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2日星期五

彼我之別,彼我難辨:〈周南.卷耳〉詩札

《毛詩品圖考》
〈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僕痡之,云何吁矣!

中國詩歌很多時是沒有主詞(subject)的,而詩的意境往往因此提升。但〈卷耳〉卻一反常態,「我」與「彼」出現次數頻多而密集!當然,在《詩經》裏,這種「主客對立」也不算罕見(如「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中的「子」與「我」)。如要從文本去分析作品是否由不同篇章組合而成,似乎不容易。單以文本去賞析,對我來說,這詩難解的地方在於「我」和「彼」的所指。我沒有翻查太多資料,以下淺見多為附會之詞。

「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這句尚算易解,「我」為敘事者;而「彼」則是敘事者的所懷之人。

「陟彼……」的「彼」究竟是「懷人」,還是「那個」(步上那個險峻的高山?),假設前二句是指同一個場境,為什麼會用「我」馬?

「我姑酌彼……」又是奇怪,這裏的「姑」跟「彼」都須加以解讀(雖然通常未必能得要領——特別是「彼」字),其實「我酌金罍/兕觥」本身意思已經完足。「姑」這裏不難解,有無可奈何、姑且為之的意思,但「彼」到底是指那隻酒器,還是那人的酒器?

把場境分割的話,我會視「陟陂……我馬……」寫懷人身處的困境;「我姑酌彼……維以不……」則是敘事者「我」的處境。這種解法較為棘手會是最後一句的「我僕痡之,云何吁矣!」這僕為什麼在最後才出現?(我認為他與敘事者身處同一場境的可能高於與懷人一起,除非他也騎馬或幫手牽馬(!))而且還得了病?是否為主人憂心所致?

最後,想談談此詩開首「采采」二字。略翻了《詩經》諸篇(主要是國風),發現疊詞多用作形容詞,雖然《詩經》有〈采蘩〉、〈采蘋〉、〈采葛〉等各篇皆明指「采」於詩中該作動詞「採」用,但仍不禁懷疑〈卷耳〉中的「采采」會否是「形容詞」——相似句式出現於〈芣苢〉的「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類似句式則出現於〈蒹葭〉的「蒹葭菜菜,白露未已」),這裏的第二句當作動詞無疑,但前句「采采」似也可按《毛詩傳》「采采,猶萋萋也」之解。

二月二十七日又按:繼續大放厥詞:早前翻書看到有作者引《易經》「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解「玄黃」一詞,即馬匹在流血。子軒提出《詩經》作品多用對句,若以「馬匹流血論」解,該怎麼處理「虺隤」呢?一般註釋把「虺隤」解成「(馬匹)因疲憊而得病」,但其實「虺」本身就可解作「蜥蝪」或「大蛇」,而「隤」則有「墜下、降下」的意思。我們或可把該二句解成「馬匹像軟皮蛇一樣發軟蹄站不穩了」,「馬匹(像戰龍一樣)鮮血長流了」。

這解法仍然處理不了最後的「我馬瘏矣」的,只是,「虺隤」、「玄黃」二詞對我來說甚為古怪,姑且呼龍喚蛇地附會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