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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念》 |
主唱:麥浚龍
作曲:馮穎琪
填詞:周耀輝
編曲:Jerald
監製:Juno / Jerald
風和風之間隔了風波 無數風波
如你信我 換過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
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 地老天荒
踏出啞的感覺 行入幾多個軀殼
若你說東風破甚麼 西天降甚麼
只想一覺瞓天光
若你說已到了天堂 太快樂
神遇到 佛碰到 但我希望碰到我
很想抱月光 很想鑽漩渦
可否跟我沿著甚麼邊走邊看藏著甚麼
方知一切故事在遊蕩
很想到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為了知生存過不生存過
很想在桂花飄下時 去過 看過
山和海之間永遠蒼蒼 雲雨蒼蒼
如你信我 望向瘋的孔雀行入赤色的浪
身和心之間永遠剛剛 眉眼剛剛
認識新的乾涸 行入浮泥仍在喝
很想唱驪歌 很想探洪荒
可否跟我沿著甚麼邊走邊看藏著甚麼
方知一切故事在遊蕩
很想到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善惡多 生命更多 味更多 道更多 路更多
經書向前翻 薪火向上燒
初生的我緩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
在我的無邊搜索 然後與歲月摔角
為了知生存過不生存過
很想在雨點崩裂時 去過 聽過 華麗與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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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念》唱片封套入面的插畫 |
有論者指周耀輝喜在中文字裏結構、音義上鑽挖,這詞亦可見一斑。如首段的「風和風之間隔了風波/無數風波」、「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地老天荒」都以相同的字(「風」、「天」、「隔」)變出新意,而此兩句重點在一「隔」字;風吹過水面才生「風波」,這裏所指的「風」該是怡人的風,此句說的是在清風相送之間總有「風波」相隔;至於「天和天之間隔了天荒」一句,前部分的「天和天」的「天」該作「一天」解,「一天」與「一天」的光陰,隔斷了的話,則無法成就地老天荒。
「如你信我/換過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這句並不好解。承接上句的「風波」是指人世間的紛亂,則「心臟」似非指字面上的人體器官,配合下句說「啞的感覺」、副歌的「看過」、「聽過」,那麼「絲的衣著行入每顆心臟」則可能指的是人的「觸覺」。這句談的心臟不只一顆,結合「行入幾多個軀殼」、「若你說已到了天堂」,容易令人想到「輪迴」,而且這輪迴已經歷時甚久。
「若你說東風破甚麼/西天降甚麼/只想一覺瞓天光」,首句很可能是對方文山〈東風破〉的戲謔,但「東風」與「西天」二者字義相對,所以可理解為東風所破開的是春天的生機,而西天所降的則是極樂的境地,至於所謂「只想一覺瞓天光」,就是對此「東風」或彼「西天」均沒有興趣理管,敘事者所在意的「東西」並非脫離凡塵的超然境界。接下句「若你說已到了天堂/太快樂/神遇到/佛碰到/但我希望碰到我」,這幾句道破了這歌的一大主題:「天堂」、「西天佛國」均為存在的終極境地,但歌者覺得重要的是「我」,而並不在乎神佛之境,有道是「遇神殺神,見佛殺佛」,但此句所著重則是「人」本身的價值。
進入副歌,首句的「月光」當繼承了中國詩歌傳統中「月」的意象,其象徵可包括思念、人生的缺憾或圓滿、古今之變與不變,動詞為「抱」,自然令人想起「太白撈月」的典故;至於「很想鑽漩渦」這一句似乎並非用典,但我們亦可留意「月光」在天,「漩渦」在海;兩句表達的那份「好想」,大概是人力難為,仍欲盡攬物象的渴望。天地茫茫,歌詞的「邊走邊看」既是空間上的遊走,也是時間上的經歷,背後有什麼秘密,是詞人(或歌者)所希望知道的,但在「邊走邊看」的過程中,卻成全了故事,副歌結句的「很想在桂花飄下時/去過/看過」既美麗,亦有在無奈中堅持的沉實心境,是全首歌曲最重要的一句。在中國傳統文化,桂花可代表月亮、秋天,古詩人如孟郊、李清照更在詩詞中自比桂花,重其美德兼善。而「很想到無邊搜索」一句則頗合莊子「有涯隨無涯」的說法,「與歲月摔角」就是敘事者對生死有時、人力有限的感悟,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句:面對有涯隨無涯,莊子的引論是「殆矣」,但這句歌詞表達的卻是勇於面對歲月帶給人的難關,既然有限,那就更要在殞落前,去看那所寄身天地和探尋背後的意義。
進入第二段,首句寫的仍是天地茫茫之境,唯「如你信我/望向瘋的孔雀行入赤色的浪」這句並不易解,其意象本身頗為嚇人。我想到「赤色的浪」指的可能是血,「瘋的孔雀」是否指胡亂開屏的孔雀?另外,孔雀主色為藍與綠,加上血的赤色,即成三原色,未知有否關連?接下來進入副歌前的幾句,則頗現死亡的意象:為什麼說身、心、眉、眼「剛剛/認識新的乾涸」?我只能想到這是說歌中主角已長眠土下,「行入浮泥」屬喻意式的寫法,即人生「行」到最後,要行進的就是黃土之下。「喝」並非指「飲」,而是「喊喝」的意思,所喊喝的內容就在第二段副歌。
「驪歌」是離別的歌,今時學子畢業時所唱的亦可以此稱呼,此歌詞並非完全悲觀,聽者不妨兼取二義。詞人再次想到世界的廣淵浩淼,然後再唱出自己對生命、世界與無限的追尋,「善惡多/生命更多/味更多/道更多/路更多」,時間要夠多,我們才能夠體驗以上的「更多」。
「經書向前翻,薪火向上燒」這兩句暫未能釋,我只能想過這是關於葬禮的描寫(頌經、火化),但「經書」二字除了解宗教儀式上所頌之經外,亦可指「經典書籍」,這麼一來就代表了真理、知識。之所以說「向前翻」而不是向後翻,即代表了一種逆向的過程,假如「薪火向上燒」確是描寫火化之情景,並結合副歌前的「認識新的乾涸/行入浮泥仍在看」以及之後的「初生的我緩慢站起彳亍走向十方」,這甚有可能是葬禮的描寫——百世輪迴,死而後生,新的人生開始了,「我」再體驗一次人生、再一次在生而有限之中探索無窮。最後,「雨點崩裂」可以是指眼淚、亦可以指美麗事物的破碎,最後一句「華麗與沮喪」略為費解,梁偉詩曾撰文指出「華麗」一語是詞人周耀輝的簽名筆法,這樣的結尾未知是否是詞人對自己的玩笑和戲謯,假如這「華麗」是詞人的所有詞作,倒也能順利接連前面的「聽過」。當然,我則傾向直接視「華麗與沮喪」包涵了人生與世界的一切美好與醜惡。美與醜,好與惡,愛與恨,一如我們的一彳一亍,並步相隨。既然很想去經歷一切,那麼,就得繼續走下去,一步一步穿越。
後記:〈彳亍〉是繼〈狂舞吧〉後,我在二零一三年聽得最多的一首中文歌,加上僅次於二者的〈步步〉,合起來就是私人的「小步舞曲三重奏」了。這篇札記大約在半年前動筆,近日受膝患之困,就趁今夜把它完成,寫時當然別有一番感覺,不過,對歌詞的感受與聯想倒沒甚大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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