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6日星期四

棄絕守拙俱有利:讀《老子》第十九章札記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絕仁棄義,民復孝慈;
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據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此章可與第十八章連讀。我在讀這三章時(十七至十九章)時已感到他們有很強的連結。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三章同講「上位治者」與「民眾百姓」的關係。另外,三章某些語句在結構上也有相像之處,其句多成三之數,茲列如下: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第十七章開首部分,屬1+3的結構。

「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若據竹簡本,第十八章則由三句句子組成,通行今本的「慧智出,有大偽」不計在內,此章則成4-1之結構。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第十九章則正正成三之數。

所以本章接下來「此三者以為文不足」(帛書本與竹簡本作「三言」)再言及「三」,實在引人遐想。不過,既然竹簡本十七十八章不作分篇,那麼所謂的「三者」(或「三言」)當然不可能指通行今本的十七至十九章。

回到《道不遠人》書中所說十八十九章合讀的說法。「大道廢⋯⋯」談的是言者所觀察到的問題,以及就孔門所提倡的價值作回應;「絕聖棄智⋯⋯」等語,談的則是言者對如何使社會回到正軌的建議。帛書本和王弼本的「絕仁棄義」(竹簡本首句作「絕巧棄利」)確似可與前章的「大道廢,有仁義」相配;而「民復孝慈」(竹簡本其前句作「絕偽棄詐/慮(原字上虘下心)」)亦似可連結「六親不和,有孝慈」相連結。但無論今本、帛本、竹本哪個版本近老子之言都好,這三個版本有一個頗為明顯的共同處,就前章之三言(「(故)大道廢⋯⋯」)與本章三言的連結度並不高。反過來說,假如此二章於更原始的版本確是上下相連的,那麼愈近早期,老子之言在成文時就愈見隨意和沒有系統。

前篇札記提到老子並非全盤反對孔門(儒家)的思想與提倡,學者也多為孔老思想是對立還是互補多作深入研究分析。帛書本以至通行今本所棄絕的,包括了「聖」、「知(智)」、「仁」、「義」、「巧」、「利」,特別是前四者,很有衝着儒家思想主張而來的痕跡,而竹簡本所棄絕則有「知(智)」、「辯」、「巧」、「利」、「偽」、「詐」,所針對的較近人的知性與後天的人為活動。

竹簡本的出現,除揭示「老子」一書較原始的版本外,當中若干字義亦引起學者的熱烈討論。現試略作分析。

「辯」,學者謂此字與「辨」、「便」相通。此「辯」字之義當較近精密(sophisticated)、高階(advanced)的言說,而多於作「辯論」解,亦即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中所謂的「乃巧言善說之義」,丁氏所言之「巧」亦頗近下句的「絕巧棄利」之巧。

「利」,我們當留意在「民利百倍」後,下句又有「棄利」之說。是以「利」一字於本章則有二義。簡言之,利民,則重「民」多於「利」,棄利以使無有盜賊,亦屬利民之舉,棄盜賊所好之利,則可利民,治者需真正了解「民」、「賊」、「利」三者,方能利以及民。《論語‧里仁》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對曰:不明利之重,則難治民之眾。

王弼本與帛書本將「絕巧棄利」置於三言之末,或可呼應首句的「民利百倍」,但此舉正正給竹簡本的「絕偽棄詐」說中。縱此舉或為無心之失,抑或承繼錯本,整個流傳過程本身所牽涉的人為活動,就是竹簡本所提到要棄絕的東西。

「偽」於竹簡本作上「為」下「心」。「詐」字之構成前文已有所述,此字有「詐」、「慮」、「作」等解,丁四新引先秦典籍指有「偽詐」或「詐偽」之語,以證此字作「詐」,其說可信。說回「偽」字,「為」之甲骨文及小篆為牽動物(有說是象)之人,「偽」的原始字形會否是二人牽動物之描狀?偽詐二字於竹簡本中底下都有「心」字,則更能見此章着重於人的心智活動,而多於批判某一門的學說。

「孝慈」一詞,竹本作「季子」,有學者謂此詞解作人民該回到如稚子、嬰兒、赤子的狀態,丁氏駁之謂「古書中尚未見到以『季子』表示『赤子』、『嬰兒』之意者⋯⋯」,又,竹簡本的另外二句「民利百倍」、「盜賊無有」,語言直白,如該句作「人民回復像『季子』般的狀態」未免迂迴隱晦,亦與另二句不相稱

前文試探「此三者以為文不足」之「三者」所指為何。現再略釋,此句於竹簡本作「三言以為辨不足」,帛書本則作「此三言也,以為文未足」,帛竹二本——尤其是竹簡本——均比通行今本重「言」。文辯有別,前者為書寫符號,後者如上文所述,實為巧飾之言語。但無論是哪個版本,這句要表達的是對前文「棄絕」之說的修訂。「三」之所指,故可窮探,但如考慮到有所謂「數三為眾」,我們就不必拘泥「三」作何解,亂世浮生,應絕棄者何止於三?所以,接下來要說的當比此「三」重要——「故令有所屬」之「屬」方為本章下半部分的重點所在,此「屬」可作「歸屬」(如陳鼓應解),亦可作囑咐(如丁四新引廖名春語)。丁氏雖於其書駁以屬作囑之說,但即使在字源或訓詁學上,「屬作『叮囑』」站不住腳,卻頗為醒人耳目,且不甚損微言大義。五千言本來就是老子對世人的叮嚀囑咐。叮嚀囑咐,亦不可能一步到位(六十四章有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見五千言而抱其囑,道之歸屬,近矣。

「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素」即未染色之絲,此字顯白,學者多作同解,但這未染色之絲該為最純粹的「絲」,而非人工手作之絲線——此「絲」應未被揉捻,因為一經交錯綑織,即為巧利偽詐之舉。抱樸,則不施刀斧於木上。絲木當同為古人熟悉的物象,今人讀「見素抱樸」,雖失其原義,若得其衍意,亦甚善。「少私寡欲」,「少」與「寡」作動詞解,則合前句「見」、「抱」之字義,其意不難理解,不贅。

萬物紛紜而只見一絲,弱水三千而只取一瓢,二者對象有別,所用之心卻有相通,人道天道,同重於侍一而守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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