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3日星期日

室中靜靜外冥冥:試譯及淺談艾蜜莉‧狄金森的Safe in their Alabaster Chambers

本詩手稿
Safe in their Alabaster Chambers by Emily Dickinson

Safe in their Alabaster Chambers -
Untouched by Morning -
and untouched by noon -
Sleep the meek members of the Resurrection,
Rafter of Satin and Roof of Stone -

Grand go the Years,
In the Crescent above them -
Worlds scoop their Arcs -
and Firmaments - row -
Diadems - drop -
And Doges surrender -
Soundless as Dots,
On a Disk of Snow.

〈安然在他們的雪花石膏臥室裏——〉 艾蜜莉‧狄金森;子陵譯

安然在他們的雪花石膏臥室裏——
不被早晨觸碰——
也不被正午觸碰——
睡了復活的溫馴一眾,
緞製屋椽與石砌天花——

歲月變得宏壯,
在他們之上的月弦——
世界挖給他們弧拱——
而蒼穹——划動——
冠冕——掉下——
與總督——投降
無聲若點,
一圈雪瓣之上。

著名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所編選的《最佳英語詩歌:從喬叟到羅伯特‧佛洛斯特》(The Best Poems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From Chaucer Through Robert Frost)全書近一千頁,覆蓋了英語世界五百年的詩歌。艾蜜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是書中收錄詩歌數量最多的女詩人(但以篇幅計算,則以惠特曼(Walt Whitman)稱冠)。在他主編的「布魯姆的主要詩人系列」的「艾蜜莉‧狄金森卷」(Bloom’s Major Poets: Emily Dickinson)中,他指狄金森能與惠特曼、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艾略特(T.S. Eliot)、克萊恩(Hart Crane)匹敵,此書於一九九九年出版。在二零一一年出版的《最佳英語詩歌》,布魯姆似乎有意給狄金森重新定位,他說狄金森與惠特曼「依然是最偉大和最具原創性的美國詩人,超越了如佛洛斯特、史蒂文斯、艾略特與克萊恩等的那些二十世紀重要詩人」。布魯姆更把她與莎士比亞比較:「狄金森之最強處,在於其抒情詩歌裏有令人想起莎士比亞心靈中機敏與濃郁的地方。」(Dickinson, at her strongest, has something in her lyrics that recalls the swiftness and compression of Shakespeare’s mind.)

莎士比亞《馬克白》的名言:「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一如古今中外的偉大文學家,狄金森在不少作品中都表達了類似這種「歲月悠悠,死後杳杳」的感悟。這首作品是狄金森早期的作品,題材不算十分新穎,但閱讀和試譯時所得甚多,謹此作記。

雪花石膏墓棺
首段首句Safe in their Alabaster Chambers,Safe作形容詞,自有「安全」的意思,但作「名詞」解則有「保險箱、保險庫」的意思——當然這裏仍應作形容詞解。此句的「安全的」,所指的自然是第四句「室中」的「溫馴睡者」。「雪花石膏臥室」(Alabaster Chambers)一語,查《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辭典》(第七版)時,Alabaster的配詞有「Alabaster tomb雪花石膏墓」,Chamber的配詞則有「a burial chamer墓室」,二詞所帶給讀者什麼聯想,相信非常明顯。Chamber一詞可作「房間」、「室」、「寢室」,現譯作「臥室」略為外露,但譯成單音節的「室」或「房間」亦不合適,在選詞上算是較理想的一個。

(又,英語維基Alabaster條目的中文版作「漢白玉」,疑二者似有不同)

與布魯姆同於耶魯大學任教的著名文學批評家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在其《狄金森:詩選及注譯》(Dickinson: Selected Poems and Commentaries)認為首段第四行的Sleep該作Lie,她指出狄金森在1859年寫此詩時確是用Sleep,但在1861年則改成Lie。狄金森詩歌全集編者R. W.富蘭克林(R. W. Franklin)根據狄金森在1862年寫給T. W.赫傑遜(Thomas Wentworth Higginson)的信件中,把此句定稿為Sleep。文德勒指,Sleep與Lie的分別在於,「睡」有基督教死亡如睡覺的喻意,把Sleep改為Lie,就是狄金森表達對復活(睡過之後會蘇醒)的懷疑,並引《新約聖經‧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十七至十八節佐證:「基督若沒有復活、你們的信便是徒然.你們仍在罪裡。就是在基督裡睡了的人也滅亡了。」

個人認為,此句作Sleep亦無不可,而且更見反諷意味。狄金森熟讀聖經,論者多有所述。由布魯姆所編及著序、安娜‧普里迪(Anna Priddy)所著的《如何寫艾蜜莉‧狄金森》(How to write about Emily Dickinson)一書就數以「褻瀆神明的」(blasphemous)一詞形容狄金森的若干詩作——這亦是為何狄金森不少作品令早期讀者心生抗拒,並導致編者故意修改的原因(另一原因自然是狄金森詩中極多使用破折號及大寫,令當時讀者編者大感困惑)。狄金森的一些詩歌,如〈阿伯拉罕去殺死他——〉(Abraham to kill him —),明顯是對上帝試探阿伯拉罕獻祭其子故事的諷刺和反詰,若要諷刺,狄金森一向直用聖經言詞,不作閃縮。自然,如日後果能考證出狄金森實屬意Lie而非Sleep,譯文則可改為「睡了復活的溫馴一眾」,以合文義。


首段末句甚為特別,Rafter是屋椽,Satin是緞子。屋椽是用以承托天花的斜木。這句的天花可以是棺蓋,又或者是棺上的墓石或墓碑。至於Rafter of Satin一語頗為特別,屋椽以綢緞所造,那又怎能承托石頭砌的天花?狄金森是否想表達這臥室無法經歷風吹雨打?

位於英國巴斯(Bath)的「皇家新月」
(Royal Crescent)
第二段首句寫的是時間在逝者居處之上不停流逝,此段中的Crescent,scoop、Arcs都是「圓弧、拱起」的意象,文德勒指這幾句描述的是古典天文學的世界觀:黃道圍繞着地球轉動,地球被多重天包圍。Crescent有「新月」之意,配合下句的Arcs,此句之Crescent似取彎月之彎多於月亮本身,再者Crescent亦可用作形容新月形、拱形的建築。關於Firmaments,此詞為眾數,故文德勒「多重天」的解釋理應無誤。岔開的說,在古埃及的喪葬文學(Funerary Texts)中(如《死者之書》),多有亡魂或太陽神乘船渡天河的描述,其文英譯之天,則多作Firmament。又按維基百科英語版,Firmament一詞所形容之「天」帶有古意,古人認為天為實體,星星鑲於其上,再者,Firmament一詞的前部Firm本身就有堅實的意思。

第二段最後四句可合起來談。第五六句,詩人用Diadems、Doges而不用Crowns、Kings明顯是為了押頭韻,但總覺得這兩句過工,Diadem詞義與王冠略有不同,文德勒認為這是總督妻子頭上的冠飾。至於「總督」(Doge)一詞,出自威尼斯語,指的中世紀及文藝復興時期城邦的統治者,未知英語讀者對Doges的理解如何,會否覺陌生。如前文所述,此四句的Diadems、drop、Doges、Dots、Disk是押頭押,文德勒更指出這些以D為首的字呼應的正是死亡(Death),特別的是當中Diadems、Doges、Dots三詞以D開首,以S作結,S與Death的「th」發音相近,同為「清齒齦擦音」,而文德勒亦提到Surrender、Soundless兩個以S開首的詞中間都有D音,並說「滅亡的絲帶牢牢編織,無人能躲」(The braid of extinction is woven too tight for anyone to escape.)

文德勒嘗試解釋狄金森為何以Disk形容雪,Disk一詞用於形容圓狀物,她引用《牛津英語詞典》,指這雪的圓狀可令人想起人的「臉、太陽、圓月或眼裏的星球」。個人覺得,這雪亦回應了詩歌開首的「雪花石膏臥室」。聲月流逝,無聲若點,這一圈圓雪,是逝者的臥室,也是我們賴以為生的世界,狄金森的詩就這樣巧妙把死者和生者居處連結一起。

在《神鵰俠侶》裏,小龍女在得知一燈大師未能救回自己時,曾說:「這些雪花落下來,多麼白,多麼好看。過幾天太陽出來,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蹤。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許許多多雪花,只不過已不是今年這些雪花罷了。」小龍女這裏觀雪而生的感悟,與狄金森頗有相通之處。小龍女與楊過均是小說中人,二人是天作之合,更是「人作之合」。狄金森生前與幾位男士相知相交而終身未嫁,中年以後隱居不出,從現今角度來看難免可惜,但狄金森的詩歌在她死後愈受重視,儘管她現在所躺的不是雪花石膏臥室,也能安然無憾,安心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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