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多首七絕都膾炙人口,如〈贈別〉、〈寄揚州韓綽判官〉、〈遣懷〉、〈秋夕〉、〈赤壁〉、〈清明〉、〈江南春〉等等。我的古典詩詞根底薄弱,印象地說只覺得以上幾首都有一個共同特色,就是詩中用詞雖不艱深,但無論是寫景抒情,都使人印象深刻,一讀難忘——杜牧就是這麼神奇和厲害,詞藻未達頂級的華麗,但筆下都是片片風景,句句有情。
這幾首好詩還有另一個特色,就是詩中多見數量詞,如〈贈別.其一〉的「娉娉嫋嫋十三餘」、「春風十里揚州路」;〈寄揚州韓綽判官〉的「二十四橋明月夜」、〈遣懷〉的「十年一覺揚州夢」;〈江南春〉的「南朝四百八十寺」,這些數字既營造出時間或空間的距離感,又能令詩句的負載輕重有致。至於〈山行〉一詩,勉強來說,「霜葉紅於二月花」一句裏面也有數字。
詩歌第一句「遠」、「上」、「斜」三字點出了山徑崎嶇不平;第二句筆鋒一轉,以「白雲」、「人家」釋放生機(何焯《唐三體詩》卷一指「白雲」即炊煙);第三句方道出原來詩人是乘車登山,這「停車」二字與李商隱的「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很不同,頗有一份刻意的感覺,個人覺得詩人在無意間表現自己是個有地位身份之人,而楓林在黃昏時的一片殷紅(楓林晚、紅於二於花)亦似是富貴之象。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亦要留意末句的「霜葉」和「二月花」:「霜葉」是「經霜變紅的楓葉」,這麼說來那些楓葉是經過霜雪洗禮的,而「二月」亦非鮮花最美之時。那麼,杜牧觀看楓林時的心情其實是怎樣的?我覺得詩人有被眼前美景打動(他本就「愛」楓林),但一顆心仍像處於二月的冬末。詩人的心境頗為複雜,末二句有「停」、「晚」、「霜」的愁緒,也有「愛」、「紅」、「花」的積極。他是楓葉不是花,但最少他確信自己紅過冬盡、甚至是初春的花。
楓葉紅盡,便入寒冬,要是杜牧能讀雪萊《西風頌》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或許就會明白——他的楓葉紅勝夏花,而這也是另一種的「葉裏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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