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7日星期六

假設確是那一孽輕舟:李清照〈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讀詞札記

〈武陵春〉(風住塵香花已盡)  李清照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學者(如黃盛璋、陳祖美、任日鎬)一致認為此詞寫於紹興五年,當時李清照身在金華,詞中所指的「雙溪」,則位於金華城南,此論最早應出於唐圭璋的《詞學論叢》〈讀李照詞札記〉,徐培均《李清照集箋註》亦有引述。

上片的「住」、「盡」、「倦」、「非」、「休」都是與愁苦相關的字眼,當中更有一份無力回天的哀痛。讀首句時嘗試以不同方式的斷句,也翻出一些別意:

1. 風住、塵香、花已盡(正常讀法)
2. 風住塵、香花已盡
3. 風住、塵、香花已盡
4. 風、住塵、香花已盡

「風」、「封」同音,風之所住,也可理解為「空間被封閉凝定」;「塵」一字則有時光逝去、四周封塵殘舊之意。關於此句,我們可再看以下三個英譯:

“The wind stops. / Nothing is left of Spring but fragrant dust.”
王紅公 (Kenneth Rexroth)譯

“The wind has subsided, / Faded all the flowers: / In the muddy earth / A lingering fragrance of petals.”
王椒升譯

“The wind's stopped, the earth fragrant, but petals have fallen,”
楊憲益、戴乃迭譯

三譯對此句的理解都近首則斷句方式。值得留意的是,王椒升與楊憲益、戴乃迭均對「塵」字的英譯較近「塵土大地」之意,那麼「風之住、塵之香、花之盡」則更有死亡的意象了。

今人讀「日晚」一詞,多會視為白晝與夜晚,但論者(如陳祖美)則指此「日晚」應解作「日上三竿」之意;徐培均書中校記指,此句於明朝詞集《花早粹編》作「日落」,那麼,其實日晚作「日到中天」還是「早晚」解,亦非至關重要,我們要明白這句要表達的,實是女詞人那份懶得整理儀容的心灰意冷。

下片的用詞句式並不複雜,而最令我在意的則是出現了兩次的「舟」字。這舟會否是暗指李清照再嫁後離異的張汝舟嗎?翻看陳祖美的《李清照詞新釋輯評》時,發現原來前人也有類似的「想法」:

「明葉盛《水東日記》卷二十一:李易安《武陵春》詞:“玩其辭意,其作於序《金石錄》之後歟?抑再適張汝舟之後歟?文叔不幸有此女,德夫不幸有此婦。其語言文字,誠所謂不祥之具,遺譏千古者歟。」

單從文本,這「舟」是或不是暗指張汝舟,我們當然無法得知(甚至李清照有否改嫁張汝舟,學者間仍未有一致定論)。況且,現存的李詞中,亦有其他出現「舟」字的詞作,包括〈一剪梅〉的「蘭舟」、〈如夢令〉的「晚回舟」以及〈漁家傲〉的「蓬舟」。只是,假如按此進路猜量,詞中的若干字詞卻變得更加耐人尋味了——「梳頭」(誰的髮妻?)、「人非」(改嫁非人?)、「休」(「休夫」?);而且,下片的「舴艋舟」就更顯女詞人對張汝舟的鄙夷之情了。

我們再看陳祖美對李清照選用《武陵春》這詞牌的分析,就更可把此詞理解(誤讀)為「憶亡夫、恨莽夫」了:

「正在金華避難的李清照,選取《武陵春》為調名填詞,這是獨具匠心的。當年她與丈夫屏居青州,在一定意義上也是避難,所以她曾把趙明誠稱為“武陵人”(按:出於〈鳳凰臺上憶吹簫〉)。 “武陵”二字,本來就有著豐富而深刻的文化內涵,稔悉陶潛詩文的李清照,一觸及“武陵”二字,自然會想到其所含的“避難”之意,但卻不是導致她寫出這樣一首極端傷感之詞的癥結所在。癥結是她又一次想到了亡夫趙明誠⋯⋯」

「舟」若蚱蜢,自然無法分擔亂世佳人的沉痛哀思;本文臆測則如江上浮葉,隨水自流,如能引君一晒,亦已足夠。

延伸閱讀:「慢性眾讀」自助計劃:詩歌選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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