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韓國學者崔珍皙作的《聞老子之聲》, 是我在車廂中撰寫本篇初稿時的參考。 此書託南昌友人所帶,特此致謝—— 儘管他不(能)用面書 |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此章可分三部分閱讀,分句如上。跟之前若干篇章(如第二、三、七、十二章)相似,本章多言治道。最近購得韓國學者崔珍皙《聞老子之聲‧聽《道德經》解》,當中本章之說解可作參考:「這一章描述了老子視為理想的統治水準和統治者的態度,以及這種統治下的百姓的態度」;另外,本章明顯地認為統治者與百姓的地位有別,高下分明,亦如安樂哲、郝大維於《道不遠人》一書所言:「⋯⋯《道德經》仍然假定了某種等級性政治結構的需要:君主是在臣民之上的。」其緊隨之言可備參考:「《道德經》政治秩序等級性的不同之處在於,它是沒有強權的。」
「大上」之義,歷來有多個解釋,包括「上位者」、「太古之時」、「上古最好的時代」等。按帛書本及竹簡本,「大上」應作「太上」,意思當解作「最好」、「上好」,這才能與接下來的「其次」的句義相配合。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引福永光司言:「太上,即至高、最善的意思。次句『其次』,即次善的意思。乃是價值的等級。」此釋扼要簡明。「下知有之」實為對「太上」的闡釋,大概此語僅言「下」,「上者」則隱而不見,才有人將「大上」、「太上」解為上位者、統治者,或如王弼注作「大人」解。又,若以第二章觀念「高下相形」釋之,既言「下」,則已含「上」之意。
緊接三句「其次⋯⋯」與「下知有之」在性質上略有分別。「下知有之」所描述的主客關係是近乎相安無事,「下者」只知其存在,而不與之發生任何關係,而「親譽」、「畏」、「侮」都是主體對客物構成交流與接觸。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有多個解讀方法。就版本而論,帛書本作「信不足,案有不信」;竹簡本則作「信不足,安有不信」。崔珍皙說:「這裏『焉』、『安』、和『案』都用於同義」,但他把此句語譯為「祇因為統治者不信任百姓,百姓也不信任統治者」,其「祇因」則與前文句構成因果關係,此釋略偏重篇章中語句之間的因果關係。不過,崔氏釋「安」一字頗為可取:「『安』和『焉』是用作『則』、『於是』、『乃』等意思。」
此語在主語、受詞、斷句、釋義上均有探索之處:句中並沒明言誰對誰「信不足」、誰對誰「有不信」,我們不妨統攝二者,即「治者」與「被治者」均有可能對另一方「信不足」、或「有不信」。「信」一字各家對此字注釋不多,按字解作「信任」、「誠信」,足信之矣。至於在斷句釋義上,經參照手頭上的各家著作,大致衍生了以下版本:
一、信任不足夠了,有不信任的情況出現了。(「焉」作語氣助詞)
二、信任不足夠嗎?有不信任的嗎?(「焉」作疑問詞)
二‧五、信任不足夠,難道會有不信任的嗎?(「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此斷句法已被多家駁斥,僅聊備一說作參考)
三、信任不足夠,所以沒有誠信。
又參考《道不遠人》之英譯:“Where there is a lack of credibility, / There is a lack of trust”,以及劉殿爵的英譯: “When there is not enough faith./ there is lack of good faith”,可見兩組譯者認為「信不足之『信』」與「有不信之『信』」二者所指有別。有見及此,或名之「信可信,非常信」,亦可。又,曲以解「安」(案),則成「信不足安民,故民有不信」,此說亦不甚損此句「原意」。
「悠兮其貴言」之「悠」,帛書本及竹簡本作「猶」,學者已多指「悠」「猶」相通,如高明《帛書老子校注》云:「今本『猶』字或作『由』,或作『悠』」。李零《人往低處走》釋「猶」為「猶豫」,陳鼓應釋「悠」為「悠閒」,二字縱然相通,其意亦有差別。「猶」屬待發未發之勢,悠則是已發或將發而有所待,既後接「功成事遂」,以「悠閒」釋之,則上位者不慌不忙掌控全局;以「猶豫」釋之,則見上位者之治小心翼翼,配合「貴其言」,如「貴」作動詞解,即「著緊注意其言」,則與「猶」義甚合;「貴」作形容詞解,即「珍貴、重要的言語」,則較合「悠」之義。若緊扣前文「有不信⋯⋯」之句,則可視為解此句的一把鑰匙:拆字釋之,信者,人言也,猶疑不發、或慎而發之,只因重其將發之言,以此為進路,則「猶」較合早期版本之意。
「功成事遂」之「功」與「事」並非指建立實在的功業,又或者說一般世人所認為的(不朽)「功業」、或英語的“achievements”或“contributions”。又或者該說:「致治」,就是言者所認為的「功業」。
王弼本的「百姓皆謂我自然」, 帛書本作「而百姓謂我自然」,竹簡本則作「而百姓曰我自然也」,帛書本與竹簡本的版本比王弼本更能連接前句。劉笑敢《老子古今》對此「而」之解釋甚佳:「⋯⋯有『而』字,與上聯繫更為密切,當是古本之貌。」至於後二者皆欠「皆」字,則見王弼本(或今本)的強調語氣。劉笑敢指後來版本刪「而」增「皆」,「則形成七言詩的二、二、三的句式」,此說亦可取。
「自然」一詞,注釋繁多,此處解作「就是這樣」便可,如李零之言:「事情本來怎麼樣就讓它怎麼樣」,此說頗中,可以補充的是此「功成事遂」,百姓或參與其中,或不在其中,總之,百姓就是在不自覺之下,成就了治者的「功」與「事」。崔珍皙之說可參考:「即使功成事遂,百姓也不認為這是統治者施政的結果,而認為自然就是如此,或原本就該如此」,他亦指此句可參照第二章的「不言之教」或「功成而不居。崔說亦符合章首所說的「下知有之」,百姓是知道上位者的存在,但生活絕對不會因其「治」而受影響,如此致治,治之至也。
最後,據竹簡本及帛書本所載,第十八章首句為「故大道廢」,即此二章本應相連,亦即二章主旨相同類通。唯《老子》八十一章已成通行版本,悠兮貴其言,我自然,分以釋之。
稿於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七,南昌往深圳高鐵,途經漳州;校於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九日,香港。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