、水),這起與落恰如舟上詞人的一顆心,隨着水波一起一伏,難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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