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4日星期二

歸航的道,啟程的鷺:〈如夢令.酒興〉(常記溪亭日暮)讀詞札記

〈如夢令.酒興〉(常記溪亭日暮) 李清照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陳祖美引唐圭璋指首句「常記」應作「嘗記」。試析二詞之別:作「常記」,則該段出遊難以忘懷;作「嘗記」,即該段出遊難忘而難以憶述。個人覺得「嘗記」二字,很能提升詞作的藝術美感:詞人一時找不到歸路、誤入荷花深處,渡了又渡,到最後仍沒提到如何歸去,應用到中文作文題「試記一次出遊/旅行」而評分的話,此作很可能不合格(或「零分重作」)——這次出遊記述的開首既沒有「懷着興奮的心情出發」,結尾也不是「懷着依依不捨的心情回家」,但作者仍然嘗試去記述,頗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心態,這次出遊的印象之深刻,可想而知。

詞題作「酒興」,大概「沉醉」二字可為線索,不過詞人有沒有喝酒,倒難下論,視之為作者對出遊的陶醉,似更能切合作品的題旨,事實上,「酒興」一詞亦非均出現於各存本中。

「興盡晚回舟」一句,「盡」、「晚」等字都有終結之意,在歸程路上,詞人誤入荷花深處。這荷花深處不似「源頭」,倒像一個由荷花藕葉織成的迷宮,那麼詞人的心情到底是迷惘、驚喜、無奈,還是煩厭?「爭渡」二字,陳祖美認為是「怎渡」的意思,徐培均則認為此解有誤,並以歷代詩句「爭渡」之義,以證詞人「因日幕而思速歸,故用力『爭渡』」。二者的解釋反映了對詞人身處荷花深處時的兩種不盡相同的心情。

這「渡」除了有實際上小舟回到歸處的意思,似乎也涉及一點宗教或人生哲學的意味——在現世人生的迷宮中該如何自渡?女詞人在這方面只是一涉而止,畢竟,她最終回去了,所以才可常記(嘗記)這次的去程與歸路;她的回去,雖然驚起了一灘鷗鷺,卻不必擔心牠們回巢會誤入歧途,但無論鷗鷺之歸誤與不誤,牠們倒又不能像女詞人般嘗記(常記)這一次的自渡與自道。

最後,想起了早前讀葉慈的〈庫勒的野天鵝〉(The Wild Swans At Coole),該詩最後一段的意境與此作也有相通之處,茲錄如下:

"But now they drift on the still water
Mysterious, beautiful;
Among what rushes will they build,
By what lake's edge or pool
Delight men's eyes, when I awake some day
To find they have flown away?"

「但現在它們浮在平靜的水上,
神秘,美麗;
當有一天我醒來,發現
它們已飛走時,
它們會在什麼樣的草叢營築,
在什麼樣的湖濱或池塘使人悅目?」
(傅浩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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