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9日星期日

聖道治民何以之?讀《老子》第三章札記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
為無為,則無不治。

與第一、二章頗有不同,《老子》第三章觸及了治理民眾以及一些社會問題。個人認為「民」與「治」是本章的兩個關鍵字。

「賢」涉及到人的品行,而「貨」則有經濟活動的意味。人們經過比較、分析,方有「尚賢」與「貴難得之貨」;此二者亦是人類群居、地方社會化後才出現的情況:人多了,就有賢愚之別;物質多了,則有買賣以至更複雜的經濟活動,令物件擁有附加價值。懂得判辨優劣後,人的要求就會變得「更多」、要的東西也要「更好」,這就成了「多欲」——按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書中引述各家注釋,「可欲」即「多欲」之意——「可欲」二字本身亦可分拆成「多」(數量上的多)與「欲」(欲望)去理解。

本章接着提供「治」的方法,「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作者強調要顧及肉體(「腹」、「骨」)的滿足,至於「心」與「志」, 二者均涉及精神層面,這幾句針對的可能是當時社會情況,儘管精神文明發達(百家爭鳴),但在動蕩的時局中卻無法保證低下階層基本的溫飽,所以作者才覺得有必要重整二者(「腹、骨」與「心、志」)的重要性。陳鼓應認為「此處『虛』、『弱』,為老學特有用詞,都是正面的、肯定的意義……本章的『虛』,意指心境的開闊;『弱』,意指心志的柔韌」,但無論這「虛」、「弱」是否正面積極,此段提及「心」、「志」的需求該不及「腹」、「骨」般重要,結合「不尚賢……」一段來看就更為明顯——「心」、「志」愈成熟、愈得到滿足,就愈會令社會出現本章開首提到的「爭」、「盜」、「亂」。

「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這裏談的也是致治之道。這段提到了兩種人:「民」、「智者」(「智」通「知」,不贅),而「使」的人自然是聖人,那麼,就本章而言,人就可分為三類:「聖人」、「智者」、「民」,而「聖人」與「智者」和「民」有着本質上的差異——聖人是懂得運用此「治法」(「虛其心……」、「使民……」)以「致治」的。不知作者有沒有意識到這聖人之治是「有所為、有意之為」?另外,縱然「聖人」確能致治,此章裏亦沒有為欲以成聖之人提供門徑,大概需結合其他篇章才能對「聖人」(及其治道)有較深入的理解。再進一步的問題是,本章似乎並不認為每個人(「民」?「智者」?)都要/可成為聖人,那麼,我們可否說本章是寫給統治階層看的,並帶有階級觀念的色彩?

結合前二章,我們可看到《老子》一書所談及的,既有形上的抽象概念,亦有社會的現實問題,那麼其「道」是否可一以貫之?如果「聖人」最有可能接觸到「道」的話,那麼我們不妨把這章提到的「治世之聖」視為「小聖」,而「明道之聖」則為「大聖」,「聖人」的「無為」固非一事不為,「聖人無為之道」就是「道」的體現,與「道」一樣有着彈性和可能性。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三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3年12月28日星期六

翻譯習作:卡夫卡作品的英譯問題

《中國長城建造時》書影
圖片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前言:本篇根據維基百科英語版Franz Kafka條目中Translation problems to English一章翻譯而成。文中注釋從略,另附例句中譯以作比對。為求暢順,譯句亦非完全緊貼原文。

〈卡夫卡作品的英譯問題〉,子陵譯

卡夫卡經常大量利用德語獨有的特色,使長句子有時可以橫跨全頁。於是,卡夫卡的句子在句號前可傳遞無法預料的震撼力——那是終定的意思與重點。這是因為德語從屬子句的結構規定動詞要放在句子的末處。這種結構難以在英語中重現,所以有賴譯者把原文中相同(或最低限度對等)的效果帶給讀者。德語在詞序上有較多彈性,以及其句法差異,使同一篇德語作品能以多種方式翻譯成英語。卡夫卡並非以標準德語(一譯高地德語;德語:Standarddeutsch)寫作,他用的是深受意第緒語及捷克語影響的布拉格德語(Praguean German),導致其作品更難翻譯。卡夫卡《變形記》第一句是一例,此句對整個故事的設定及了解極為重要:

原文:

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a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英語(字字對譯):

As Gregor Samsa one morning from restless dreams awoke, found he himself in his bed into an enormous vermin transformed.

中譯:

格里高爾‧薩姆沙做了一連串的噩夢,等早上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蟲子。

(《變形記:卡夫卡中短篇小說選》,柳如菲譯)

另一個譯者幾乎無法克服的難題是,如何處理作者有意地使用模稜兩可的諺語和擁有多個意思的詞彙(這導致難以準確地翻譯書中措辭)。《變形記》第一句可見這樣的例子。英譯者通常將Ungeziefer一詞譯為「昆蟲」(insect);但是在中古德語,Ungeziefer按字面的釋解是「一種對犧牲來說的不潔動物」(an animal unclean for sacrifice);在今天的德語即解作「害蟲」(英語:vermin,又可解害獸、寄生蟲)。用於口語有時解作「小蟲子」(bug)——一個很普通的詞語,而非科學上的「昆蟲」。卡夫卡無意把故事的主人翁格里高爾標誌成任何明確東西,反而想表達格里高爾對自己的變形感到噁心。另一個例子是卡夫卡在《判決》(Das Urteil)最後一句所用的德語名詞Verkehr。Verkehr字面意思為「交流」(intercourse),正如在英語一樣,這詞語可以有、或沒有性方面的意思;此外,這詞語亦解作運輸或交通。該句子可以翻譯成「在那時刻一串無盡的車流橫過天橋。」(At that moment an unending stream of traffic crossed over the bridge.)卡夫卡向布洛德招認Verkehr的雙重意思是用以增強力量,當他寫那最後一句時,他是想着「一次暴烈的射精」(a violent ejaculation)。

註:布洛德,即馬克思‧布洛德(Max Brod),卡夫卡的好友、遺囑執行人。卡迷都知道,多得他,我們現在才有幸讀到卡夫卡的作品。

2013年12月27日星期五

斯言美善乎?仿萬物而聖?讀《老子》第二章札記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我看的是王弼本,「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不善已」與「故有無相生……前後相隨」二句有「故」字連接,可議。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云:「敦煌本、遂州碑本、顧歡本無『故』字。郭店簡本及帛書甲、乙本正同,據刪」可作佐證。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第一「美」(「善」同)與第二「美」之別在於後者牽涉人的判斷:「知美」是第一步,以「美」指稱美是第二步。「知之名之」會導致惡果(惡或不善)。於此段而言,老子未必認為會有一種客觀、獨立存在的「美」、「善」,因為「斯惡已」、「斯不善已」中的「斯」是作指稱而用,以描述「天下皆知……」。換句話說,能用此「斯」,即意味着作者有意識(並頗純熟)地運用「元語言」與「後設語言」。而此段又可分為三個語言層次:知「美」的美為第一層,謂美之「美」為第二層,第三層則以「斯」涵蓋「知美之為美」。

(又,如「天下皆知惡之為惡」,斯美乎?斯不惡乎?)

很想知道老子(或《老子》作者)如何看待「有無相生」一段。這幾個句子形式統一、聲韻協和,所覆蓋的內容更從形上的有無、概念上的難易、還有物體、聲音與空間的對比,盡現文采辭章之美——作者又會視此為「美」「善」不?忽發奇想,如作者句末加一句:「斯言斯道,美乎惡乎?善不善乎?」施展這樣一記的回馬槍,讀者想必措手不及,此章亦更能臻神妙之境。

《老子註譯及評介》校「長短相較」為「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為「高下相盈」,如此更能體現之後的「音聲相和」。帛書甲、乙本於「前後相隨」後有「恒也」二字,故亦可視「有無相生……恒也」一段本身能獨立成論。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一段,陳鼓應亦引高亨論指「『是以』後面的文字,疑是錯簡」,「並疑『是以』二字為後人所加」。此段文字把聖人與萬物作一參照,以萬物之道喻聖人之道,萬物自然而然、不作主動,聖人也該如是,如此標準當與當時標準有異。

(帛書本作「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不贅)

至於為什麼「弗居」可達至「不去」?這是指仿效「萬物」的作為(無為)就可以像「萬物」一樣長存於天地?這裏給聖人的提示頗為模糊,「處無為之事」大概還能懂,「行不言之教」與萬物哪方面相像就很難說了。大概這是針對當時諸子百家爭鳴立說的盛況。在提倡「不言之教」的局限下,《老子》本身散亂的言教正好又一次符合了自己提倡的教導。

「弗居」的「居」有「留住、佔有」的意思。「不去」,「去」即消失、流逝,此「不去」可作「不會消逝」解。不去佔有,自然就無所謂失去。當然,假如真的能夠仿效萬物,處居無為,亦不必在乎「去」與「不去」了。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二章)/望軒

「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3年12月25日星期三

試譯卡羅‧布拉喬的〈光灑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池塘〉

Luz derramada sobre un estanque de alabastro Carol Bracho

Una pequeña piedra transparente
y en ella,
la deslumbrada alegría del sol.
Eres el canto del agua
y entre sus hebras, el canto fresco
de la alondra, el viento suave
al amanecer. Luz derramada
sobre un estanque de alabastro.
Sobre sus aguas:
el azahar
y el jazmín.

〈光灑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池塘〉 卡羅‧布拉喬;子陵譯

一顆透明的小石子
裏面,
太陽眩目的喜悅。
你是水的歌聲
身處其波紋之間,雲雀
清新的歌聲,破曉時
那輕柔的風。光灑
在一個雪花石膏的池塘。
水面之上:
有橙花
和茉莉。

謹附英譯以作參考:

Light Spilled across an Alabaster Pond, written by Carol Bracho, translated by Forrest Gander

A small transparent stone
and inside,
the dazzled solace of the sun.
You are the water’s voice
and between its filaments, the high cry
of the lark, the moist breeze
at dawn. Light spilled
across an alabaster pond.
Over its waters:
lemon blossom
and jasmine.

2013年12月24日星期二

道名道之道:試述《老子》第一章的閱讀經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一、名書名之名

《老子》又名《道德經》,雖說「名可名,非常名」,無論我們說的是《老子》還是《道德經》,我們在一般意義上,都知道在說的(就是那部書)是什麼。

二、道法與讀法

我們難以詳細得知這書的結集方式與過程,但有一點要注意,整本《老子》(又名《道德經》)的思想零碎而不統一。個人甚至覺得,某些章節的本身也有拼合的可能——這當然要由對《老子》成書編校過程有研究的人證實或推翻——不過,無論拼合的成份是高是低,皆無損解讀此書的難度。以下的筆記,大多是從自己讀《老子》的經驗推想古人書寫與閱讀《老子》的經驗,懇請各位賜教。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以上兩段談的是道、名、天地、萬物的互相關係,但這兩段與之後「故常無欲,以觀其妙……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關係卻令我摸不著頭腦。與子軒討論這問題時,他提到劉殿爵認為這「故」字並非「原文」所有,是後人為加強句子間的因果關係而加進去。而子軒則認為這「故」字是有意思的:「無欲」與「有欲」是人能否接近「道」的關鍵。

粗略留意到,解讀《道德經》有兩個常見的方法:其一是在詞義中探索,其二是以斷句去理解。前者常常令每個單字的字義更為豐富,後者則嘗試透過連接句子與句子,以建構出一個有意義的脈絡。

但是,(編)寫《老子》的作者所身處的時代,並無所謂「規範用字」,而且在成書前還可能有一個口耳相傳的階段,這兩個情況導致不同版本《老子》的用詞並不統一;再者,早期版本亦沒有標點可言,當時人對斷句的態度相信亦與我們有所差別,句與句之間的因果關係似有若無。在這基礎下,成書者——無論是「最早」的版本,還是之後的抄寫人(或注者)——在選詞和斷句(這兩個過程同時涉及到「讀」與「寫」)時,想必更能心領神會閱讀第一章(甚至整本《老子》)所帶給他們的困惑,切身地感受「言說」與「書寫」之間的隔閡。我們無法得知《老子》一書(以至書中各章)的「原意」,這點自不待言,但更使我注意的是,《老子》的成書、結集、注解正正「體現」和「完成」了這過程本身所衍生的困局。

三、言於說之先;字在觀之前

「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這裏的「妙」與「徼」大概要一番查證後才能稍為弄清楚其意思,故暫且擱而不論;此句中「無欲」與「有欲」的相對是明顯的,結合子軒「觀察」的觀點:保持「無欲」,能夠「觀」察「道」的奧妙;而「『有欲』者僅能接觸世界的邊緣」。其實這也可以是描述閱讀的過程,以無欲之心去觀看(只「看」而不「讀」),一堆文字可以充滿着無限的可能性;以有欲之心(有意識)去閱讀(見詞思義、連章斷句),你可以尋幽探秘、窮盡其一切可能(或/與不可能)的意思。

「兩者」指的到底是哪兩者,在此未能下論,但總覺得我們更要留意「同出而異名」,個人認為這句重點是「『異』從『同』而生」,而「名」在此又再次出現,不難令我們想到「作者」關注「名號」(所指)的課題。

最後,「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我從「玄」想到「原」(雖然不知二字在古時是否同音),另又想到「之」既可解作「的」,亦有趨向、接近的意思。這三句短句合共出現了三個「玄」字和「之」字,詞義的不確定增加了解讀的難度,我很懷疑古人(特別是書寫未普及時)讀這幾句時——無論是口耳相傳或捧經在手,會不會有種唸咒語的感覺?

這也是為什麼我把閱讀《老子》第一章重點放在「語言」與「文字」和「文字」與「閱讀」的關係,而多於「大道」與「語言」的關係了。

延伸閱讀:

望軒手記: 《老子望得》(第一章)/望軒

火苗文學工作室——「漫不經心」自救計劃:經書選讀

2013年12月22日星期日

淺介多米尼科‧基爾蘭達約的《喬凡娜‧托納波尼肖像畫》

《喬凡娜.托納波尼肖像》
(Portrait of Giovanna Tornabuoni)
(資料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偶爾會拿一些介紹早期文藝復興畫作的書籍翻翻:揚‧凡‧艾克(Jan van Eyck)、耶羅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都是深得我心的大畫家,相比於達芬奇與米開朗基羅極盡細膩豐美的畫風,個人較喜歡凡‧艾克畫作裏(相對)的樸拙,至於博斯的作品,現今常被人稱為「開超現實主義之先河」,不管這說法是否過於穿鑿,博斯在畫裏所表現的想像力無疑是超脫而奇異的。

近來揭到一本叫《早期文藝復興藝術家的知性生活》(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the Early Renaissance Artist)的書,裏面有一幅肖像畫深深吸引了我——《喬凡娜‧托納波尼肖像》(Portrait of Giovanna Tornabuoni),作畫的是多米尼科‧基爾蘭達約(Domenico Ghirlandaio,1449—1494),在云云文藝復興大師中,他不算非常有名,但你一定聽過這名字——米開朗基羅——他曾跟基爾蘭達約學師三年;在西斯廷小聖堂(英譯:Sistine Chapel)裏,除了天花上有米開朗基羅著名的《最後的審判》外,牆壁上也有其師的濕壁畫(frescoes)作品。

這幅畫的主角喬凡娜‧托納波尼原名是「喬凡娜‧迪爾‧阿爾比齊」(Giovanna degli Albizzi),她出身文藝復興時期翡冷翠的貴族家庭,後來嫁與羅倫佐‧托納波尼(Lorenzo Tornabuoni),並誕下一孩子,可惜生第二胎時不幸難產而死。一般認為,這幅畫是喬凡娜死後兩至三年繪畫而成;托納波尼後來再娶,這幅畫仍掛在他的房間,到了1498年,這幅畫仍列於托納波尼家族財物清單中。

一般認為這是多米尼科.基爾蘭達約
(Domenico Ghirlandaio,1449-1494)的自畫像
(資料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喬凡娜本身來自的阿爾比齊家族富裕顯赫,其父馬索‧德‧路卡‧德‧梅薩‧馬索‧阿爾比齊(Maso di Luca di messer Maso Albizzi)是文藝復興時期梅第奇家族(House of Medica)一名成員的兒子,他的第一任妻子叫阿爾貝拉‧德‧梅第奇(Albiera de’Medici),見名知義,也是來自梅第奇家族的人。喬凡娜的父親雖然與梅第奇家族關係密切,但阿爾比齊家族中同時有支持和反對梅第奇的人。喬凡娜的家翁喬凡尼‧托納波尼(Giovanni Tornabuoni)則是羅倫佐‧梅第奇(Lorenzo de' Medici)的舅父——這羅倫佐在翡冷翠的地位舉足輕重,實際上統治着翡冷翠,文藝復興的全盛時期藝術家們的創作亦有賴他的大力支持。這樁婚事,自然有鞏圖阿爾比齊與梅第奇兩個家族聯繫的意味。

喬凡娜嫁入托納波尼家族後深受重視,除了剛才提到羅倫佐於再娶後把這幅畫掛於其房間之外,喬凡娜死後約兩年,羅倫佐更為她在翡冷翠的新聖母大殿(Santa Maria Novella)興建托納波尼小聖堂(Tornabuoni Chapel),以作紀念。羅倫佐的父親在遺囑裏亦提到要將喬凡尼的墳墓建於聖堂之內。在她的喪禮上,送葬團和歌唱團各自用了五十二磅蠟燭,她的死不單只對托納波尼家族是件大事,相信在當時亦撼動了整個翡冷翠。

這幅畫是為紀念亡者而作。卡多根(Jean K. Cadogan)在總結基爾蘭達約的藝術創作時提到,相比同代畫家的一些肖像畫,貴婦人生硬的側面是略為過時的畫法,畫中人身處於有限的空間則暗示了她與觀畫者之間相隔遙遠。

畫裏的喬凡娜梳了整齊的髮式,棕金色的頭髮充滿光澤,皮膚白晳,脖子、身軀筆挺修長,這些都是文藝復興時期女性美的典範。喬凡娜拿着手帕,一身金黃色的織錦胸衣顏色奪目,上面還繡了丈夫羅倫佐名字的第一個字(L,肩膊部分),以及代表托納波尼家族的鑽石形家徽(胸口以下),手袖的圖案顏色配搭得當,色調較沉實,更顯出了胸衣的明麗。

喬凡娜胸前帶了一個由黃金、紅寶石與珍珠組成的垂飾,身後的胸針也是以大致相同珍寶組成,上面雕有一條翼龍,據波普-軒尼斯(John Pope-Hennessy)所說,這是塵世生活的象徵(a symbol of worldly life),另一邊所擺放的,學者多認為是「時禱之書」(Book of Hours),即中世紀教徒用於禮拜、禱告的祈禱書(Prayer Book)。畫裏的右上角部分可見到一條串珠,不一定是唸誦玫瑰經時所用的玫瑰念珠,這以珊瑚做成的念珠有驅邪的作用。卡多根認為,這強調了喬凡娜靈魂正直摯誠的一面,我們或也可視此為生者祈願喬凡娜死後不受邪魔騷擾。

念珠與時禱書之間所寫的是古羅馬詩人馬提亞爾(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的詩句。馬提亞爾以其十二卷警句集(Epigram)聞名,詩句諷刺而凝練。畫中的詩句以拉丁文寫成:

ARS UTINAM MORES ANIMUM QUE EFFINGERE POSSES,
PULCHRIOR IN TERRIS NULLA TABELLA FORET.

以下是四個我能找到的英譯本

“Art, if only you could reproduce the character and the spirit. There would be no finer portrait in the world.”

“Could mind and behavior be by art expressed, this were of pictures all the loveliest.”

“Would that art could portray his/her character and mind!
No painting in the world would be more beautiful!”

“O Art, if thou were able to depict conduct and the soul, no lovelier painting would exist on earth.”

拙譯:

「藝術,如能重塑品行與靈魂,
世上則再無更美好的畫。」

《聖母探親》,右三為喬凡娜.托納波尼。
(資料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MCCCCLXXXVIII,即1488年,喬凡娜在這年逝世。這兩行詩把她的美(外貌、行止)與善(對上帝的虔誠)推至頂峰。卡多根指出,幾乎所有學者視這幅畫為基爾蘭達約最佳的作品,甚至是十五世紀最美的肖像畫。但如果我們參考基爾蘭達約在托納波尼小聖堂所畫的《聖母探親》(Visitation)——專家就是靠這幅壁畫確認了肖像畫中女主角的身份——便會發現喬凡娜面容更為窄長,表情也更為拘謹生硬,不及這肖像畫所畫的美。

即使有圖(而且有兩幅),如今我們仍是無法得知「真正的」喬凡娜到底長得怎樣,甚至無法得知羅倫佐(以至其家族)對她的重視是出於對她的愛,還是只為家族利益而擺個姿態,以增名聲。我們只能透過這幅肖像畫作,欣賞畫家如何匠心獨運,把眼前之人,塵世之物凝定在空間有限的畫框中,藉着美去捕捉不朽。

按:此文的資料、評析,絕大部分參考、並引用卡多根的Domenico Ghirlandaio: Artist and artisan。此畫現藏西班牙的提森-博內米薩博物館(Museo Thyssen-Bornemisza),官方網頁亦有這幅畫作的介紹

2013年12月10日星期二

豁達者的牽掛與預言:蘇軾〈龜山〉詩歌札記

〈龜山〉蘇軾

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
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游。
元嘉舊事無人記,故壘摧頹今在不。

對一般人(包括筆者自己)來說,「豪邁」、「豁達」已成了蘇東坡的「詞綴」(前綴後綴皆可)。東坡膾炙人口的名篇讀時痛快淋漓,這首〈龜山〉也不例外。首聯的「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既寫空間,亦有時間。「我生飄蕩去何求」一語聽來看似瀟灑,但「飄蕩」實有不踏實、無所安頓之意(蘇軾寫此詩之時被貶杭州),而「去何求」則是詩人對上蒼的叩問。重到龜山,這樣就過了五年的光陰,飄飄蕩蕩,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人生又有多少個五年呢?

「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首句也很豪氣,但我們也該留意「半天下」這三字,詩人身行萬里,但所行之處不過是「天下」之一半而已;「僧臥一庵初白頭」一句姑且妄意猜測:住在庵裏的僧人也長出白色的頭髮了。無論這僧指的是誰,此語描寫歲月流逝,又或者時不與我的頹敗感覺均相當貼切。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遊」,「勞北望」的一個「勞」字用得相當精妙——詩人流放於偏遠之地,北望京城也成了一件勞苦之事,又或者可解作詩人頻頻北望,身心亦感疲勞;「潮連滄海欲東遊」,「滄海」這裏可指世外仙境,而蘇軾的〈次韻張安道讀杜詩〉亦有「騎鯨遁滄海」之語,來到這裏詩歌隱隱表達了東坡有遠離塵囂的心態。

「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紀年,史有「元嘉之治」美稱;詩人於詩末亦自注「宋文帝遺將拒魏太武,築城此山。」東坡回想前人偉事如今幾近湮沒無聞:那叱吒一時用於抵抗外敵的山城都變得古舊(故壘)、摧頹,如此陳舊的古跡如今還在嗎?

如上文所述,此詩乃蘇軾反對王安石新政、被貶杭州時所寫成。有說蘇軾並非全盤反對變法,但立場仍傾向保守,那麼,他所懷念的「元嘉舊事」到底是指什麼?是指推行新法之前原有的「德政」?立意甚好的熙寧變法,其推行與失敗加劇了士人間的磨擦鬥爭,而新舊黨爭更直接動搖了國之根本,二者皆為北宋的衰亡埋下伏線,〈龜山〉的尾聯也好像預視了北宋的命運一樣——故壘縱是殘存,仍不免踏入摧頹欲墜的末路了。

延伸閱讀:

讀〈龜山〉小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