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蘇軾
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
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游。
元嘉舊事無人記,故壘摧頹今在不。
對一般人(包括筆者自己)來說,「豪邁」、「豁達」已成了蘇東坡的「詞綴」(前綴後綴皆可)。東坡膾炙人口的名篇讀時痛快淋漓,這首〈龜山〉也不例外。首聯的「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既寫空間,亦有時間。「我生飄蕩去何求」一語聽來看似瀟灑,但「飄蕩」實有不踏實、無所安頓之意(蘇軾寫此詩之時被貶杭州),而「去何求」則是詩人對上蒼的叩問。重到龜山,這樣就過了五年的光陰,飄飄蕩蕩,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人生又有多少個五年呢?
「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首句也很豪氣,但我們也該留意「半天下」這三字,詩人身行萬里,但所行之處不過是「天下」之一半而已;「僧臥一庵初白頭」一句姑且妄意猜測:住在庵裏的僧人也長出白色的頭髮了。無論這僧指的是誰,此語描寫歲月流逝,又或者時不與我的頹敗感覺均相當貼切。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遊」,「勞北望」的一個「勞」字用得相當精妙——詩人流放於偏遠之地,北望京城也成了一件勞苦之事,又或者可解作詩人頻頻北望,身心亦感疲勞;「潮連滄海欲東遊」,「滄海」這裏可指世外仙境,而蘇軾的〈次韻張安道讀杜詩〉亦有「騎鯨遁滄海」之語,來到這裏詩歌隱隱表達了東坡有遠離塵囂的心態。
「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紀年,史有「元嘉之治」美稱;詩人於詩末亦自注「宋文帝遺將拒魏太武,築城此山。」東坡回想前人偉事如今幾近湮沒無聞:那叱吒一時用於抵抗外敵的山城都變得古舊(故壘)、摧頹,如此陳舊的古跡如今還在嗎?
如上文所述,此詩乃蘇軾反對王安石新政、被貶杭州時所寫成。有說蘇軾並非全盤反對變法,但立場仍傾向保守,那麼,他所懷念的「元嘉舊事」到底是指什麼?是指推行新法之前原有的「德政」?立意甚好的熙寧變法,其推行與失敗加劇了士人間的磨擦鬥爭,而新舊黨爭更直接動搖了國之根本,二者皆為北宋的衰亡埋下伏線,〈龜山〉的尾聯也好像預視了北宋的命運一樣——故壘縱是殘存,仍不免踏入摧頹欲墜的末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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