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9日星期四

以執著和放下長存己身:讀《老子》第七章札記

「拳不能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宮若梅,《一代宗師》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長地久……故能長生」一段的要旨在於「長久」,這是從觀察天地而感受到時間的強大力量。作者認為「不自生」就是「天地所以能長且久」的原因,我們自然不能強求二者的因果關係可否成立,只能視此為作者闡述所重視的價值便可。「不自生」一語,多解作「不為自己而生」。參見高明《帛書老子校注》:「『以其不自生』,則謂天地不自私其生」。李零《人向低處走》對此句的分析亦值得參考:「道生天地,天地不生天地,只生萬物,故能長生。萬物,相一相剋,不能長久。」

除了提出「長久」的重要,本章亦提到「長存己身」之法。有見世局動盪,各有識之士念念不忘的追求名利功績,反而招至殺身之禍,下場慘淡,於是作者才提醒大家「存身保命」的重要。求名利、建功業,前者的出發點是求個豐美生活,後者則多出於虛榮,二者都是太過執著自我的表現,推至極致而害了性命,這是極為不智和諷刺的,所以本章提出了「後其身」、「外其身」及「無私」的方法,使人可以「長生」與「成其私」。

錢鍾書《管錐編》〈老子王弼註:五、七章〉的分析亦精簡:「“天地”無意志,不起我相,故不“自”生;人有意志,即陷我執,故成“其”私。無長久之心,而能有長久之事,天地也;身不能長久,而心欲長久,人也。」,「我相」、「我執」語,頗有佛家色彩,不贅。

善觀天地,就會明白匆匆一生與地久天長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放下自我,不爭一時之氣,不競一刻之利,儘管如此,我們仍然無法做到「與天地兮同壽」,但活下去,人生才可以保留着(無限的)可能性(按:《火鳳燎原》中的呂布可謂深明此道)。又,「後其身而身先」一句,其「身先」,似含價值判斷,個人覺得這「先」字有「勝過別人」之意。

如果難以明白何謂「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我們或可參考「長存己身」的另一種草根演繹版本——「鬥長命」——要笑到最後,自然得做最後一個咽下最後的一口氣的人。不過這門法很尖刻,身存了,私成了,心卻因此而酸了。

本章肯定、甚至非常看重「身之所存」。換句話說,「身」就成了唯一的執著,又或者該說是唯一值得執著的東西;至於要放下的,自然是一切對「身外物」的追求。因為重要,就不要把「自我」(以及「自我的欲求」)看得太重要,錢氏同篇之結語亦可作旁證:「《朱文公文》卷四五《答丘子服》之一論老子曰:“其言‘外其身、後其身’者,其實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愛身也至矣!此其學所以流而為楊氏之為我也”;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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