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如第十七章札記所述,本章首段於竹簡本及帛書本作「故大道廢,安有仁義」,此章當與前章接連合讀。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指「『故』並不總是推論性的,事實上,它常常被看作一個語法虛詞,僅僅起着劃分章節的作用。」似仍傾向二章獨立成篇。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則歸納各家意見,指兩章該合而讀之,並謂:「『故』字上下兩段文字當合為一章。在郭店竹簡出版之初,此即成為學界共識。此兩段原為一章的文本,在文意上具有因果關係。」本章文字在思想與討論的議題上與十七章所言的治道契合相符,合以讀之,所得啟發將更為豐富。
「慧智出,有大偽」一句,王弼本與帛書本皆有,唯竹簡本所無。高明《帛書老子校注》指「慧智」當作「智慧」,帛書本亦作「智慧出」。各家多番正反論證此句是否屬原始版本:丁四新引廖名春及陳錫勇之論,二者從音韻角度入手,指一三句之「義」、「慈」同韻,二、四句之「偽」、「臣」同韻,故「原文」當有此句。但從其句構文意思考,則前句之「廢」、「不和」、「昏亂」均為言者當時所觀察到的惡劣情況,後句則為針對孔門所提倡的理念與價值,所以「慧智出,有大偽」確與另外三者的句構不盡相符,此亦即丁四新所謂「⋯⋯『大偽』一語,與『仁義』、『孝慈』、『正臣』三詞不類」;劉笑敢《老子古今》亦指此句「與上下文都不合,當是後人增改之句。竹簡本恰無此句,並非偶然。」
帛書本與竹簡本的「安有仁義/(大偽)/孝慈/忠臣」,因果關係比王弼本或大部分通行今本強。當中「安」字,當承上章「信不足,安有不信」之「安」,作「於是」解,陳鼓應,李零亦作此釋(李零《人往低處走》以帛書本為本,書中「安」字作「焉」)。
因為「大道廢」、(慧智出)、「六親不和」、「國家昏亂」,才導致「仁義、(大偽、)孝慈、忠臣」這些提倡的出現。按文本而論,本章作者未必全然反對仁義、孝慈、忠臣,態度較近不以為然,句中所表現的是闡釋這些受人稱頌的價值取向之所以出現的原因,這是《老子》常見的思考特色——從其所有以見其所無。
「仁義」、「孝慈」、「忠臣」三者的概念可稍作探索。「仁義」的涵蓋範圍包括了一切人際關係(甚至不局限於「人」與「人」——用哲學流行語及表達方式名之,即「個人」(individual)與「他者」(other)的關係;「孝慈」所涵蓋的則限於家庭之內;至於「忠」所針對的自然是國家或君主。
「國家昏亂,有忠臣」一句,劉笑敢對竹簡本「邦家昏亂,安有正臣」的分析值得參考。劉氏提到「國」一字在竹簡本及帛書本出現次數少於通行今本,據其文獻考察,亦可見愈近早期,古人文字多言邦而少言國。邦國之變,尤其經漢一代,當因避諱而促成,但「國家」、「權力單位」的成形與確立,亦有助致使這由邦到國的轉變。
「忠臣」一詞,帛書本作「貞臣」,竹簡本作「正臣」。劉笑敢引范應元語指由貞轉忠,「蓋避諱也」。以今義釋三者,其意亦略有差別。今通行本之「忠」,所忠者自然是君主,忠而不正,並不出奇。帛書本的「貞」,較重於為臣者本身所秉持的德行,其德其行,實可不限於君上一人。至於竹簡本的「正」,言行品德之正,所繫的自然更在於是否對一君或一國忠貞不二了。
自邦成國,由正轉忠,此為「慧智出」之果,亦屬「大偽」之舉。同樣道理,判辨本章是否獨立成篇、「慧智出,有大偽」是否後人所加,同是「慧智出,有大偽」之結果與行舉。大道之道,為而不偽,道之持廢,則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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